上午九点,天文台。
窗玻璃反射出窦遥的面容,她思索片刻,朝右边挪了两步,深呼吸,按住墙壁。
炎炎秋日,火伞高张。
眼前是毫无变化的外墙。
她朝左边看去,又回头环视。
楼顶空空荡荡,杳无人影。
奇怪,我没理由骗自己啊。
那个叫吕悠铃的人在哪里?
走到背光处,她回想着今早的怪事——
早上七点半闹钟大声响起,她迷迷糊糊睁眼,屏幕上的备注是:看相册里的视频。
看个屁。
关掉闹钟扣下手机。
过了一分钟手机再次震起:有人拍到你跟女生亲嘴了,看相册。
呱哈?!
上半身猛然扎起,挥开窗帘。
书桌旁的白板上写着潦草的字:记忆随时间加速流逝,与睡眠无关。
……看起来像“香蕉总在香蕉皮里面”之类的话。
坐在椅子上点开相册,有好几段没有印象的视频,以及能铺满整个屏幕的自拍缩略图。
点开最新的视频,昨天的自己立马撅起嘴唇朝摄像头猛冲过来!
她吓得马上拉远手机。
屏幕里的自己收回嘴巴,平静地盯着摄像头两秒后扶额道:“好尴尬……”
窦遥一脸无语,手指已然按在返回键上。
昨天的她似心有灵犀般急忙立起手掌说:
“停!真的有人亲了你!看完视频!”
她按照时间先后,干脆利索地说了许多压根没印象的经历。
而这些经历都离不开那个名字。
“……之后她松开手,就这么消失在我面前。”
昨天的自己惆怅说完,目光回转,抬起食指道:
“时空细则啥的都在备忘录里,你现在要做的是……”
在原本的设想中,今天要带着那位吕悠铃来新城区好好逛逛。
先买杯喝的,奶茶果汁都行,再去购物中心那家络绎不绝的糕点店,店里的绿豆冰糕她会喜欢。
可以去真正的电影院,也可以找个小博物馆躲躲太阳,甚至漫无目的地瞎逛。
只要十指相扣,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开开心心玩到下午,等太阳没那么毒辣,两人会来到市里最大的古寺参观。
窦遥会买一块红色祈福牌,在上面从右到左竖着写下:
“惟愿挚友吕氏”“万事顺意”“平安喜乐”。
接着,把它挂到最显眼的那棵细叶榕上。
她甚至想好了后续谈话的开场白:
“为什么写得这么严肃不像我?因为接下来,我要说一件严肃的事。”
两人会坐在围着细叶榕的石凳上,窦遥会认真讲述,有关失联航班AL815的真相。
她不想后悔,她不会后悔。
哪怕这会破坏掉一整天的好心情,她也必须要说。
在这之后,无论是痛苦的、愤怒的还是怨恨的情绪,她都一并照单全收。
她会陪着吕悠铃一起消化,在倒计时结束前尽全力安抚她。
最后,一起坐在电动自行车上,送她回家。
让她的亲人们取过接力棒,帮她度过这最漫长的一夜。
这就是作为未来人的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安排。
回想结束,小风扇呜呜吹向脖颈和脸庞。
可是现在,九点三十分的当下,那位已记不清相貌的主角却迟迟没有登场。
没能见到面,没能想起有关她的记忆。
窦遥如同惊醒的失忆患者,对着陌生的天花板疑惑、茫然。
她的急切不如昨天的自己那般澎湃,还带着旁观者的拘谨。
已近十点,阳光毒辣。
哪怕是背光之地,也抵御不了蒸笼般的热气。
脖子汗湿的窦遥下了楼,打开教室风扇,懒靠椅背,暂时歇息。
过去似乎没有现在这么热,该死的热岛效应……
“好勤奋,向你学习。”
“……是你啊。”
昨天下午见到的隔壁班同学一边打招呼,一边自顾自走到窦遥面前。
单手叉腰俯视片刻,她用食指关节推推眼镜说:“不像。”
“跟你长得确实不像。”窦遥半垂眼皮无语道。
“昨天觉得你像某个亲戚,今天不觉得了。”眼镜同学懒洋洋说,“真怪事。”
昨天?
如今的窦遥只有隐约的观影记忆,但倘若视频里的自己说的都是真的,那当时在现场的还有一个人。
原来其他人也会跟自己一样遗忘她。
难得的假期不睡懒觉跑来学校,被晒得后背汗湿还一无所获的窦遥,正想宣泄一下。
“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不过你也找不到她。”
窦遥右手架在椅背说,“她还待在二十年前啊。”
出乎意料的,眼镜同学没被这番“胡言乱语”噎住,反而思考了一会儿,直白问:
“那人不会是吕悠铃本人吧,窦遥同学?”
风扇嗡嗡。
“你是谁?”窦遥问出直击核心的话语。
“你昨天给我妈发了两句打油诗,我就过来了。”
她坐在隔着过道的位子说,“我叫吴念铃,按辈分算,吕悠铃是我小姨。”
原来是吴老师的女儿。
窦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你不问我小姨过得怎么样么?还是说,”吴念铃在课桌上架手撑脸道,
“你早就知道,吕悠铃已经轻生的事实?”
顶上的旋转风扇,从南边吹到北边。
“……原来见到她的人都会忘掉她。
也就是说,你只是看了那几段视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就跑到上面晒了那么久的太阳?”
吴念铃不可思议续道:“你还真是信任自己啊。”
窦遥懒得接话,起身道:“好了,我得去天文台继续等她了。”
“你等不到的,二十年前的今天,她一整个上午都待在家里,躲在房间。”
吴念铃略微仰头看着窦遥说:
“直到吃完午饭,下午三点半她才出门,正好在家门口跟我妈撞上。
最后,傍晚时分,一个人从天文台——”
“你知道的真够多。”她不愿听完,打断道。
“因为我妈记得很清楚,她总是后悔当时怎么没拉住她。”
窦遥平静望她,终究难以维持表情,重重坐回原位,皱眉扶额道:
“那你要我怎么办?就算是陌生人,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发丝飘摇,窗外传来若有似无的麻雀叽喳。
窦遥整理思绪和刘海,神色严峻问:“你小姨家在哪?”
……
身前的吴念铃转动钥匙,拧开把手。
上午,吕悠铃家。
待在教室傻等可不是窦遥的作风,她决定碰碰运气。
虽然昨天的自己说,触碰天文台是穿越时空不可或缺的一环。
可万一在吕悠铃家也能穿越回去,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希望不会吓到她家里人吧。
进门是典雅的木质鞋柜,室内宽敞。
客厅玻璃桌上摆放着各类瓜果饼糕,还有瓶瓶罐罐的保健品。
吴老师早已搬去新家,但吕悠铃的姑妈姑丈还住在这儿。
两位老人出门散步,洁白窗帘随风轻摆。
吴念铃用眼神示意走廊右边的卧室,说:
“那是小姨和我妈以前的房间。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家里的东西随便碰吧。”
她停滞两秒,补充道:“除了我。”
“别说得好像我真想这么干行吗?”窦遥的白眼飞了起来。
“昨天除了‘长得好像’以外,我对你俩还有别的印象。”
吴念铃提着茶壶踱进厨房,“给你泡茶,加油啊侦探同学。”
窦遥瞪她两眼,走到卧室门前,深呼吸,按下把手。
很温暖。
双层木床的正对着一条老式长桌,桌子上方是两排摆满书的书架,架子旁边是绣着各式花朵的窗帘。
尽管桌下塞了几个满满当当的杂物箱,通往床铺的道路依旧畅通无阻。
就像一位有洁癖的主人暂时离开,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窦遥缓缓走入,望向下铺。
那是一条印着各式水果的可爱床单,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女孩指着这个说是西瓜,指着那个说是葡萄,坐在旁边的姐姐则笑吟吟地检验教学成果。
床下探出一小半收纳包,包上粘着几张星星和月亮贴纸,都已经卷边掉色了。
拉开收纳包:细筒形状的天文望远镜放在侧面,三脚架占在中间偏下,各类组件收在脚架头顶。
窦遥用手背轻轻滑触,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小心收好,望向书桌底下的杂物箱。
没关严的纸盖露出杂志一角,她拉出箱子。
这些是——
近百本摞得高高,叠得整整齐齐的《科幻世纪》。
顶上最新的一期,是二十年前的十月刊。
『又打仗了?』
窦遥脑海忽闪过模糊画面,以及奇怪的话语。
她抓起那本杂志,随意翻开。
第一页的目录旁边,写了一个名字。
“窦豆”。
名字旁边还画了一颗微笑的豆子,用四根曲线代表手舞足蹈的四肢。
砰砰,砰砰。
这颗豆子,我曾见过的。
窦遥掏出手机左右滑动,点开。
短视频的草稿箱里,留下许多她没有印象的自拍,上面还有涂涂画画的痕迹。
其中一张自拍,给左边特意留出的空位里,恰好也画了颗豆子。
虽然这颗豆子没有“四肢”,但和书上的摆在一起,能明显看出它们画风一致。
“我靠。”俯下身子望向杂志的吴念铃惊讶一句。
“哇!你不去泡茶待在这儿干嘛啊!”被忽然发出的声音吓一哆嗦的窦遥骂道。
“泡着呢,烧水的声音在这里都能听到,你没听见吗?”
窦遥一怔,这才听见从客厅传来的嘶嘶声。
全身心投入在这房间里的她,隔绝了外界一切嘈杂。
接下来近半个小时,窦遥几乎碰遍了这房间的一切。
无论是收到箱子里的一整套旧式电脑,还是旧衣物,旧书籍……
奇迹没有发生,她只是像无头苍蝇般在屋子里乱荡。
如今只能确定,吕悠铃确实存在,视频里说的经历都是真的。
也真的,只有回天文台这一条路。
喝着热茶,坐在沙发上歇息。
立式风扇吱吱转动,吴念铃眼睛都没瞟过来,忽然问:“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想说什么?”
“那颗豆子因你而诞生,说明过去已经受到了你的影响,可小姨她还是死了。”
吴念铃取下眼镜续道:
“我不会阻止你去见她,但你要做好亲眼看着她离开的准备。”
哎。
真像啊。
这两代人,给窦遥提出了同一个问题。
究竟是时空闭环,还是改写历史?
二人在各自的沙发上沉默。
窗外传来麻雀的叽喳声,不一会儿又倏忽远去。
“我还是会去的。”窦遥嘬饮热水,打破沉默道,
“哪怕是生拉硬拽,我也会把她拖到安全的地方——
只要改变结局,不就不用考虑那些压根不存在的事了吗?”
吴念铃无言半晌,终于噗嗤一声,微笑道:“你这人还真是……”
已近中午,小区外绿树成荫。
吴念铃说:
“以前我讨厌过自己的名字。那时总想着,我妈怎么能用我的名字去纪念别人?”
“那很好啊,等我救下她,你就不叫这个名了。”
“呵,还真是。不过现在我才明白,她在这名字上寄托了怎样的爱。”
她站到树荫,直视窦遥:
“我妈很爱她,爱到保留她的一切,却唯独没能留下她这个人。
拜托你了,窦遥。我想帮妈妈解开这份心结。”
……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天文台。
蹲下歇息的窦遥起身倚墙,伸伸懒腰。
她已在此蹲守近两个小时。
望望天色,晚霞初现。
吕悠铃寻短见那天,也是如此平和的傍晚。
窦遥也想过:假如吕悠铃不触碰天文台,拒绝沟通,就这么孤独地离去呢?
即便如此,她也会等。
她会挣扎到最后一刻。
轻微的、轻飘飘的脚步声。
窦遥立时惊觉,左右探看。
啊,啊啊——
刺眼阳光,在晦暗的地砖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今天的主角已然站上楼顶边缘,准时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