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遥就看见了她们。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四个人以各种姿态分布在她公寓门口。
风间靠墙蹲着,膝盖快顶到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快睡着了。
阳莱站在她旁边,正对着手机屏幕比划什么,嘴一张一合地说话。
祢香背对着电梯,浅橘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有些暗淡,她似乎在听阳莱说话,肩膀的线条很僵硬。
安奈最先看见她。
手机屏在她手里亮着,那条「到哪儿了?」依旧没有回复。
她每隔几秒就要看一眼,以至于电梯门滑开的瞬间,她的视线就直直地撞了过来。
然后那双眼睛骤然睁大。
遥下意识地侧过身,想把脖子藏进衣领里,但圆领的针织衫遮挡不了什么。
血已经止住了,可红肿的勒痕从银链下方一直蔓延到锁骨。中间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组织液,混着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遥——”安奈的声音刚出口就哽住了。
风间的脑袋猛地抬起,睡眼惺忪地看着她,然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点一点清明,最后定格在某种罕见的震惊里。
阳莱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只有祢香没有回头。
她的背对着遥,肩膀僵了一瞬。阳莱看见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怎么……”
安奈已经冲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不敢碰她,只是慌慌张张地在身上摸手机。
“我叫救护车——”
“没事。”
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抬手捂住脖子,掌心触到那片濡湿的伤口,疼得眼睫一颤。
安奈的手机已经掏出来了,屏幕上的拨号键盘亮着刺眼的光。
“真的没事。”
遥又说了一遍,试图笑一下,但那笑容刚扯动嘴角就散了。
她的手腕上还留着姨母的指印,青紫色的淤痕一圈又一圈。
阳莱终于找回声音:“你、你这是——”
“先让她进去。”风间忽然开口。
她已经站起来,走到安奈身边,伸手按住那只握着手机的手。
安奈的指尖一抖。
“对、对,先进去……”
安奈慌忙点头,眼眶红了一圈,却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遥垂下眼睛,往门口走。
经过祢香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祢香依旧背对着她。浅橘色的长发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侧脸的一小截轮廓。
她没有转身,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动。但遥看见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
“那个人。”
祢香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她努力想让声线听起来平稳,可那几个字刚从唇间溢出,尾音就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没有送进精神病院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安奈的呼吸声一滞。阳莱猛地看向祢香,眼里全是困惑。
风间皱起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奇怪的氛围堵住了。
几秒的沉默。
遥摇了摇头。
“没有。没必要。”
祢香没有说话。
她的背影依旧僵着,一动不动。
安奈终于忍不住:“可是你伤成这样——”
“真的没事。”
遥打断她,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很累,累到连伪装都懒得伪装。
“比这更严重的,我自己也处理过了。”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每个字被冰镇过一样砸下来。
“所以没事。”
安奈的手垂下去,手机屏幕的光灭了。
阳莱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风间看着遥,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安奈往后轻轻拉了拉,给她让出路来。
遥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孔对了几次才对进去,她的手在抖。
门开了,里面是漆黑的玄关,没有开灯。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祢香的身影在余光里晃了一下,像是终于忍不住要转过身来,又生生忍住了。
“……进来吧。”
遥没回头,先迈进了那片黑暗里。
走廊的光从身后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奈第一个跟上去。风间慢吞吞地走在后面,路过祢香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不进去?”
祢香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浅橘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风间看了她两秒,没再问,转身进去了。
阳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她看着祢香的背影,小声开口。
“祢香学姐……”
祢香动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眶却红了一圈。那一抹,浅淡到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阳莱看见了,看见她拼命压下去的颤抖,看见她迈出第一步时,几乎站不稳的踉跄。
她越过阳莱,走进那片黑暗里。
玄关深处传来安奈压低的声音:“医药箱在哪儿?我去拿——”
然后是风间慢吞吞的回应:“你先让她坐下。”
阳莱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身后灭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安奈把医药箱翻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碘伏的瓶子拧了三次才拧开,棉签掉在地上两根,她蹲下去捡,脑袋差点撞到茶几角。
阳莱连忙伸手扶住她,自己却蹲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来我来——”阳莱抢过棉签,仰着头看遥,“你低一点,低一点……”
遥坐在沙发边缘,听话地低下头。
脖颈上的伤口在灯光下更加狰狞。
阳莱的棉签刚碰到边缘,遥的肩就缩了一下。
“疼吗?”阳莱连忙缩回手,脸都皱起来,“我轻一点,我轻一点——”
“没事。”遥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平静得置身事外。
阳莱咬住下唇,手上的动作轻得几乎不存在,一点一点地把碘伏涂上去。
安奈跪在另一边,握着遥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往淤青上涂药油。
青紫色的指印深深嵌进皮肤里,刺目伤人。她的眼眶一直红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着没掉下来。
“疼就说。”她低声说。
遥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风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水杯放在遥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又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
她的视线扫过遥脖子上的伤口,扫过那条沾了血的银链,最后落在遥的脸上。
冰箱的门被拉开。
所有人都看向那边。
祢香站在冰箱前,从冷藏层拿出一盒草莓奶,转身,走到沙发前,把那盒奶放在遥面前的茶几上。
她没有看遥,没有看任何人,放下就退后两步,站到风间旁边。
遥的目光长久地定在那盒子上。
阳莱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偷偷看了看祢香,又看了看遥,没敢说话。
安奈继续涂药油,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棉签擦过皮肤时极轻的窸窣声。
祢香站在那里,看着遥低垂的脑袋。
她的嘴唇动了动。
忍了忍。
没忍住。
“为什么不送进去?”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硬,像是在命令与质问。可尾音那一点颤抖,还是出卖了她。
阳莱的手一抖,棉签差点戳到伤口。
安奈抬起头,看向祢香。
风间皱起眉。
遥没有抬头。
她依旧垂着脑袋,脖颈上的伤口在灯光下红得刺眼。银链安静地躺在皮肤上,沾着血的地方已经干成暗褐色。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之后,遥才抬起眼睛,先看了看祢香的脖颈。
那里空荡荡的。
那颗橄榄石吊坠,今天也没有戴。
她的视线顿了一秒,然后移开,扫过站在一旁的阳莱。
阳莱被她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看。
遥再次垂下脑袋。
“因为她说的对。本来……本来就是这样。”
安奈的手停住了。
阳莱张嘴又抿紧。
风间的眉头皱得更紧,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祢香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遥的声音又响起来,更飘渺了。
“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
轻飘飘的三个字,从苍白的嘴唇里吐出来,透过空气,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安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涂药油。
阳莱咬住嘴唇,咬得发白。
风间看着遥,又看向祢香。
祢香站在那里。
她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眼眶忽然红了。
那红色来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然后眼泪涌了出来。
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是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一颗接一颗。
她猛地转过身。
背对着所有人。
长发垂落,遮住不断滚落的眼泪。
没有人说话。
安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阳莱手足无措地看着祢香的背影,看看遥,又看看安奈,最后看向风间。
风间站在那里,看着祢香颤抖的肩膀。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这里好闷,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遥依旧低着头。
她看着茶几上那盒草莓奶。
包装上的水珠凝得更多了,有一颗顺着盒壁滑下来,在玻璃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盒草莓奶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拉。
塑料盒底摩擦玻璃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祢香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下脸,然后快步走向玄关。
“祢香——”阳莱下意识地喊出声。
祢香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我去……买点东西。”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安奈的眼泪还在掉,她拼命忍着,忍得肩膀都在抖。
阳莱看看门,又看看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风间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看看她。”她说。
门又开了,又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安奈终于忍不住,捂着嘴低声哭出来。
阳莱红着眼眶,蹲下来,继续给遥涂药。她的动作还是又轻又缓。
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看着那道已经干涸的水痕。
脖子上那条银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沾在上面的斑驳,还没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