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夜风

作者:狐柒柒
更新时间:2026-07-09 0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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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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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祢香就开始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是脚步停不下来,好似只要停下来就会被什么吞没。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杂乱,慌张,像她此刻的心跳。


大厅门自动打开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祢香终于停下来。


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让她觉得好疼。


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止不住。


怎么都止不住。


她抬手去抹,抹掉了又流下来,抹掉了又流下来。

最后她放弃了,干脆放下手,任由那些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想握住什么。


想握住脖子上那颗橄榄石。


那个习惯太久了——难过的时候、不安的时候、想她的时候,手指会下意识地去触碰那颗吊坠,握住一点念想,一点证明,一点她还和她有关的证据。


可她的手指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锁骨。


凉凉的。


什么都没有。


祢香愣了一秒,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颗橄榄石,她交给阳莱了。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一周?两周?


那个清晨。那间工坊。


窗外裂开的灰蓝色天幕,和终于挣脱地平线的、第一缕金色的光。


“帮我保管。”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郑重地仿佛在念一句誓言。

“等到——等到她终于亲口说出‘我想要’的那天。”


祢香的手指蜷在空荡荡的颈间。


那天的阳光那么好。


金色的、柔软的、融化的蜂蜜一样的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以为自己是在往前走。


以为把吊坠交出去,就是把那段漫长的等待交出去。连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把遥从那个位置上解放出来。


她以为自己是在为“我们”做一件勇敢的事。


可现在——


她站在这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手指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锁骨。


那颗橄榄石不在。


不在她身上。


不在她身边。


在阳莱那里。


在她亲手交出去的那个人那里。


在她用来刺激遥的那把“刀”那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迟疑,一步一步靠近。


“祢香。”


风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她惯有的慢吞吞的调子,却又不太一样,充斥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祢香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她站着,肩膀还在抖,一下一下,压都压不住。


风间走到她身边,停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阴影里那个狼狈的、蜷缩的身影。


她伸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祢香背上。


“我错了吗……”


祢香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她想起那个清晨,阳莱问她:“如果她看到我们在一起,真的只是松了一口气呢?如果她宁可看着你走向别人,也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你呢?你怎么办?”


她是怎么回答的?


“那我就——让她松不了这口气。”


“我会一直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和那些她不敢做的事。一直、一直出现在她眼前。直到她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不在乎’是假的。”


多勇敢啊。


多决绝啊。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连那颗橄榄石都不在身边。


她拿什么等?


她用什么等?


“我是不是……贪心了?”


风间站在旁边,手还搭在她背上,不知所措地拍着。


祢香没有看她。


祢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某处虚空,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那虚空里有什么?


有阳莱紧握吊坠的手。有她自己说“我会等她,多久都可以”的声音。


还有更久以前的——


那时候遥还会时不时住进隔壁那间房。


星野先生偶尔会来,来找她的父亲“闲聊”——说是闲聊,不过两个男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星野先生从来不看遥一眼。


一次都没有。


哪怕遥就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存在。


那个男人就是不看,像那里没有人一样。把名为“遥”的孩子当做一个透明的、从来不曾存在的影子。


那时候祢香会走过去,坐在遥旁边。


她会故意把草莓奶推到她面前。会故意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

会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在和她说话,她在和我说话,她在这里。


那时候的遥会看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不会那么空荡荡。


那时候的遥看起来疏离、冷漠,看起来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兴趣。

但只要祢香坐在她身边,只要祢香叫她名字,她就会看她。


她会应。


她说“嗯”。


会接过她递来的草莓奶,慢慢地喝完。


那时候的遥,还在这个世界上。


可现在呢?


刚才在公寓里,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说“没关系”。


说“本来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她自身无关的事情。好似她本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祢香想起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一眼——看向她空荡荡的脖颈时,那一眼——扫过阳莱时,然后垂下脑袋的瞬间。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不怪她。不怨她。不问她为什么把橄榄石给了别人。只是看了看,然后垂下眼睛。


像是——


像是她已经是一个“别人”了。


祢香的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料。


那里空荡荡的。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风间的手僵住了。


她不知道祢香在问什么。不知道“做错了”指的是什么。


是今天的事?

是以前的事?

是所有的事?


她不知道,便僵在那里。


祢香没有看她。


祢香只是站在那里,声音断断续续,自言自语:

“我该怎么办……”


那颗橄榄石不在。


可她把它交出去的时候,明明是为了——


为了什么来着?


为了让遥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不在乎”是假的。


为了让那层薄膜被撕开。


为了让她们之间那“九十九步”变成第一百步。


可如果——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了呢?


如果她看到她走向别人,真的只是松了一口气呢?


如果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换来的只是一个更遥远、更虚无、更“在世界之外”的她呢?


她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声音被夜风吹散。


风间的手停在她背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拍着。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祢香的眼泪还在流。


她当时只是想等一个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那一天”。


现在她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是她亲手交出去的。


因为她想做一件勇敢的事。


因为她想——


想让遥终于能亲口说出“我想要”。


想让遥终于能承认“我需要你”。


想让遥终于能不再把自己关在世界之外。


可她现在坐在那间公寓里,低着头,说“所以没关系”。


祢香闭上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睑间挤出来,温热地滑过脸颊。


她想问她:


什么叫本来就是这样?


什么叫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


我等了你十四年,你怎么能没关系?


我把最珍贵的东西都交出去了,你怎么能没关系?


可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知道的。


从那年第一次看见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被父亲当作透明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她从来都觉得自己“没关系”。


被无视也没关系。


被推开也没关系。


被伤害也没关系。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是这样长大的。


在那个男人的视线之外,在那个从不看她的父亲眼皮底下,安安静静地、独自一人地,长大。


祢香睁开眼睛。


路灯昏黄的光里,她的眼泪还在流。


可她的手指,终于从空荡荡的锁骨上移开,垂落在身侧。轻轻攥紧。


“我会等她。多久都可以。”


多久都可以。


所以她不能在这里停下。


她不能因为她看起来“在世界之外”,就放弃把她拉回来。


她不能因为她低着头说“没关系”,就真的相信没关系。


她不能。


因为她是望月祢香。


是从小开始,就坐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是那个这么多年都没能放手的、笨蛋一样的人。


所以——


她不能。


夜风变大了,吹得周围胡乱作响。


祢香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再躲。


风间站在旁边,看着她抹脸的动作,看着她放下来的手,垂落在身侧,轻轻的攥紧。


“祢香?”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祢香没有回头。


“我没事。”她说。


声音还哑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各自剖心半盏,缝在一起吧,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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