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狗链

作者:狐柒柒
更新时间:2026-07-02 01:34
点击:546
章节字数:3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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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寿喜烧已经煮到第三轮,牛肉老得卷边,没人动筷子。


风间凛奈是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人——这很不容易,因为她通常要在别人哭出来之后才发现气氛变了。


她咬着筷子,看看左边的藤田安奈,又看看对面的望月祢香和佐藤阳莱。


安奈在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把那个对话框往上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到哪儿了?」,连“已读”都没有。


“菜凉了。”风间说。


没人理她。


安奈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


“金融大课,她来了吗?”


“来了。”祢香说。


她正用筷子戳一块豆腐,把它戳得四分五裂,却一口也没吃。

浅橘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绷得很紧。


“我去教室门口接祢香学姐时,”

阳莱连忙补上,语气快得好似上课回答问题。

“她也和往常一样啊。背着那个帆布袋,从前门出去的。”


和往常一样。


祢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秒。


阳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却不知道错在哪里。


安奈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没有亮。


“也许是工作,”她在尝试说服自己,“那边——”


“她回消息从来没超过十分钟。”祢香说。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风间夹起一片老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放下了。


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是祢香。


这个人今天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看向任何人,只盯着锅里翻滚的泡泡。

而祢香此刻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筷子,徒劳着想把那句话从空气里捞回来。


阳莱看了看祢香,又看了看安奈,最后看向风间。


风间正皱着眉,一副困惑的表情。


“那个……”阳莱试探着开口,“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


安奈摇头。


“打过了,关机。”


“可能没电了?”


“她有两个充电宝。”祢香说。


阳莱闭嘴了。


锅里的泡泡破了一个,又冒起来一个。


风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安奈。


“你担心她。”


安奈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我也担心。”风间继续说,“但你们都没说。”


安奈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你不说,她也不说,”

风间的视线扫过祢香和阳莱。

“我以为只有我觉得不对劲。”


安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轻轻弯了弯,笑容淡得几乎没有。


祢香终于放下筷子。


“她没事。”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只是……”祢香顿了顿,“需要一个人。”


安奈没说话。风间没说话。阳莱也没说话。


因为祢香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而她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着桌上某处虚空,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成了很多片,却还勉强拼在一起。


“她知道我们在。”

祢香又说,声音低下去。

“她知道。”


风间又夹起一片牛肉,这次嚼得很慢。

她看着安奈,安奈看着祢香,祢香看着锅里冒起来的泡泡。


泡泡破了。


“吃完吧。”风间说,“吃完,我们去看看她。”


安奈一怔。


风间已经把牛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上次她说,想找人把床直接搬到客厅,在月光下睡觉。我们就用这个当理由。”


安奈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捞锅里的菜。


祢香没说话。但她的手,终于松开了被攥皱的衣角。


只有阳莱注意到了——祢香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手机屏幕。


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锅里的泡泡还在冒。一个接一个,破了又起来。


比此时更早一点,大学门口,暮色正一点一点沉下来。


遥刚出来,就一眼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停在校门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车身擦得锃亮。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但那个车牌号她认得——姨母名下的那辆车。


她的脚步顿住了。


帆布袋的带子勒进肩膀,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她没发。


因为发出去就要解释原因,解释就要说谎,而她不想说谎,尤其是对祢香。


车窗降下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招了招。


遥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


车门滑开,里面传来淡淡的香味——姨母惯用的熏香,檀木混着一点玫瑰调,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上车吧。”姨母的声音从车厢深处传来,“陪我去转转。”


遥没有动。


“怎么?”

姨母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久没见,连上车陪我说说话都不肯?我又不会把你怎么着。”


司机已经启动了车子,默认她会上来。


遥攥紧了帆布袋,最终还是抬脚,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滑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车厢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微凉的气息。


姨母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比记忆中白了一些,但依旧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起来很好,甚至比在那栋房子里时气色更好一些。


“过的怎么样?”姨母问。


遥在她对面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住。


“还行。”


“还行?”

姨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听说那个男人的公司,你接手了。”


那个男人。


遥的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姨母看着她,目光很缓慢地从她脸上滑过。


“真没想到,”

她说。

“最后是他留下的东西养着你。”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姨母忽然伸出手,按下了座位旁边的一个按钮。


挡板缓缓升起,将前排司机和后排完全隔开,形成一个密闭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空间。


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紧张。”

姨母靠在座椅上,姿态很放松。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疗养院里太闷了,每天对着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听他们讲那些半死不活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遥的脸上,又笑了。


“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样子,看着听话,骨子里倔得要命。跟他一模一样。”


那个“他”是谁,她们都知道。


遥厌恶这样的评价。


她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车子在暮色里平稳地行驶,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线透过车窗切进来,在姨母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脖子上是什么?”


姨母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从那句“一模一样”之后,她沉默了太久,久到遥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但此刻这句话砸下来,又冷又硬。


遥的身体僵住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圆领的针织衫,动作间领口微微敞开,颈间那抹银光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闪过,被姨母捕捉到了。


“没什么。”遥下意识地抬手,想用掌心盖住。


但姨母的动作更快。


她猛地倾身过来,一把攥住遥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和刚才那个语气平静、姿态放松的人判若两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遥颈间那条细链,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收缩、燃烧。


“狗链?”

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尖利起来。

“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狗链?”


遥的呼吸一窒。


她想抽回手,但姨母攥得太紧,指甲深深掐进她的手腕。车厢空间狭小,她无处可退,后背紧紧抵着座椅。


“姨母——”


“别叫我!”


姨母的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冰凉的指尖直接触上遥的脖颈。那条银链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手指摸上去,确凿无疑。


“这是什么东西?”

姨母的声音开始发抖。

“谁给你戴的?谁允许的?”


遥偏过头,试图躲开她的手,但在这里无处可逃。


姨母的指尖沿着银链摸索,摸到了那个小小的、被焊接死的接口。


“焊死的?”

她喃喃道,随即那喃喃变成了一声尖锐的笑。

“焊死的!你让别人在你脖子上焊了一条狗链?!”


“不是——”


“不是什么?!”


姨母猛地收紧了手指,银链瞬间勒进皮肉,遥猝不及防,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还没死心?”


银链虽然细,却异常坚韧。姨母的手指死死扣着它,用力往下拽。

链子勒进皮肤,疼,但没有断,只是更紧地箍住遥的脖颈。


“你还没死心?!”


姨母的声音彻底失控了,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你要害死多少人?!你父亲不够?我妹妹不够?现在还要加上谁?!那个女孩吗?”

“没有爱?你会死吗?!那个男人留下的东西你就非要接着?!”


遥的呼吸被彻底截断。


银链深深陷进皮肉,每一次挣扎只会让它勒得更紧。


她的手指徒劳地抠着姨母的手腕,但那个瘦弱的中年女人此刻力气大得惊人,如同被什么东西完全操控了。


“我妹妹——”

姨母的声音忽然哽住了,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可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她那么信他,那么爱他,最后得到了什么?你?一个自私鬼?一个冰冷、让血流干的生产床?”


遥的视线开始模糊。


空气进不来。


“你要爱谁?”

姨母的脸离得极近,近到遥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疯狂又破碎的光。

“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你?!”


“……”


遥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指从姨母的手腕上滑落,无力地垂下去。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暗到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颈间那条链子勒出的剧痛无比清晰,还有姨母那双燃烧的、流泪的眼睛。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这样窒息的时候,那力道忽然松了。


姨母的手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


她整个人往后缩,缩进座椅的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空气涌入肺腔,带着撕裂般的疼。


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濡湿——温热的黏腻。


流血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染着淡淡的红色。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姨母喃喃自语的声音和遥压抑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姨母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妹妹……你看啊……不要去……不要去……”


遥缓缓抬起头。


姨母蜷在角落里,抱着头,肩膀在抖。


她不再看遥,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蜷缩在那里,一遍一遍重复着什么。


遥的视线模糊,颈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她伸手,指尖颤抖着,按下了座位旁边的通话键。


“司机先生,”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样子。

“麻烦……麻烦送我们回疗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是”。


挡板没有降下来。


车厢后座依旧是一个密闭的、狭窄的空间,只有她们两个人。


遥靠在座椅上,捂着脖颈,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濡湿了衣领,也濡湿了颈间那条依旧牢牢圈着的银链。


它还在。勒出了血痕,却没有断。


手机在帆布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去看。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光线明灭不定地切进车厢,照亮姨母蜷缩的身影,也照亮遥颈间那道细细的、正在渗血的伤痕。


银链的某个环扣上,沾了一点血。


在昏黄的光线里,那一点红,暗得像锈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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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彐雨彐
雨彐雨彐 在 2026/07/10 02:12 发表

锅里的泡泡一个一个地冒了出来,其实是弥香的担心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涌,越来越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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