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秋夜的风,它该吹向何处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2-23 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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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停川随父亲岳崇踏入皇宫侧殿时,暮色已浓如砚中陈墨,将朱墙琉璃瓦晕染出一层沉敛的暗光。。


这处名为“澄心堂”的侧殿位于外朝东侧,远离正殿的巍峨庄严,更多几分书卷清气。殿前植着数株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已在秋风中显出遒劲的姿态。廊下悬着的宫灯早早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素纱灯罩,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斑。


“岳将军,陛下正在里面批阅公文,请稍等。”


引路的内侍在澄心殿外门止步,躬身退至一旁。岳崇整理了一下身上那深紫色的一品武官常服袍袖,岳停川跟在他身后半步,银甲已换作靛蓝武官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身姿依旧挺直如枪。


“宣——护国大将军岳崇,骁骑将军岳停川,觐见——”


不久,内侍尖细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迈过朱漆门槛。


澄心堂内比外头看着更显宽敞,却并不空旷。两侧是高及殿顶的紫檀木书架,密密匝匝摆满了书卷,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味。殿中央铺着靛青色团花地毯,地毯尽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坐着当今天子萧玄胤。


萧玄胤并未身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常服,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极简的云纹。他正低头批阅奏章,御案一侧堆着尺许高的文书,另一侧搁着半盏清茶,已没了热气。


听到脚步声,萧玄胤抬起头。


烛光下,这位年近五旬的帝王面容清癯,双目深邃,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他放下朱笔,目光在岳崇身上停留一瞬,便落在了岳停川脸上。


“臣,岳崇/岳停川,参见陛下。”


父子二人齐声行礼,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快起来。”萧玄胤放下朱笔,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坐吧。朱忠,赐茶。”


岳崇谢恩后坐下,岳停川则依旧站在父亲身侧——这是规矩,御前回话,除非特赐,副将无座。


“停川,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如此拘于礼数,坐吧。”


“谢陛下。”


岳停川再次躬身,这才在父亲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但只坐了半边,腰背依旧笔挺。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白瓷盖碗里茶汤清亮,袅袅热气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香,在烛光里缓缓上升。


萧玄胤挥挥手,示意屋内的内侍全部退下。随后,他自己也端起内侍新换的热茶,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他看向岳崇,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北境一战,你们父子劳苦功高。细报朕已看过,以五万破敌十万,斩首两万余,焚其粮草,逼其王庭北遁三百里。崇兄用兵如神,停川骁勇果决,朕心甚慰。”


“全赖陛下信重。”岳崇声音沉稳,“不过陛下,北凛此次虽败,但其王阿史那罗刹为人桀骜隐忍,此番遣使求和,臣恐其意在争取喘息之机。故北境防线,万不可因此役之胜而稍有松懈。”


“朕明白。”萧玄胤颔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今日早些时候,北凛的使者也进京了,称其愿向我大宁纳贡称臣,只求和平。朕知道他们不怀好意,只是朝廷打了这些年的仗,也该歇息一下,修养民生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上那片广袤的漠北。


“不过待到来年开春,朕准你在燕山以北,择险要处再筑两座军堡,互为犄角。具体选址,你可便宜行事。”


“陛下圣虑周全,臣遵旨。”


萧玄胤的目光转向岳停川,在岳停川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和缓了些:“停川此番率轻骑绕行漠北,孤军深入,胆略过人。更难得临阵应变,把握战机精准。另外,你递上来的那份关于北凛各部冬季牧场迁徙规律的条陈,朕看了,很有见地。”


“此非臣一人之功,”岳停川微微低头,声音平稳无波,“军中斥候兄弟,多有血洒漠北者。


萧玄胤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沉吟片刻,才徐徐说道:“三日后大朝,朕会叙功行赏。你之功勋,晋云麾将军,另赐黄金百两,蜀锦二十匹,西域良马三匹。你父亲亦有封赏。”


“谢陛下隆恩。”父子二人齐声道。


公事议毕,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秋风拂过老梅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满墙书卷上,摇曳不定。


萧玄胤端起茶盏,终于慢慢饮了一口,目光却似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崇兄,今日入城,街上……可还太平?”


岳崇心头微凛,“回陛下,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场面虽喧腾,却井然有序,可见京兆尹与五城兵马司是用心了。”


“嗯。”萧玄胤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瓷盏边缘。他的目光转向岳停川,那目光看似平静,底下却似有暗流涌动,“可朕听闻……途中出了点小意外?”


岳停川抬起眼,对上皇帝的视线。烛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两点跳动的光,“是。在经过朱雀大街时,一处临街茶肆二楼窗台年久腐朽,一位观礼的姑娘不慎跌落,臣恰在近前,便顺手接住了。”


她说得极其简洁平淡,仿佛上午发生的那一惊心动魄的刹那,对她而言只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一样轻松。


萧玄胤叹了口气,“那姑娘……可曾受伤?可曾受惊?”


“未曾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但她神志清明,言语如常。”岳停川据实以答,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那张瞬间苍白旋即又因劫后余生而泛起生动神采的脸,还有那双蓝黑异色、盛满惊愕与好奇的眸子。


“那就好。”萧玄胤似乎轻轻舒了口气,但眉宇间并未完全舒展。他沉默了片刻,殿内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缓慢,“那姑娘的样貌……可是有些与众不同?”


岳崇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岳停川的声音却依旧平稳无波,“是。那位姑娘……发色如雪,双眸异色。”


“是吗?”萧玄胤缓缓靠向背椅,闭上眼,闭上了眼睛。烛光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将那些岁月的纹路刻得更深。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


“停川。”


萧玄胤睁开眼。那双总是蕴藏着深谋远虑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岳停川平静无波的脸。


“你很少在京。”萧玄胤说,“但想必也听说过,城中关于那个孩子的……说法。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岳停川垂下眼帘。


她听过的。军中偶尔有从京中来的将官,酒后闲谈时,会说起皇城西北角的听竹苑,说起那个生来不祥、被囚十七年的名为萧望舒的皇女。有人说她是妖孽转世,有人说她是天降灾星,还有人说皇帝当年就该下旨杀了她,免得日后遗祸无穷。


岳停川从不参与这种闲谈。


她只是沉默地听着,沉默地饮酒,沉默地离开。


此刻面对皇帝的问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回陛下,”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清晰而平稳,“臣所见的,只是一个险些丧命的年轻女子。”


萧玄胤看着她。


“至于外貌,”岳停川略微停顿,“不过是造化偶然,落在人身的一副皮相。”


“若论臣心里——”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清澈,不闪不避。


“臣只觉得,她与京城其他年轻小姐并无二异,甚至更活泼一些。”


殿内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穿过梅枝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的更鼓,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的,一下,又一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玄胤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如云絮般流转。惊讶,慰藉,伤感,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而轻,像卸下了心头某种无形重负。


“这样啊。”


他低声呢喃,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茶已凉了。


但萧玄胤却似未觉,低头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划过喉间,苦涩瞬间蔓延开来。


“她……”他搁下茶盏,瓷与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可说了什么?”


殿内更静了。


岳崇垂目望着自己膝头的袍褶,那些深紫色的丝线在烛光里流淌成沉默的河流。他伴驾二十余年,从未见过他的这位兄长用这样的语气问一个人——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像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岳停川的声音平稳如常:“回陛下,那位姑娘坠落时幕篱脱落,落地后曾向臣道谢。”


“就这些?”


“还有一句。”


她顿了顿。


烛火跳动了一下。


“她说,”岳停川抬起眼帘,声音没有起伏,“她叫小舒。舒心的舒。”


瓷盏在萧玄胤指间静止了。


殿外,秋风穿堂,呜咽着拂过老梅枯枝。灯火摇曳,将帝王的身影投在身后满架书卷上,孤零零的一道,沉默地、长久地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越过岳停川,越过岳崇,越过满殿书册与烛火,落在不知名的远方。那里有景德十年的夏夜,有难产昏厥的宠妃,有浸透襁褓的血,有婴孩降生时划过天幕的流星。


还有满殿死寂里,那声微弱的、细如蚊蚋的啼哭。


他原本是要下旨赐死她的。


朱笔已经蘸饱了墨,悬在黄绫上方。天象有异,新生的皇女妖瞳白发,这上京城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等他下旨了结这个不祥的孽种,以证天命所归。


但他想了很久。


久到笔尖那一滴朱墨终于不堪重负,落在黄绫上,洇开一小块殷红。


也久到那个初来人世的婴孩,在医婆怀中停止了啼哭,安静地、懵懂地、将那双异色的眼眸,望向了她的父亲。


那一眼里有什么呢?


那孩子什么都不懂,只是睁着眼,看着这个陌生而浩大的世界,和这个世界里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她的父亲。


他的刀,终究没有落下去。


“陛下?”


岳崇的声音将他从遥远的景德十年拉回此刻。萧玄胤恍然回神,发现茶盏已在掌心握了太久,凉意透壁传来,浸着指骨。


“无妨。”他放下茶盏,声音里那片刻的失神已如潮水退去,复归平日的沉静,“那孩子……胆子一向大。关不住,总要往外跑。”


萧玄胤顿了顿,望向岳停川。


“停川。”


“臣在。”


“你方才说,那姑娘与京城其他年轻小姐并无二异。”萧玄胤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话,是你真心所想,还是……说给朕听的宽慰之辞?”


“臣不敢欺君,臣所说皆是臣眼中所见与心中所想。”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臣自幼便随父亲在外从军,在外见过许多生来便有残缺之人。他们有的缺一目,有的缺一臂,还有的人生来便听不见风的声音,说不出想说的话。他们的父母也为他们的残缺哭泣,邻人也叹息于他们的残缺,日子久了,他们也就变得时常哀怨——哀怨上天的不公,哀怨自身。”


“那位姑娘的异处,臣看见了。可臣接住她时,她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笑。是笑着向末将道谢。”


“这样的心性,若只因外貌便被视为不祥,臣以为——”


她停了片刻,语调平平:


“错的不是她,而是……”


“停川!”


岳崇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了岳停川。


“陛下,停川自幼长于边塞,不通京城礼数,言语粗直,冒犯天听。臣教子无方,请陛下恕罪。”


他说着便要拉岳停川一同跪下。


“行了。”


萧玄胤抬手,止住了他。


“崇兄,你急什么。孩子的话都没说完。”


岳崇一怔。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萧玄胤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愠怒,也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沉的静。


“陛下,停川年轻,言语无状……”


“好了好了,”萧玄胤打断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没有冒犯朕,快坐下。”


岳崇缓缓坐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开口。


萧玄胤又看向岳停川,看向这个为他、为大宁从军多年的年轻人。


“停川。”


“臣在。”


“但说无妨。”


殿内烛火摇曳,将岳停川的侧影投在身后满架的书卷上。她穿着靛蓝武官常服,腰背挺直如出鞘的刀,年轻的面容在光影里显出雌雄莫辨的俊朗。


“臣以为,错的是世人眼中那把丈量祥瑞与灾祸的尺。”


“臣在北境,见过牧民将珍奇的白驼视为上天的恩赐,全族磕头跪拜,将其供若神明;也见过边民将生来六指的孩子弃于风雪之中,任其冻毙。”


她顿了顿。


“但那个孩子没有罪,那只白驼也没有功。只是想要活命的人需要神迹,无助的人想要摆脱灾殃,于是他们便将所谓的‘不详’与‘祥瑞’,托付给一副可以看得见的皮囊,来换取心里的平安。”


岳崇僵坐在椅上,背脊绷紧如临阵前。他想开口再说什么,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不是不知该如何替女儿圆场,而是他分明看见,萧玄胤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萧玄胤沉默了很久。


久到岳停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朕少年时,也听过很多这样的话。”


他望着殿中跳动的烛火,目光却穿透了烛光,穿透了这满殿书卷,落在某个更遥远的所在。


“朕也明白,所谓的不详以及祥瑞,说到底,不过是人心惶惶时,想要的一个解释。”


他顿了顿。


“朕登基那年,江南发了水灾,百姓死伤无数。有人说,那是因为朕得位不正,天降灾祸以示惩戒。”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朕那时年轻,很想下旨把说这话的人都杀了。但朕后来想了想,难道杀了他们,朕就不是弑兄逼父的逆贼了吗?”


岳崇喉头滚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说陛下您是拨乱反正,是先太子暴虐无道,是满朝文武跪请监国——可他看着萧玄胤脸上那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些说辞,二十多年了,皇帝听过无数遍。


可他信吗?


“后来朕想通了。”萧玄胤靠向椅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需要一个灾祸的由头。黄河泛滥、天旱无雨、边关吃紧,总得有人来担这个罪名。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该担着。”


“可那个孩子……”


他顿住了。


殿外的秋风忽然紧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曾做过,就被朕关了十七年。”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这满殿书卷说话,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朕只是想保护她,于是将她关进了听竹苑,想着等流言淡了,等人心定了,朕就可以再放她出来,还她一个自由。可已经过去十七年了,满朝文武年年有人上书请诛妖女。各地的难情奏报里,总有几本在字里行间暗示——陛下,天降灾异,必有妖孽未除……”


那妖孽是谁,满朝皆知。


那妖孽做了什么,满朝却无人能言。


她只是活着。


只是用那双异色的双眼,看着四角的天空,一日又一日,从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了少女。


但这就是她的罪。


“说来可笑,”萧玄胤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朕可以赏赐给有功之人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却连最简单的自由都给不了自己的女儿。朕能做的,只是将她关在听竹苑里,默许她偶尔溜出去放放风。”


“朕……对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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