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秋夜的承诺,你我命运的交织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2-22 1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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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6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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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在深潭,连涟漪都不曾惊起。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那声“朕对不住她”落在寂静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洇开,染透了整个殿宇。


景德二十七年的秋夜,凉意似水。


澄心堂内,许久不曾泛起涟漪。岳崇垂首不语,岳停川依旧坐姿笔挺,唯有烛火在二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萧玄胤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白瓷已凉透,映着烛光泛出一层温润的哑光。他方才说了许多话——比这二十多年来对任何人说过的私语都多。此刻倦意如潮水漫上来,他却没有让人退下的意思。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内侍在廊下换添灯油。铜剪子绞去烧焦的烛芯,轻微的“咔”一声,像时光断裂的脆响。


萧玄胤放下手中的茶盏,望向岳停川。


“停川今年也已经二十三了。若真是男儿身,也早该娶妻生子了。”


这话说得轻,落进岳停川耳中却重逾千钧。她垂着眼帘,烛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下颌的线条利落如刀裁,肩背的弧度笔直如枪,唯独眼睫在光晕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陛下……”


萧玄胤抬手打断了岳崇的话,指尖轻轻点了点御案,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他的语气是全然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停川,朕只是看着你如今这般年岁,总该有几分属于自己的光景,不必事事都拘着自己,活成一把只知出鞘的剑。”


“真想问问你,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不是作为朝廷的少将军,也不是作为岳家的女儿,而是作为你自己。”


过去的这些年里,岳停川一直活在岳少将军的身份里,束起长发,穿上铠甲,压下所有属于女儿家的柔软,活成父亲与世人期待的样子,活成大宁需要的样子。


这个国家需要的,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岳少将军”,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岳大小姐”。


岳停川懂这个道理,所以她从未怪罪过自己的父亲,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岳崇在一旁听着,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泛起一丝动容。他何尝不想让女儿做一个寻常女子,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岳大小姐。可北境烽烟未熄,岳家世代镇守北疆,他膝下唯有一女,这副担子,终究只能由停川挑起来。


萧玄胤望着她。


“臣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岳停川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出乎了萧玄胤的意料。


“为父亲,为陛下分忧,这就是臣作为岳停川真正想做的事,也是臣正在做的事情。”


萧玄胤有些吃惊于她的回答,在位二十多年,他见过太多人了,有人斟酌字句,有人闪烁其词,有人滔滔不绝地剖白忠心。但岳停川这样答话的,他很少见。


不是答话,而是拔刀。


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搁在烛光下,不遮不掩。


“为崇兄、为朕分忧,就是你想做的事。”萧玄胤慢慢重复她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萧玄胤沉默了。


或许,这个孩子可以……


他想着,不由得笑了笑。


“既然你说为朕分忧就是你想做的事,”他轻轻地说着,“那朕,能否求你一件事?”


岳停川闻言,当即起身离座,躬身垂首,声音沉稳无波,却字字带着军中将士的一诺千金:“陛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萧玄胤看着她,缓缓抬手,示意她起身,指尖却轻轻摩挲着御案上的素笺,那上面还留着批阅奏章的朱墨痕迹,让他想起来了十七年前那滴落在黄绫上的殷红。他的声音轻缓,却裹着沉甸甸的牵挂,像浸了秋夜的凉,又藏着身为一个父亲的柔:“朕想求你的,不是朝堂之事,也不是北境之务,只是一件私事,关于今日你救下的那个姑娘 —— 小舒,萧望舒,朕的女儿。”


岳停川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微怔,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岳崇在一旁亦是心头巨震,手指猛地攥紧了袍角,他怎会不知,这不是帝王的请求,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将萧望舒的安危,系在了岳家,系在了他的女儿身上。


“她是朕唯一的女儿,”萧玄胤的目光望向殿外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那沉沉夜幕,望见西北角的听竹苑,望见那个总爱爬墙、总爱笑着的小丫头,“朕已经护了她17年,现在也依然能护她,但等朕死后呢?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女,一个出生便被冠以‘不详妖女’身份的她,到了那时候,又有谁能护她呢?”


“陛下!陛下龙体正盛,自是可以……”


岳崇话未说完,便被萧玄胤抬手轻轻打断,帝王的指尖悬在半空,烛火在其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帝王的自傲,只有看透世事的淡然:“崇兄,朕年近五旬,半截身子已入黄土,帝王亦是凡人,逃不过生老病死,身后事,不能不谋。”


“况且朕的儿子们,太子身子病弱,次子齐王性子过于软弱,三子晋王有勇无谋,性子也太过残暴,”他垂眸,目光落在御案的木纹上,那纹路蜿蜒交错,像极了朝堂上盘根错节的人心,“望舒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妹妹,甚者,是个能被拿来做文章的‘妖孽’。朕在一日,便能压下那些心思,朕去了,又有谁会护着她?等朕死后,那些朝臣便会为了攀附新皇,将她推出来做替罪羊,以‘除妖安邦’的名头,取她性命。”


他叹了口气,满脸愁容,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帝王,而仅仅是一个父亲,一个担心自己女儿的父亲。


“她从未害过人,朕知道她不是什么妖女,更不是什么不详,她只是朕的女儿。”


“但朕将她关在听竹苑,一关就是十七年,朕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朕不求她能享尽荣华,只求她能活着,做那个爱笑的小舒,而不是被‘妖女’的名头处死。”


“伯父只求你,你还在上京城的时候,能多陪陪她,那孩子除了苑里的佣人,还没有什么朋友。而等到伯父走后,你能带着她离开上京城,好好带她看这个世间。”


“伯父知道此事是强人所难,”萧玄胤将茶盏缓缓搁下,瓷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你与望舒素不相识,她又背负妖女之名,伯父却要将这样一副担子压在你肩上。”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停川,你也可以拒绝,伯父不会怪你。”


岳停川没有说话。


她想起母亲咽气前,父亲从边关日夜兼程赶回,却终究没能见到她的最后一面。灵堂里,那个镇守北境二十年、刀斧加身不改面色的大将军,却跪在棺木前像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他说,他对不住她。


他说,他答应过她,等北境战事结束,他就带她回江南,去看故乡的杏花春雨,可她却没等到他。


那一年岳停川十四岁,她就站在灵堂角落里,看着父亲的背影从巍峨的山一寸寸坍塌成无依的土丘。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大将也会有护不住的人。


原来英雄也会说“对不住”。


岳停川缓缓起身。


靛蓝官服的袍角从椅面滑落,她向前迈出一步。秋夜的凉意从殿外漫进来,浸着她的膝盖,浸着她挺直的脊背。


她郑重地跪下,然后垂首——


“臣,领旨。”


岳停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但字字分明。


岳崇猛地抬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出声。他看着女儿微微俯低的侧影,那靛蓝官服下瘦削的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压上去的不仅仅是一道口谕,而是一整个王朝的暮色,和另一个女子余生的重量。


萧玄胤懵了,他没想到岳停川居然会答应的如此果断,如此坚决。


他只是久久地望着这个年轻的身影,望了很久。久到殿角的更漏落下又一滴清响,久到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团安静的、微微跳动的光。


他想起来许多年前,也曾有一个人这样跪在他的面前,以额抵地,字字铿锵,将身家性命、家族荣辱,尽数托付于他,说自己愿做他起兵的先锋。


那个人,是他的表弟,大宁名将岳庭之后——岳崇。


而现在,他的女儿又要赌上一切去保护自己的女儿了。


这就是命运吗?


萧玄胤这样想着,嘲弄地笑了笑。


“好,好啊。” 萧玄胤回过神来,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哽咽,压了十七年的心头大石,仿佛在这两个字里落了地,“有你这句话,伯父便放心了。”


“起来吧。”过了片刻,萧玄胤才徐徐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底那片刻的失态还残留着,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浅浅的印记,“别一直跪着了,坐。”


“是,陛下。”岳停川起身,缓缓坐下,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看不出一丝的波澜。


但岳崇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北境的风雪磨出来的东西——他的女儿早就不习惯把情绪写在脸上了,就像边关的老兵,哪怕刀砍在肩上,也只是闷哼一声,然后继续握紧手里的枪。


“崇兄。”


萧玄胤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臣在。”


“你养了个好孩子。”


这话说得轻,落进岳崇耳朵里却重得让他喉头一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声音发涩:“陛下过誉了。”


萧玄胤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端起茶盏,这才发现茶又凉了,他叹了口气,又将茶盏搁回案上,目光在岳崇父子二人脸上游离了片刻。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秋风掠过老梅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一声,又一声,像时光在夜色里缓慢流淌。


“你们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萧玄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三日后大朝,还有得忙。”


岳崇与岳停川同时起身,躬身行礼。


“臣等告退。”


“去吧。”


二人退出澄心堂,朱漆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廊下的宫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岳崇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岳停川跟在他身后半步。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东侧门外,岳家的马车已经候在那里。车夫老陈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惊醒,连忙跳下来掀开车帘。


岳崇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踩着脚踏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却没有立刻吩咐启程。


岳停川跟着上车,在他对面坐下。


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两道模糊的轮廓。马车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平稳地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辚辚声。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岳崇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那月光细细的一线,落在车厢底板上,像一柄薄薄的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岳停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说:


“你不该答应陛下的。”


岳停川没有说话。


岳崇的声音很沉,“陛下的托付,你想过意味着什么吗?”


“想过。”


“想过?”岳崇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边缘试探,“那你知道,护着那位公主意味着什么吗?她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不假,可她也顶着‘妖女’的名头。十七年了,你可知满朝文武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听竹苑,有多少人等着她出事,好拿来做文章?你今天跪着领了这差事,明天、后天、往后的每一天,你就和那位公主绑在了一处。将来若真到了那一天,你带她离开上京,那就是——”


“是大逆不道,携妖女出逃。”岳停川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满朝上下会斥责岳家,岳府的繁华将在一夜之间不复存在。”


车厢里静了一瞬。


岳崇盯着她,那目光在黑暗里亮得灼人。


“你都知道?”


“都知道。”


“那你还答应陛下了?”


岳停川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从底板滑到了她的膝头。那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靛蓝官服上,泛出清冷的光泽。


她看着那月光,慢慢开口:


“父亲当年跪在陛下面前,说要随陛下起兵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岳崇一怔。


“那时候,先太子势大,朝中大半官员都倒向他。陛下手里只有羸弱的三千府兵,和太子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但父亲您却将身家性命押在了陛下身上。”


“父亲您当时,想过后果吗?”


岳崇没有说话。


“父亲当时一定想过。”岳停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可父亲还是做了。因为有些事,是可以不计后果也要去做的。”


“这不一样,停川。”岳崇叹了口气,“陛下是为父的表兄,陛下的母亲是为父的亲姨母,为父更是自幼与陛下相识,为陛下起兵,于情于理都是为父该做的。”


“但你不一样,你与萧望舒,一无亲,二无情。”


马车继续前进,车轮碾过青石板,辚辚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说的很对。我与萧望舒,确是无亲无情,今日之前,我甚至不曾见过她。”


“可是父亲,”岳停川抬起头,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将那线条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峻,“陛下今日问我的那些话,父亲都听见了。”


“父亲,您认识陛下这么些年,可曾见过陛下今夜这副模样?”


“为父这么些年来,还是头一次见陛下那样。”


“不是作为天子,而只是作为一个父亲。”岳停川接过他的话,一字一字地重重落在岳崇心里。


“所以孩儿答应了陛下,不为别的,只是孩儿不愿意辜负一个想要保护自己女儿父亲,更不愿一个无辜之人在日后受无妄之灾。”


马车继续前行,但传进车厢里的辚辚声忽然轻了,像被这夜的凉月浸软了,岳崇望着女儿被月光勾勒的脸,那眉眼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也像极了岳家世代刻在骨血里的执拗。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更漏里的沙,一粒一粒,数着这秋夜的深度。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在车厢底板上游移不定。


岳崇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开口说道:“为父不想让你答应陛下,不是害怕葬送了岳府世代的清名以及荣耀,为父只是觉得,你已经够累了,没必要再让你背负更多了。”


“既然你想做,那就做吧。”


岳崇说完后便沉默了,直到今夜,他好像才意识到他的女儿已经二十三岁了。从十四岁那年她的母亲去世,岳停川就再没在他面前哭过。不是不想哭,是穿上那身甲胄,就不能哭了。


军中不需要会哭的少将军。


岳家需要一个能撑起门楣的继承人。


可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停川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北境还算太平,他偶尔能回京住上一两个月。有一年春天,他带她去城外放纸鸢,那天风很好,纸鸢飞得很高,线在指尖绷得笔直。小停川仰着头看,忽然问他:爹爹,纸鸢飞那么高,会不会害怕?


他说不会,因为有线牵着,飞得再高,也知道家在哪儿。


后来纸鸢断了线,飘飘摇摇落在远处的树梢上。小停川追着跑过去,他在后面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心里想,这孩子跑得真快,以后是个好苗子。


那是他最后一次陪她放纸鸢。


再后来,北境战事吃紧,他一年也回不了一次京。偶尔收到家书,信中说停川开始习武了,说停川骑术很好,说停川把先生气走了——没有说是为什么气走的。


而等到她母亲病逝那年,停川十四岁,已经被当作男孩养了十一年。


他带走了她,带她去北境,亲自教她怎样杀人,怎样行军,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领。


“停川……”


他缓缓开口,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说什么呢?想说为父对不住你?想说这些年委屈你了?想说他这个做父亲的,把她推进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岳停川看着父亲。


黑暗中,她看见他肩头的轮廓微微塌下去——那是只有在极疲惫时才会有的姿态。镇守北境二十年,刀山火海里闯过来的人,此刻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父亲。”


她开口,声音很轻。


“您什么都不用说。”


岳崇抬起头。


“孩儿知道的。”岳停川说,“孩儿从小就知道。父亲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岳家世代镇守北疆,父亲膝下只有孩儿一人,这副担子,总得有人挑。”


“父亲不必愧疚,孩儿从不后悔。”


“孩儿穿上这身甲胄,不是父亲逼的,是孩儿自己愿意的。孩儿在边关那些年,见过太多事。见过北凛人破关而入,烧杀抢掠,见过边民扶老携幼逃难,见过襁褓中的婴孩死在母亲怀里……”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岳崇听出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时候孩儿就想,总得有人守在这里。父亲在守,孩儿也想守。不是因为孩儿是岳家的女儿,是因为孩儿想守。”


“所以父亲,”她顿了顿,“您不用觉得对不住孩儿。孩儿走的路,是孩儿自己选的。”


岳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玄胤说得对,他养了一个好孩子。


但岳停川太好了。好到岳崇有时候也不忍心,也想她有一天能跟他说自己受够了这十几年的生活,说她想去过寻常小姐的生活,说她不想再在这北境守下去……


可岳停川没有,她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站在他的身边,作为岳少将军,作为他的“儿子”。


马车忽然停了。


“将军,少爷,到府了。”车夫老陈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岳停川睁开眼,发现父亲已经下车,正站在车边等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岳府门前的石阶上,像一道沉默的碑。


她起身下车,跟父亲一同走进府门。


岳府占地不大,与护国大将军的身份颇不相称。这座宅子是永和元年先帝赐下的,当时岳庭推辞再三,最后只肯要这座旧宅——一个前朝五品小官的私宅,三进院落,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间房。而在岳停川母亲病逝后,这宅子便更显得空落,只有几个老仆守着,等着主人偶尔归来。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便是正院。院中植着一株老槐树,枝叶蓊郁,月光从叶隙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开斑驳的光影。


岳崇在槐树下停住脚步。


“停川。”他背对着她,声音沉沉的,“你方才在马车上说的话,为父都记住了。你说你走的路是自己选的,你说你不后悔。”


他顿了顿。


“可为父还是想问你一句——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要带着那位公主离开上京,从此隐姓埋名,不能再做岳少将军,不能再回北境,不能再领兵,你可会后悔?”


岳停川沉默了片刻。


月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那靛蓝官服袖口磨得发白的边缘。


“孩儿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孩儿答应过陛下,所以若是那一天真的来了,孩儿一定会去做。”


岳崇转过身。


月光下,他看见女儿的眼睛——那双在北境风雪里磨砺出来的眼睛,此刻依旧平静,却在平静深处燃着一点倔强的光。


岳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便被夜色吞没。但他确实笑了——这些年少有的笑,在这秋夜的槐树下。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向正房。


走出几步,却又停住。


“明日去给那丫头送点东西。”他没回头,“陛下既然托了你,该走动就走动。总得先认得,往后才好说话。”


“是,父亲。”


岳崇点点头,推门进了正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那“吱呀”一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岳停川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拂过槐树,叶子簌簌地响。她抬头望向夜空,月亮正圆,清清冷冷地悬在中天。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线条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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