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苑的墙,萧望舒闭着眼睛都能爬上去。
青砖的缝隙里长着茸茸的苔藓,滑得很,但这可一点都难不住她——左手扒住墙头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桠,右脚在砖缝里一蹬,稍一用力,身子就轻飘飘地上去了。
此刻,萧望舒正坐在墙头上,双腿悬空,绣着缠枝莲的软底绣鞋一下下轻点着粗糙的墙面。她嘴里哼着自编的小调,调子轻快却不成章法,混在秋风里,散成零零碎碎的音符。银白色的长发只松松用同色的发带束了一束,更多的发丝则被秋风撩起,在晨光里泛着透明的细碎的光。
“公主!您快下来吧!”
墙下,侍女春桃仰着脸,急得脸颊泛红,声音里七分惶恐三分无奈:“今儿真不能出去,外头……”
“外头大军凯旋嘛,我知道。”萧望舒骑在墙头上,晃着两条腿。晨光透过稀疏的枣树叶,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歪着头笑,左眼的湛蓝和右眼的墨黑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宫里要是派人来送东西,你就说我在后苑喂鱼呢。”
“可是……”春桃急得跺脚。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萧望舒眨眨眼睛,一脸无所谓,一边说一边用纱巾将自己的一头银发裹起来,“再说了,父皇要是真不想让我出去,他早该把这墙砌到天上去,或者干脆在墙头插满碎瓷片。可他没这么做呀,”她拖长了调子,学着老学究的样子摇头晃脑,“这叫做‘堵不如疏’,圣心默许也。”
春桃被她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十七年了,她眼睁睁看着这小公主从襁褓里粉雕玉琢却天生异相的婴孩,长成如今这般灵动鲜活的少女,也看着她被禁锢在这四方院落,却从未见过她真正哭丧过脸。她总是笑着,仿佛全世界的阴云都落不进她眼底。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翻,已经轻巧巧落在墙外。
不过她落地时没能站稳,踉跄了两步,差点撞进一人怀里,刚刚匆忙裹上的纱巾也掉了下来。
萧望舒站稳身子,见清来人后立刻就扬起了笑脸,半点没有偷溜被抓包的窘迫,“呀,陈七叔……你也要去凑热闹嘛?”
陈七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手还扶在她胳膊上。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方脸,浓眉,右颊有道疤,是早年战场上留下的。
“公主,今日北境大军凯旋。”他说,“街上人多,您还是……”
“就是因为热闹才要去呀!”萧望舒眼睛一亮,拽着陈七的袖子晃了晃,“陈七叔您想想,北境大军凯旋!多少年不遇的热闹呢!我好不容易赶上这么一回……”
她说着,眼圈忽然就红了。那双异色的眸子蒙上一层水汽,瞧着可怜极了。
陈七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吃不消这一招。
“回府里换身衣服,您这样太惹人注意了。”他终于松口,“再带着春桃,午时之前必须回来。”
陈七话未说完,萧望舒已像只小雀般“噌”地跑远了。她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月白的裙裾在秋风中翻飞,像一朵倏忽飘走的云。
“春桃!快快快!”
她一头扎进内室,拉开衣柜便开始翻找。那些素净的襦裙被她推到一边,手指在最底层摸索了片刻,拽出一套青灰色的粗布衣裳——是前些日子让春桃偷偷从外头买来的,寻常百姓家少年郎的款式。
“公主您真要穿这个?”春桃在一旁忍不住劝道:“这料子粗糙,要是磨了皮肤……”
“不怕不怕。”萧望舒已经利落地解了襦裙系带,“今日要挤在人群里,穿得太扎眼反而不好。你瞧外头那些看热闹的,哪个不是这般打扮?”
“那也不行,”春桃这次难得的坚决,“不如……”她顿了顿,取出了一顶幕篱。
那是顶极好的幕篱,轻纱如烟,垂至萧望舒腰际,边缘缀着细密的流苏。纱色是淡淡的雨过天青,既不扎眼,又能将面容遮得严实。
“这是前年皇后娘娘赏的,一直收着没用。”春桃轻声说,“别换那身衣服了,戴着这个幕篱再换身简单的襦裙就好,这样既遮了容貌,又……又不会太委屈公主您。外面的人见了您,也只会当您是寻常的小姐。”
萧望舒接过幕篱,捧在手里仔细端详。轻纱触手生凉,在指尖流淌如水。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春桃:“你方才叫我什么?”
“公主啊。”春桃一愣。
“不对不对。”萧望舒摇摇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今日出了这门,我便不是什么公主。你要叫我……叫我小舒,对,小舒就好。”
她说着,已经换好了衣服,又将幕篱戴好。轻纱垂落,将她的银发、异瞳都笼在了一片朦胧之后。透过纱罗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走啦!”
萧望舒拉起春桃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内室。经过院中时,她瞥了眼墙头那棵歪脖子枣树——枝叶间还挂着几颗红艳艳的枣子,在秋风里颤巍巍地晃。
陈七就在院中等着。
见二人出来,他的目光在萧望舒头上的幕篱上停留了一会儿,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早去早回。”
“知道啦!”萧望舒声音里都是雀跃,隔着轻纱也能想象她此刻的笑脸。
这回她没再翻墙——毕竟负责看管他的陈七都已默许,那她便大大方方走了侧门。
陈七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十七年来,他看着这个小公主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如今的模样,看着她被关在这方寸之地,却从未见她哭过怨过。她总是笑着的,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花,越是艰难,越是开得灿烂。
他挥挥手,示意一旁的二人跟上,负责萧望舒的安全。
景德二十七年的秋日,北境大军凯旋一事将上京城从上到下都点燃了。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吹糖画的早早在街边支起了摊子。孩童们穿梭在人群里,手里举着风车、拨浪鼓,笑声一串一串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挤在临街的阁楼上扶着栏杆往下望,手里的帕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萧望舒个子矮,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灵活得像条小鱼,没一会就把春桃和跟着的护卫甩开了。她一会儿凑到糖人摊前看老爷爷捏孙猴子,一会儿又跑到面人摊前看师傅捏穆桂英。看见有个小孩的风车掉了,她还弯腰捡起来,拍拍灰递回去,惹得那孩子的母亲连声道谢。
她喜欢这种感觉——作为一个“普通人”,可以肆意地走在人群里看看热闹,没人知道她是那个被囚禁的“不祥”公主。这一刻,她不是萧望舒,她可以是任何人。
忽然,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人群“哗”地一下安静了,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向长街尽头。萧望舒也踮起脚尖,可她个子实在太小,前头又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怎么努力都只能看见一片后脑勺。
她转头到处观望,想要找到一个好的观景点,但很可惜,街边早已垒起了一道又一道的人墙,周围茶楼的窗户旁也都挤满了凑热闹的人。
“早知道今天就早点出来了。”
萧望舒无可奈何地搓了搓手,但她实在不甘心只能听个响,于是又试着往前挤了挤,但很遗憾,任凭她怎么努力她也没能前进分寸,甚至还被别的人挤到了更后面的位置。
“真是的……”
萧望舒跺跺脚,看着眼前厚重的人墙,恨不得自己能长到和身旁那棵树一样高,这样就没有人能挡住自己了。
等等………树?
萧望舒打量着一旁的树,这棵树看样子也就10米左右高,中间还有几根高度合适的树枝。她心里估摸了一下,觉得爬上去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她从小就在爬听竹苑的枣树,对自己的爬树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而那些树枝,看起来粗壮得能完美承受自己的重量。
这样一看,那些树枝真是自己的完美观赏席。
说干就干,萧望舒没费多大的劲便蹿了上去,她在一根斜伸出的粗枝上坐稳,视野豁然开朗。
她能看到,长街尽头,玄色的旌旗如林海般涌入城门,在秋风中猎猎狂舞,旗面上金色的睚眦兽张牙舞爪,反射出耀眼的金芒。旗海之后,则是沉默而严整的军阵。
走在军阵最前方并辔而行的两骑,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左首枣红马上,是护国大将军岳崇。年过五旬的老将身披暗金鳞甲,纵然鬓角已染了些许霜华,但身躯挺拔如古松,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自有沙场淬炼出的凛然威严,令人望之生畏。
而右首那匹通体漆黑、神俊非凡的河西骏马上——
萧望舒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
那想必就是岳停川了。
萧望舒微微撩开面前的幕篱,仔细打量着远处的岳停川:她一身精锻银甲,甲片在秋阳下流淌着冷冽如月华的光泽。那甲制式简洁,却处处透着精工——肩吞是简化的狻猊首,胸甲微隆贴合身形,腰束革带,护臂护胫皆素面无纹。她没有戴头盔,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长簪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脸部轮廓。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线平直,整个人的轮廓干净利落。
不过比起那俊冷的外表,更让萧望舒挪不开眼的,是岳停川身上的那份气质。岳停川静静骑在马上,身姿笔挺如松,控缰的手稳定而放松。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遭山呼海啸的欢呼、漫天抛洒的花瓣、无数灼热的目光,都不过是掠过深潭的微风,在她心中激不起半分涟漪。如匣中名剑,光华自敛。
然而她看得有些太入迷了,身子又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挪到了一个比较危险的位置。
恰好,岳停川此刻已经缓缓行至了萧望舒不远处,她的目光越过街道两旁攒动的人头,越过漫天抛洒的花与红绸,越过秋日澄澈的空气,最后落在了那棵树上,落在那一抹白上。
她在看自己。
这个念头从萧望舒的心底浮上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但萧望舒还是有些试探地,向不远处的岳停川挥了挥手。
但,她坐得有些太靠前了,那细弱的树枝已经支撑不住她的重量了。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的闷响猝然传来,萧望舒只觉身前一空,那股支撑着她的力量瞬间消失,巨大的惊愕甚至让她来不及惊呼,身体就已遵循着重力猛然向下追去。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缓慢。
她能看清阳光中飞舞的尘埃,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与众人的欢呼声,她看到自己的幕篱被气流掀得高高扬起,天青色的轻纱在半空翻卷成一团云雾,而那一头银发便在此时脱了束缚,散成千丝万缕的银线……
“完了……”
萧望舒没有大喊救命和挣扎,她只是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更不会有谁会来救她。就像过去十七年的听竹苑生活一样,她所能做的,就只有接受。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在下坠的最后,她听到了一阵风声。
萧望舒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疼痛。她等来了一只手臂,那手臂自她腰间穿过,带着一丝微凉,将她稳稳地兜在了半空。萧望舒整个人被这力道接住,银发还在空中散成弧线,幕篱已然飘落,天青色的轻纱悠悠地覆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既惊且喜的惊呼,有人拍掌叫好,有姑娘捂住了嘴,也有人正在窃窃私语着。
萧望舒有些弄不清当下的状况,她睁开眼睛,秋日的光落在她脸上,左眼的蓝和右眼的黑都还没来得及从惊愕中收回来,她就这么仰面朝天地望着接住她的人。
岳停川正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比寻常武人深,比翰林文士冷。她稳稳地将萧望舒抱在怀里,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勒疼她,也不至于让她滑落。银甲的护臂边沿在萧望舒的腰侧硌出一小块微红的印子,但萧望舒浑然未觉,因为她正仰着脸看岳停川——那些刚才在树上隔着距离看不真切的细节,此刻尽收眼底。
岳停川的眉尾有一道极细极浅的旧疤,藏在眉梢的弧度里;她的唇型生得很好,唇角天生微微上扬,但她偏偏绷着,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看着看着,萧望舒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被人拦腰抱着,银发散了一身,模样一定狼狈极了。她那张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颊边。
“……”她张了张嘴,嗓音不知为何有点儿发软,“谢……谢谢。”
岳停川看着怀中柔弱的女子,一时也有些失神,世界的声音——身后渐缓的马蹄声、铠甲的摩擦声、人群压抑的惊呼——似乎在那一瞬间潮水般退去。
萧望舒那头如月华凝聚的银色长发此刻因坠落而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她光洁的额角与苍白的脸颊,在日光下闪烁着不真实的光芒,美得让人屏息。
她的肌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通透的瓷白,此刻因极度的惊吓褪尽了血色,显出一种冰玉似的脆弱与剔透,阳光几乎能穿透那薄薄的肌肤,映出底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嘴唇因惊惧而微微张开,失了血色,轻轻颤抖着。
然后,岳停川对上了那双眼睛。
她的左眼眼瞳,是湛蓝色的,右眼眼瞳却又是正常的黑色,与常人无异。
一蓝一黑两种截然相反的色彩,竟然如此诡谲又和谐地共存于同一张脸上,镶嵌在那弯翘的睫毛之下。它们同时望向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却又迅速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好奇与纯粹的感激所取代。那异色的双眸非但没有丝毫妖异可怖,反而焕发出一种超越了寻常认知的奇异美。
岳停川常年握刀控缰、稳如磐石的手,在此刻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像是一个坠入人间的、关于月光与星夜的迷梦。脆弱,易碎,却散发着纯粹而耀眼的光芒。
“那个……谢谢少将军救命之恩。”
萧望舒小声地补了一句,她们的距离是那样的近,近到萧望舒能看清岳停川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此刻正清晰地映着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她能感觉到岳停川手臂的力量,稳健而坚定,能感觉到自己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如擂鼓般的心跳——不知是她的,还是岳停川的,或许,是她们共同的。
“不必谢,只是举手之劳。”岳停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她说着,双臂稳而轻地将萧望舒放下,动作小心翼翼。
前方不远处,岳崇回首望了一眼,目光在萧望舒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终是未发一言,调转马头继续前行,领着整支黑色洪流缓缓流过长街。
而那匹通体漆黑的“墨云”早已安静候在一旁,此刻它踱步上前,亲昵地用鼻子碰了碰岳停川的手。岳停川抬手轻抚马颈,随即翻身上马。自上马后,她没有再看萧望舒,目光重新投向行进的前方,但那侧脸的线条,似乎比之前柔和了半分。
萧望舒弯腰拾起地上那顶沾染了尘土的幕篱,下意识地拢了拢散落的银发——多年的禁锢,让她早已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异相。可想起岳停川方才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她又慢慢放松了动作,没有立刻戴上幕篱。反正已经被看见了,再遮也没用,何况……她都没怕。
一种莫名的、甜蜜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她忽然将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用清越如铃的声音,带着笑意喊了一声:
“少将军!我叫小舒——舒心的舒!”
声音清越,穿透尚未散尽的嘈杂,清晰地传了出去,回荡在街巷之间。
萧望舒看得分明,岳停川那始终挺直如标枪的背脊线条,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旋即恢复了那磐石般的稳定与沉默,彻底汇入前行的人马洪流之中,再无痕迹可寻。
萧望舒的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绽开一个带着狡黠、得意与无限明媚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那双异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惊恐、众人如针似箭的异样目光,似乎都未曾在她心中留下半分阴霾,反而让她眼中的光彩更加夺目。
“公主!”春桃终于从极度惊吓和被人群阻挡的困境中挣脱出来。她脸色惨白,眼眶泛红,跌跌撞撞地扑到萧望舒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的颤抖,另一只手慌乱地试图拿过幕篱给她重新戴上,“您……您吓死奴婢了!快戴上,我们快回去,快……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您的样子,要是传到宫里……”
“没事啦,春桃,你看,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萧望舒反过来拍拍春桃冰凉颤抖的手背,语气轻松,目光仍意犹未尽地望着岳停川渐渐变小的背影,“多亏了岳少将军呢!她可真厉害,‘嗖’一下就接住我了,稳当得很。” 她甚至回味似的,轻轻动了动刚才被托抱的肩背。
“可是……可是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您的样子……”春桃急得语无伦次,担忧而恐惧地扫视着四周那些仍未完全散去、还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人群,那些目光如同粘腻的蛛网,缠绕在她的身上。
“看见就看见呗,”萧望舒浑不在意,甚至拉开面前的纱罗对着不远处一个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频频偷看她的半大孩子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孩子猛地一愣,随即像是被火燎到般“哧溜”一下缩回了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继续偷瞄。“我又没做亏心事,只是长得特别些,又不是我的错。”她语气坦然,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理直气壮,“走吧,该回去了。”
她主动挽起春桃仍在微微发抖的手臂,脚步轻快地朝着听竹苑的方向走去,嘴里甚至又哼起了那支不成调却欢快的小曲,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放心啦,放心啦。”
“父皇不会怪罪下来的”她一边走,一边继续她那套永远乐观豁达的“道理”,“说不定让京城里的人多看看我,就习惯了呢!”
春桃被她挽着手臂,听着她轻松得近乎没心没肺的话语,满心的后怕忧虑与对未来的隐隐不安,终究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情绪的叹息。
回到听竹苑,关上那扇将墙外喧嚣与目光暂且隔绝的侧门,萧望舒的心情却似乎并未被紧闭的门扉所关住,依旧飞扬如振翅的鸟儿。
“春桃春桃!你不知道,她接住我的时候,抱得可稳了!手臂特别有力,一点都没晃!”萧望舒托着腮,陷入一瞬的遐想,脸颊似乎微微泛起了些许极淡的粉晕,随即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带着纯然的好奇与赞叹,“还有啊,那么多人盯着我看,指指点点的,吵吵嚷嚷的,她好像完全没看见也没听见似的,眼睛里就只有……嗯,只有我。真厉害!”
春桃一边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心头那沉甸甸的石头却始终悬着。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公主这副异于常人的模样,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在那么多的百姓眼前彻底暴露,更与岳少将军……这消息,怕是会像风一样,瞬间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入深宫内苑,传入……某些有心之人人的耳中。
萧望舒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她换下那身衣裳,将脸埋进温热的水中,再抬起时,水珠沿着莹白的肌肤滑落。她仔细地擦干,然后坐到镜前,春桃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那头湿漉漉的银发。发丝在春桃手中流淌,如同握着一捧冰冷的月光。
梳妆完毕,萧望舒打发走了忧心忡忡的春桃,独自趴到临窗的书案上。她托着腮,望向窗外。庭院里的竹子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小舒……”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窗外,月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