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是被一阵轻柔的摇晃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木制天花板，然后是瑟薇尔俯视的脸。光线已经从窗外的午后暖阳变成了傍晚的橙红色。

“我睡了多久？”声音有些干涩。

“三个小时。”

伊芙琳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几点了？”

“快六点。”瑟薇尔指向窗外，“天要黑了。”

伊芙琳起身走到窗边。白塔城的天空正由淡蓝向靛青过渡，远方那些高耸的魔法塔逐层亮起灯火，城市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变得朦胧，不再像白日那样棱角分明。

“你应该叫醒我的。”她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需要休息。”瑟薇尔站在她身边，声音平静，“米拉女士也说，恢复的第一要义是睡眠。”

“她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她来过一次。”瑟薇尔递给她一个小纸袋，“她给了我这个。说是‘给透支的年轻魔女的营养补充剂’。”

伊芙琳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糖块，散发着草药与蜂蜜混合的温和气息。她取出一块含进口中，甜意化开的同时，一股暖流悄然漫过喉咙，向四肢蔓延开去。

“有效果吗？”瑟薇尔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有。”伊芙琳承认，“真该好好谢谢米拉女士。”

她感受着体内魔力的微弱回应。但是，她需要更根本的治疗。

“走吧。”她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们去吃饭，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去图书馆？”

“然后去图书馆。”伊芙琳点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白塔城的夜晚比伊芙琳想象中更热闹。

主街道两侧的店铺都亮着灯，魔法招牌在空中漂浮旋转，展示着各自的商品。行人来来往往，穿着各异的魔女、学者、商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城卫队成员在巡逻。

伊芙琳和瑟薇尔在一家看起来价格适中的小餐馆解决了晚餐——两份蔬菜炖汤和黑面包，总共花了6铜币。

味道普通但分量足够，伊芙琳注意到瑟薇尔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咀嚼，像是在细细品味食物的每一层味道。

“你在想什么？”伊芙琳问。

瑟薇尔放下勺子：“这里的人……心里想的事情很多。”

“什么意思？”

瑟薇尔轻声说，“这里的人，他们的念头像……纠缠的线团……很复杂。”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城市。”她最终说，“人越多，心就越杂。习惯就好。”

瑟薇尔点点头，但表情依然若有所思。

付账离开餐馆后，她们沿着街道向西走。

魔法图书馆位于白塔城的学术区，离主商业街有大约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越往西走，街道越安静，建筑风格也从商铺变成了学院、研究所和档案馆。

最后，她们在一座庞大的石制建筑前停下脚步。

白塔城魔法图书馆的外观看上去更像一座堡垒而非知识殿堂。三层楼高的石墙上开满了拱形窗，每扇窗内都透出稳定的魔法光芒。

正门是两扇高耸的橡木门，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符文和历代大法师的侧像。门前立着一块石碑，用通用语和古魔法语写着：

知识的重量，唯有谦卑的心能承受。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

挑高近五层的大厅里，无数书架如巨树根脉般向四方延伸。空气中沉淀着旧纸张、皮革与魔法墨水的混合气味。

在大厅中央，一颗巨大的水晶球体静静悬浮，缓缓旋转，内部流淌着星河般的光点。

“第一次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服务台后站着一个穿着深蓝长袍的老者。他戴着圆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图书馆管理员的徽章。

“是的。”伊芙琳回答，“我们想查阅一些关于魔力回路损伤和生命能量恢复的资料。”

老者点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两枚小巧的铜制徽章：“这是临时阅览证。戴上它，你们可以在馆内自由活动，但有几条规矩必须遵守。”

他竖起手指：“第一，不得损坏任何书籍，违者重罚。第二，需要特殊权限的典籍必须申请，不得擅动。第三——”

他的目光落在瑟薇尔身上，停顿了一瞬，“——非魔法区在三楼西侧，普通历史和地理类书籍在那里。魔法相关书籍都在一至二楼，以及浮空区。请根据需求前往相应区域。”

伊芙琳明白他的意思——他以为瑟薇尔是普通人。

“她和我一起。”她说。

没再说什么，老者只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她们的目标区域在二楼东翼——“生命魔法与能量循环研究”。

二楼的气氛与大厅略有不同。这里更加安静，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防蛀药草和旧羊皮纸的气息。

先把瑟薇尔在附近安顿好，伊芙琳开始在书架搜索。

她的指尖拂过书脊上的烫金标题：《魔力回路的解剖学原理》、《论生命力与以太的转换》、《古老治愈术的现代应用》……

她抽出几本看起来最有希望的，抱着它们回到长桌。

时间在翻页声中悄然流逝。

她快速地浏览、筛选、对比、偶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或疑问。

但是大多数论述都指向同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生命能量（或者说“灵魂投影的强度”）一旦发生本质性亏损，几乎没有已知的魔法手段能够“再生”或“填补”。

“如同截肢后无法再生，”一本古籍冰冷地写道，“灵魂投影的裂痕，将成为永久的缺口。”

伊芙琳合上书，指尖微颤。

“伊芙琳。”

瑟薇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窗外天已漆黑，魔法钟指向九点四十。

“该休息了。”瑟薇尔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话音落下，指尖已轻轻贴上伊芙琳的太阳穴，慢慢按着。

“……好，明天再来。”

伊芙琳低声应道，带着些许生涩的按压感，中和了她头脑隐隐的胀痛。

她们走出图书馆时，白塔城的夜晚已经彻底降临。

“有收获吗？”瑟薇尔的声音很轻。

“没有直接的治疗方法。”伊芙琳坦白，“生命能量的损伤……在魔法理论里几乎是不可逆的。”

瑟薇尔沉默了。她走在伊芙琳身侧，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灯火通明的店铺，那些光亮在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倒影。

“但是，”伊芙琳接着说，“有一些替代方案，或者……至少能维持现状不恶化的方法。我需要筛选。”

“筛选？”

“从几百种理论、偏方、传说和古老记载里，找出真正可能有用的线索。”伊芙琳揉了揉眉心，“这需要时间。好在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瑟薇尔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停下脚步。

她们正路过一家已经打烊的糕点店，橱窗里还陈列着几样样品。瑟薇尔的目光落在一款点缀着蜜渍莓果的小蛋糕上，看了好几秒。

伊芙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笑了：“想吃？”

瑟薇尔诚实地点头，然后又摇头：“但店铺关门了。”

“明天。”伊芙琳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如果明天我们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就买来庆祝。”

“如果没有找到呢？”

“那就当作鼓励自己继续找的奖励。”伊芙琳的语气理所当然，“魔女的准则之一：适当的甜食有助于思考。”

这当然是她随口编的，但瑟薇尔似乎相信了，认真地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