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半，窗外的夜色还未褪去，天边只泛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被墨汁晕染开的宣纸边缘。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床单上细密的纹路。
又失眠了……
这个老毛病从伦敦的时候就跟着我，每年的回暖时节总会准时降临，到了仙台时没好转，来了北海道，反倒临近更加严重。明明窗外的寒气还未散尽，被窝里暖融融的，连班尼都在楼下的沙发上发出均匀的鼾声，可我的大脑却清醒得可怕，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像挣脱了束缚的藤蔓，在脑海里疯狂缠绕、生长。
已经是二月初了，北海道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迟缓。白天的气温会稍微回升一些，阳光照在雪地上，可到了夜晚，寒气依旧刺骨，残雪也顽固地不肯彻底消退。
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柔软的布料隔绝掉窗外的一切声响，可耳朵却格外灵敏。窗外的风掠过屋檐，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吹在院子里的桦树枝桠上，那些枯黑的枝桠上还挂着半融的雪团，被风一吹，雪沫簌簌落下，砸在窗沿的铁架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算了，都已经这个时间了睡觉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样想着，我起了床，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廊尽头旁边的是星华奈的房间，她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熟睡呢吧？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走廊的暖气管还温着，手搭上去能感受到淡淡的热度，顺着楼梯往下走，木质的台阶被踩得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这安静的房子里，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一楼的客厅还陷在昏暗里，班尼蜷缩在它的专属小沙发上，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它的脑袋搁在爪子上，在我凑近时迅速睁开了眼睛，它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眼睛安静地望着我，仿佛在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就醒了。
“睡不着。”
蹲下身，指尖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我走到客厅的窗边，伸手拉开一点窗户，冷冽的空气立刻钻了进来，带着雪融后的湿意，还有远处树林里的松木香气。窗外的世界还蒙着一层淡淡的晨雾，沿着公路往东边看，路边的路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晨雾，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泛着白，天空的鱼肚白越来越浓，慢慢染上了一点淡淡的橘色，像是被朝阳揉碎了，洒在天边，连带着远处的雪山轮廓，也渐渐清晰些。
我靠在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玻璃上还凝着一点薄霜。这样的清晨，安安静静的，本是我喜欢的样子，可失眠带来的疲惫与烦躁，却让我连一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太阳穴的疼越来越明显，连带着眼睛也酸涩得厉害。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钝痛。
“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下意识地僵了一下，心里暗叫不好，转头就看见星华奈站在楼梯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淡茶色的瞳孔里还蒙着一层睡意，身上还裹着厚厚的毛绒外套——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模样。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让她占据主动权，所以一定要我先反问她才行。
“诶？现在已经快6点了吧，已经不算早了，毕竟我还要准备早饭呢。”她边说边揉了揉眼睛，“倒是你欸，怎么今天这么早就起床了？拖鞋也不穿，不怕冷嘛？”
“你不也说了已经不早了不是？”
“可是平时都得7点的时候我叫你才醒呢，今天怎么自己就醒啦？”她突然歪着头打量我，睡意褪去一半，眼底浮起一丝狡黠的光，“该不会是又一晚上没睡吧？”
“这都不关你的事吧？”
“还说不关我的事。”她自顾自的走了过来，弯腰拿起沙发旁的棉拖鞋，走到我跟前，蹲下来，伸手想去扶我的脚，“还是因为那件事嘛？”
她凑得很近，呼吸间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我习惯性的别过头去不想和她对视，“是失眠了……”不过这个问题我还是要回答她，不然以她的性格，肯定又会去瞎想。
“哦对哈，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这件事。要我一会儿去给你买点安眠药之类的嘛？”
“不用。”
“可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笨蛋当然有问题了！
不过相比之下我更不愿意去吃那些精神类药片——一方面是单纯的嫌弃、不喜欢；另一方面，我会担心自己会依赖上那种东西，如果不吃就睡不着觉的话，那会比失眠本身更可怕。
“总之我不会去吃那种东西的就是了。”
“好好好，那等一下我去查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吧~”
“不用你管就好。”
她却笑了一声，转身向洗手间走去，“我怎么可能不去管的嘛~你可是我的……呃呃，好室友啊~”
她的话卡在了半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改了口，可那没说出口的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心。我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你可是我的恋人”之类的话。明明表白之后，她就一直心心念念着让我承认这份关系，可我偏不，我就是要吊着她，就是要让她知道，我不会轻易地就把心交出去。
我倚到沙发上，看着她走进洗手间，门被关上，然后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班尼凑到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腿，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指尖划过它柔软的毛发，心里的烦躁稍微消散了一点点。只有班尼不会这样过分地关心我，不会让我觉得烦，它只会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用它的体温温暖我，不会要求我回应什么，也不会抛弃我。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星华奈走了出来，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洗过了，带着淡淡的水汽，精神好了不少。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开始忙碌起来，厨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水流声，叮叮当当的，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却也让这空荡荡的房子，多了一丝烟火气。
我喜欢她嘛？好吧我得承认了，不然也不会答应和她同居，不会遵守她的那些幼稚的约定，也不会在她表白的时候，没有彻底拒绝她了。
但要我直接表现出来？——那还是算了吧，不然我也不会一定要和她立下这么多规则了。
“早饭做好了呦~快点来吃吧，不然一会儿上学就要迟到啦。”还在思考着，她就已经把早餐端到茶几上，摆在了我的面前。
……
吃完早饭，我们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我拉开玄关的门，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带着雪粒的微凉打在脸上。
一双手突然把我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我的半张脸，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耳廓，带着温热的触感，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月别乱动，今天风很大的，冻着耳朵就不好了。”
“多管闲事。”我拍开她的手，自己又把围巾理了理。
星华奈走在我的外侧，刻意放慢了脚步，和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偶尔会伸手扶我一下，怕我踩滑。她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看的电视剧，说着学校里可能会发生的事，我大多时候只是“嗯”“哦”地应着，偶尔怼她一句。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失眠带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连走路都觉得脚步发飘，眼前的景色都有些模糊，只能凭着感觉跟着星华奈的脚步走。
刚进教室，我就趴在了课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只想好好睡一觉。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同学的说话声、翻书声、椅子的挪动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星华奈坐在我旁边，轻轻把我的课本摊开，放在我手边，又把我的水杯倒满了温水，放在桌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我。
我迷迷糊糊地闭着眼，意识却始终清醒着，能感觉到星华奈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还有她指尖敲击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心里不禁产生些许的疑惑——她平时上课虽然偶尔也会走神，但从来不会一直玩手机，今天这是怎么了？
可现在的我实在太困了，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陷在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彻底沉了下去，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总是做些零碎的梦，梦里有伦敦的雨夜，有一些熟悉又不想看到的面孔，还有星华奈温柔的笑容，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我心口发闷。偶尔也会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同学都在认真听讲，而星华奈却低着头，手机放在课桌下，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
我用胳膊肘戳了戳她，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眼里的慌乱瞬间散去，又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月你醒啦？”
“没有，我要再多睡会儿。”
“……好好好~没事你再多睡会吧~”说着，她便继续低头看着课桌下的手机。
我没打算再说话，重新趴在了课桌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侧过头看着星华奈的侧脸，此时她正假装认真地看着黑板，手却悄悄伸进桌肚，继续划着手机。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头发上，淡茶色的发丝泛着淡淡的金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一副认真的模样。
她会在这个时候看些什么呢？还看得这么入神，难道是新的小说灵感？还是在和谁聊天呢？
算了，她做什么也不关我的事了——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便也放弃了凑上前去查看的念头。
就这样，我几乎睡了一上午的课，这比我以前任何一次失眠都要糟糕。星华奈也全程都没怎么认真听课，一会儿给我盖衣服，一会儿又低头划着手机，忙得不亦乐乎。
“一会儿午休的时候要不要趴在我腿上睡？这样睡得更舒服一点。”
“滚。”
……
一天的课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才勉强打起精神，收拾着书包。按照规矩，星华奈会像往常一样等我先走一会儿她才会再慢慢悠悠的离开——为了却确保在外面不会被别人看见。
不过这次星华奈自己却先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还呆在原地，书包带子还挂在手腕上，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肩带。
“算了，反正都一样。”所以我也没打算再管她，自己径直走出教室。
我慢吞吞地走在公路右侧的人行道上，这是回住处的必经之路，公路左手边的树林依旧被残雪覆盖着，柏油路面上的薄霜还没化，泛着青白的光，我走得很慢，生怕滑倒，脚底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在寂静的公路上格外清晰。
走了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带着一点气喘，当然还带着熟悉的温柔：“月！等等我！”
是她没有错。
我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心里的烦躁稍稍散去，却依旧板着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我也不意外她能这么轻松的找到自己——毕竟走这条路回家的，目前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自然知道我会走这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急促的“咯吱”声，还有她轻微的喘息声，很快，她就追上了我，走到我的身侧，微微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气，脸颊被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被捏得皱巴巴的，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她刻意把袋子藏在身后，不想让我看到。
“对不起啊……刚才有一点事先走了。”
“所以是什么事情啊？”
星华奈直起身子，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我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没什么的~就是社团里的一些事情，处理完就马上赶过来了。”
她的话漏洞百出。
“那个袋子里面的是什么啊？”
“没什么啦，就是社团里要准备的文稿~”她笑着打哈哈，试图蒙混过关，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我们赶紧回家吧，班尼该等急了，外面风大，冻得很。”
她刻意转移话题，伸手牵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前走，她的手心温热，包裹着我的手腕，我的手腕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她攥得更紧了。
“星华奈你又开始了是吧？”
“什么啊~这还不是怕你跑丢了~”
“你又在搞什么鬼啊？我看你就是有事在瞒着我。”
“哎呀等到家了再说啦！”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我们终于到了家门口，星华奈先松开我的手，拿出钥匙开门，然后飞快地把那个白色的塑料袋藏进了厨房的柜子里，动作迅速，生怕被我看到。
不过还没等我仔细去想，班尼就立刻扑了上来，摇着尾巴围着我转圈，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咽声，湿漉漉的鼻尖蹭着我的腿，带着温热的气息。
“好啦，我试试做网上查的那些治疗失眠的配方啦~”
“诶？”
“是在学校的时候查的啦~”难怪哦，我说她怎么开始不老实听课了呢。
她开始在厨房里翻箱倒柜起来，一会儿拿出牛奶，一会儿拿出蜂蜜……忙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