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我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画着眉毛。眉笔在皮肤上划过，留下精准的线条。镜子里的少女面容姣好，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很好。

放下眉笔，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昨晚那条“适可而止”上。我盯着看了两秒，然后退出，锁屏。

今天，我不发消息。

上午的课程很顺利。我像往常一样认真听讲，记笔记，回答提问。课间时，几个同班的女生过来讨论下周的小组作业，我耐心地给出建议，语气温和，笑容得体。她们离开时，其中一人小声说“风间同学真的好温柔啊”，我听到了，但没回应。

温柔？也许吧。

中午和乐队成员一起聚餐。西园寺一如既往地活跃，讲着昨天在便利店遇到的趣事；早川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句；佐藤和白石在讨论新买的琴弦。气氛轻松愉快。

“熏，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西园寺咬着吸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嗯。”我点点头，叉起一块水果沙拉，“昨晚睡得比较好。”

这是实话。虽然睡眠质量依然不佳，但至少做出了“决定”之后，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暂时理顺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西园寺笑起来，“周末有什么计划吗？”

“学生会有点事要处理，”我说，语气平淡，“然后在家练琴。”

“不愧是熏，”早川轻笑着说，“永远这么有计划。”

下午乐队排练前，我提前到了音乐楼。但没有直接去排练室，而是去了三楼的露天平台。那里很少有人来，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校园。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自拍模式。屏幕里映出我的脸，背景是远处葱郁的树冠和湛蓝的天空。我调整角度，让光线恰到好处地照在侧脸上

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轻松，自然，仿佛真的心情很好。

拍了几张，选了一张最满意的。然后打开Ins

编辑。配文。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该写什么？太刻意会显得可疑，太平淡又达不到效果。最后，我输入：

“周五的午后，适合放空。”

加上一个太阳表情。恰到好处的阳光感。

然后，在选择标签时，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只加了一个#校园生活。

发送。

屏幕显示“已发布”。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几秒，然后退出，锁屏。

排练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也许是因为心态不同了——我不再纠结于“她为什么不回消息”，而是专注于“如何让她不得不回消息”。这种转变带来了某种奇异的平静。

我的手指在琴键上流动得比前几天更自如。那种“缺了点什么”的感觉还在，但我不再强迫自己去寻找它。也许有些东西，越是强求，越是远离。

“熏，刚才那段太棒了！”一曲终了，西园寺从鼓后面跳起来，脸上满是兴奋，“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更有……张力？”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带来清冽的清醒。

休息时，佐藤凑过来，小声问：“熏，你刚才发的那张照片，是在天台拍的吗？好好看。”

我略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Instagram。点点头：“嗯，午休时上去透透气。”

“果然是你，”白石也加入话题，“我就说那种构图和光线，只有熏拍得出来。”

“谢谢。”我淡淡应道

放学后，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学生会办公室。星野学姐正好在，见到我，笑着招手：“风间，来得正好，文化祭的预算表初稿出来了，你帮忙核对一下？”

“好的。”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我专注地看着表格，一行行核对数字。偶尔有疑问的地方，就和星野学姐讨论几句。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效率很高。

“风间，你做事真的很让人放心。”核对完毕，星野学姐收起表格，感慨道，“有你在，我省心多了。”

“您过奖了。”我微微颔首。

“下周风纪委员的任命应该就会正式公布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赞许，“好好干。”

“我会的。”我回答，语气平稳。

离开学生会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空无一人，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走到楼梯转角时，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Instagram有几条新通知——点赞，评论。我点开，一条条看过去。都是熟悉的名字，熟悉的话语：“熏学姐好美！”“周五快乐！”“这张照片的氛围感绝了！”……

没有她的。

没有她的点赞，没有她的评论，甚至连浏览记录都没有——当然，这我看不到。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会看。一定会。

我退出Instagram，点开聊天界面。依旧空白。

很好。

我收起手机，走下楼梯。脚步不急不缓，保持着惯有的节奏。

晚餐时，母亲问起周末的安排。我说学生会有点工作要处理，还要练琴。她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说“注意劳逸结合”。

“我知道。”我说，夹起一块鱼肉，“对了，妈妈，周日晚上家里有客人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问问。”

其实我在想，也许周日可以约月岛出来。不是真的想见她，而是……需要一个“素材”。一张合照，一次看似随意的聚会记录，一些能传递“我过得很好，有很多朋友，不缺你一个”的信息。

晚上，我做完功课，修改完乐谱，时间才七点多。比平时早了一些。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拿起手机，解锁。手指习惯性地想要点开那个聊天窗口，但在触碰到屏幕的前一秒，停住了。

不。今天不发消息。

还有周末。

我退出所有社交软件，打开音乐播放器，戴上耳机。音符流淌出来，清澈，冷静，像月光下的溪流。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试图让音乐填满所有思绪。

但有些东西，越是回避，越是清晰。

我想起以前，每次我发类似的照片或动态，她总会在第一时间发来消息。有时候是小心翼翼的询问，有时候是带着醋意的试探，有时候只是简单的“好看”，但一定会出现。

那时候我觉得烦。觉得她太粘人，太没有安全感。但现在……

现在我却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样，哪怕只是发来一个问号。

耳机里的音乐忽然切换到了一首熟悉的曲子。

我摘下耳机。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过于安静。

我拿起手机，解锁。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Instagram。那条动态下面，点赞数又增加了几个，评论也多了几条。我一条条翻看，像是在寻找什么。

没有。

还是没有。

时间显示，动态发布已经过去六个小时。足够她看到了。

除非……她真的没有看。

不。不可能。她一定会看。她忍不住的。

也许她只是还在生气，还在赌气，所以故意不点赞不评论。但她一定看到了。一定。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起身，去洗漱。

热水淋下来时，我闭上眼睛。水珠打在脸上，带来密集的触感。很真实，很具体。我用这个来对抗心里那股逐渐蔓延开来的不安。

洗完澡，吹干头发，回到房间。手机屏幕依然亮着，停留在Instagram的界面。没有任何新通知。

我拿起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躺下。

黑暗笼罩下来。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看见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很安静。

你会看到的，不二心。

你一定会看到的。

然后你会明白，沉默这种把戏，对我没用。

我有很多方式可以让你回来。

很多。

在这样反复的自我说服中，睡意终于渐渐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