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比昨日更盛,穿过客房的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伊芙琳睁开眼时,第一个感觉是头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而是宿醉后熟悉的、沉闷的钝痛。
她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酒馆的喧闹、村民的笑容、果酒的甜香,还有瑟薇尔靠在她肩上的温暖重量。
“喝太多了……”她低声自语,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身旁传来窸窣的动静。瑟薇尔蜷在床上,长发散在枕头上,脸颊还带着睡梦中的红晕。
伊芙琳静静看了她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
桌上放着昨晚村长夫人送来的水壶和干净毛巾。她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额头上,凉意让头痛稍缓。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村落已经苏醒了,庆典第二日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
“伊芙琳?”身后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
瑟薇尔揉着眼睛坐起来,白色睡裙的肩带滑到手臂上。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宿醉的迹象,翡翠色的眼眸清澈如初。
“你醒了。”伊芙琳取下毛巾,“头疼吗?”
瑟薇尔摇摇头,然后歪着头观察伊芙琳:“伊芙琳不舒服?”
“……有一点。昨晚喝多了。”
“因为酒?”
“嗯。”
瑟薇尔赤脚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伊芙琳:“喝水会好一些。”
伊芙琳愣了愣:“谁教你的?”
瑟薇尔捧着水杯,眉头微蹙:“昨天……酒馆里的女孩们聊天时说的。她们说,喝了酒之后,第二天早上就要多喝水。” 她努力回忆着,用词简单而直接。
“这样啊。” 伊芙琳接过水杯,温声道:“谢谢。”
她喝下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瑟薇尔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村落广场上。
“今天,”她轻声说,“好像会更热闹。”
上午的村落广场已经变了模样。
长条木桌摆成了U形,上面铺着村民们凑出来的各种桌布——有绣花的亚麻布,有素色的棉布,甚至还有几块色彩鲜艳的拼布毯子,看起来有些杂乱,却透着朴实的热闹。
妇女们在临时搭建的灶台旁忙碌,炖菜的香气早早飘散开来。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手里抓着用彩纸折成的小风车。几个青年正在广场中央搭建一个简陋的木台,似乎是用来表演的。
“伊芙琳小姐,瑟薇尔小姐。”
村长远远地就朝她们挥手。老人今天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衣服,虽然依旧是朴素的粗布材质,但洗得干净,连胡须都仔细修剪过了。
“昨晚休息得还好吗?”他关切地问,“汤姆那小子没灌你们太多酒吧?”
“还好。”伊芙琳礼貌地微笑,“庆典今天正式开始了?”
“是啊。”村长的眼睛亮起来,“邻村也有人来,我们艾尔芬村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正说着,村口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几辆简陋的马车驶入村落,车上载着男女老少,穿着和艾尔芬村民风格相近但略有不同的服装。
“看,莫尔村的人来了。”村长兴奋地搓着手,“还有橡木村、溪谷村……我让汤姆去各个村子传了消息,说我们这儿有魔女做客,还治好了巴尔。”
伊芙琳的嘴角微微抽搐。这种程度的宣传,让她有些微妙的尴尬。
瑟薇尔却似乎很感兴趣,她踮起脚张望那些外来者,翡翠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庆典在正午时分正式开始。
广场上聚集了将近两百人,几乎挤满了整个空间。长桌上摆满了食物——整只的烤鸡、大块的炖肉、新鲜出炉的面包、各种时令蔬菜,还有村民们珍藏的果酱和蜂蜜。
伊芙琳和瑟薇尔被安排在中央位置,左右分别是村长和巴尔先生。这个位置让伊芙琳感到有些不自在——太显眼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有意无意地扫过这里。
“诸位。”村长站起来,敲了敲手中的木杯。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我们艾尔芬村迎来了多年未有的盛会。”老人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我们不仅庆祝老巴尔的康复,更要感谢两位尊贵的客人——伊芙琳·罗塞尔魔女,和她的旅伴瑟薇尔小姐。”
村长说着和昨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掌声雷动。
但是,今天多了一句,村长继续说:“为了表达感谢,村里的孩子们准备了一个小节目,孩子们,上来吧。”
掌声再次响起。从人群后方,一群孩子推推搡搡地走上木台。他们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穿着明显是临时凑出来的“戏服”——有的披着旧床单当斗篷,有的戴着纸折的帽子。
伊芙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用稚嫩但响亮的声音宣布:“我们要表演的故事是——‘魔女与暗影的战斗!’”
伊芙琳差点被口水呛到。
瑟薇尔转过头,困惑地看着她:“他们在说我们吗?”
“……大概吧。”
表演开始了。
剧情简单到近乎幼稚:一个孩子扮演“暗影怪物”,在身上披了块黑布,张牙舞爪;另一个孩子扮演“生病的村民”,躺在地上假装呻吟。
然后,“魔女”登场了。
扮演伊芙琳的,居然是莱恩。
少年显然是被孩子们硬拉上去的,脸上带着尴尬又无奈的笑容。他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魔杖,动作僵硬。
“邪恶的暗影!”莱恩念着台词,声音里憋着笑,“我,魔女伊芙琳,以月光的名义,命令你离开这个无辜的人!”
“暗影怪物”发出夸张的咆哮,朝莱恩扑去。两人在台上笨拙地“战斗”,其实就是互相推搡转圈。
台下的村民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哄笑。
伊芙琳扶住额头。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瑟薇尔却看得很认真。她的眼睛一直跟着台上的莱恩,当“暗影怪物”差点把莱恩推下木台时,她甚至微微向前倾身,似乎想帮忙。
剧情进展到高潮——“魔女”暂时击退了暗影,但需要“月光花”才能彻底治愈村民。这时,“瑟薇尔”登场了。
扮演瑟薇尔的是村里最小的女孩莉莉,大约五岁,戴着一个用野花编成的巨大花环,花环太大,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摇摇晃晃地走上台,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我带来了……月光花!”
她从怀里掏出一朵纸折的花。
跟在她脚边一起上台的,是同样戴着迷你花环、被临时拉来扮演“魔法宠物”的小露和点点。
莱恩接过“花”,严肃地点头:“谢谢你。现在,让我们合力治愈这个人。”
两人一起把纸花放在“病人”胸口。“病人”立刻跳起来,夸张地伸展四肢:“啊!我好了,暗影消失了!谢谢两位魔女。”
表演在孩子们的鞠躬中结束。掌声和笑声几乎掀翻广场。
伊芙琳已经放弃表情管理了。她麻木地鼓掌,心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瑟薇尔却轻轻拍着手,眼中闪着光:“莱恩演得很好。”
“……哪里好了?”
“他很认真。”瑟薇尔认真地说,“虽然动作不熟练,但他的‘心意’很真诚。他在模仿你,伊芙琳。”
伊芙琳怔了怔,重新看向台上。莱恩正被孩子们围着,脸上是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少年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莱恩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认真的、近乎憧憬的东西。
表演结束后,庆典进入自由活动时间。
邻村的人们纷纷过来和伊芙琳打招呼,有些是出于好奇,有些则是真心表达敬意。伊芙琳一一礼貌回应,但渐渐感到疲惫——这种社交场合从来不是她擅长的。
“伊芙琳小姐,”一个来自莫尔村的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能用扫帚飞吗?”
“可以,但需要一定的魔法支持和合适的扫帚。”
“那您能召唤雨水吗?我们村今年有点旱……”
伊芙琳微微摇头:“很遗憾,大规模的天气干涉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妇女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道谢离开。
瑟薇尔一直安静地坐在伊芙琳身边,偶尔有人问她问题,她就用简单的话语回答。大多数时候,她只是观察——观察人们的表情,观察食物的香气如何飘散,观察阳光如何在桌布上移动。
她的存在像一道清泉,在热闹中保持着奇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