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临时，广场中央的篝火已经燃起。

巨大的木柴堆被精心搭建，火焰冲天而起，噼啪作响，火星像金色的萤火虫般升向夜空。火光将整个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人们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摇曳、重叠。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蜂蜜酒的甜腻、木柴燃烧的烟熏味，还有人们身上混杂的汗水与欢笑的气息。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边缘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走出的两个身影。

瑟薇尔先走出来。

月白色的长裙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淡绿色的刺绣藤蔓从腰间蔓延至裙摆，在行走间若隐若现。

裙子的剪裁恰到好处，萨拉大婶为她编了简单的发辫，将白发松松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颈项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她一步步走向篝火，翡翠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焰，清澈中带着一丝陌生的羞涩。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瑟薇尔小姐……”

“真漂亮……”

“天使啊……”

瑟薇尔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直到看见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伊芙琳从帐篷的另一侧走出来。

深蓝色带银色细线的布料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妙的光泽，款式是她惯常的风格，但领口和袖口加了精致的暗纹刺绣，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细腰带。

她没有做复杂的发型，金发简单地束成高马尾，露出干净的脸庞。

相比瑟薇尔那种近乎非尘世的美，伊芙琳的美更锐利、更真实——琥珀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下炯炯有神，挺直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还有那惯常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表情。

但此刻，那距离感被篝火的温暖柔化了。

她走到瑟薇尔身边，轻声问：“紧张？”

瑟薇尔点点头，又摇摇头：“衣服……很轻。走路的时候，布料会飘起来。”

“那是因为做工好。”伊芙琳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很适合你。”

瑟薇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伊芙琳：“伊芙琳也很好看。蓝色的……像夜晚的天空。”

伊芙琳的耳尖微微发烫。她别过脸，轻咳一声：“该入座了。”

主座设在篝火正对面，铺着村里最好的亚麻桌布。两人坐下时，村民们开始陆续送上礼物。

不是贵重的东西——都是村民们亲手制作的心意。

玛莎送来了精心编织的羊毛披肩，柔软的灰色羊毛还带着皂角的清香。陶匠老约翰捧来一对陶杯，杯壁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村长夫人则送了一小罐自家酿的果酱。

孩子们也挤过来，送上他们收集的“宝物”——光滑的鹅卵石、形状奇特的树叶、用草茎编成的小戒指。

伊芙琳一一接过，认真道谢。她的手渐渐被礼物堆满，篝火噼啪作响。

晚宴进入高潮，村民们开始自由地走动、交谈、欢笑。音乐响了起来——不是精致的乐器，而是简单的笛子、手鼓，还有村民用木勺敲击陶罐的节奏。

旋律简单而欢快，带着泥土的气息。

有人开始跳舞。最初是几个年轻人，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舞蹈没有固定形式，只是跟着节奏随意摆动身体，转圈，拍手，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

伊芙琳坐在主座上，看着这热闹的景象。

她手里端着一杯蜂蜜酒，小口啜饮。酒精带来的暖意，加上篝火的温度，让她整个人放松下来。视线偶尔飘向身旁的瑟薇尔——少女正专注地看着跳舞的人们，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晃。

“想试试吗？”伊芙琳忽然问。

瑟薇尔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我……不会。”

伊芙琳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我教你。”

瑟薇尔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掌心有常年握魔杖留下的薄茧，在火光下泛着温暖的色泽。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伊芙琳牵着她走进舞圈边缘，避开最拥挤的地方。

“把手放这里。”伊芙琳引导她，将瑟薇尔的左手放在自己肩上，自己的右手轻轻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交握在一起。

瑟薇尔的腰很细，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体温。她的手指轻轻抓着伊芙琳肩头的衣服，力道有些僵硬。

“跟着我的步子。”伊芙琳低声说，“左，右，左……对，就这样。”

最初几步，瑟薇尔踩到了伊芙琳的脚。

“对不起……”

“没事，继续。”

渐渐地，瑟薇尔找到了节奏。她们在篝火边缘缓缓旋转。

火光在瑟薇尔的白发上跳跃，在她翡翠色的眼眸里燃烧，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伊芙琳深蓝色的衣服在火光下几乎变成黑色，只有银色的细线偶尔闪烁，像夜空里的星辰。

周围的人声、音乐声、欢笑声，都渐渐远去。

世界缩小到这个小小的圆圈里——手掌相贴的温度，呼吸交织的距离，目光交缠的瞬间。

“伊芙琳。”瑟薇尔轻声唤道。

“嗯？”

“跳舞……很有趣。”瑟薇尔说，眼睛微微弯起，“身体自己会动。心跳……也跟着节奏。”

伊芙琳的喉咙有些发干。她看见瑟薇尔脸颊上的红晕，不知道是篝火映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因为你学得快。”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

“不。”瑟薇尔摇头，认真地看着她，“是因为和伊芙琳一起。”

旋转。

火光在视线里拉成流淌的金色河流。空气温热，带着木柴燃烧的香气，还有瑟薇尔身上那种说不清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清新气息。

伊芙琳的指尖微微收紧，握住瑟薇尔的手。

少女的手比她的小，手指纤细，掌心柔软。

音乐渐渐放缓，接近尾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们刚好转完一圈，停在最初的位置。瑟薇尔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翡翠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她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向深蓝色的夜空。广场另一侧传来村民们的歌声，古老而悠扬。

伊芙琳松开手，后退半步，呼吸比平时稍快了些。

“……该回去休息了。”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瑟薇尔点点头，双手轻轻提起裙摆。

她们向村长和村民们道别，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离开广场。走出篝火的光芒范围时，夜晚的凉意温柔地包裹过来。

回磨坊的路上很安静。

走到磨坊门口时，瑟薇尔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广场方向。

篝火还在燃烧，远远看去像大地上一颗跳动的心脏。

“明天……”她轻声说，“庆典就结束了。”

“嗯。”伊芙琳站在她身边，同样望着远处的火光，“然后我们就该开始旅行了。”

瑟薇尔沉默了一会儿。

“伊芙琳。”

“嗯？”

“我……”瑟薇尔转头看她，月光下，翡翠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今天，很开心。”

伊芙琳的心脏轻轻一颤。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瑟薇尔的头顶，揉了揉那柔软的白发。

“……我也是。”

她们推门走进磨坊。二楼客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篝火烟味。

换下庆典的衣裙，穿上平时的衣服，洗漱，准备就寝。

一切如常，又似乎有什么不同。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方格。远处，最后一点篝火的火光，终于熄灭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轻轻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