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已是正午。

瑟薇尔已经靠在墙边睡着了，呼吸轻缓。伊芙琳缓缓起身，身体仍有些虚软，但比之前好了许多。

村落已经完全苏醒——不，应该说是“沸腾”了。

隔着窗玻璃都能听见外面的喧闹声：搬运木料的沉重脚步声、孩子们追逐笑闹的尖叫、妇女们指挥调度的呼喊，还有远处断断续续的乐器试音——有人在吹笛子，有人敲着不成调的鼓点。

从二楼窗口望下去，村子中央的空地已经变了模样。

村民们正忙着搭建临时棚架，长桌一张张被抬出来拼接在一起。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成捆的野花跑来跑去，大概是负责装饰的。更远些的地方，几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柴火已经点燃，炊烟袅袅升起。

“庆典……”

“伊芙琳？”

柔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瑟薇尔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翡翠色的眸子还带着惺忪睡意。看到伊芙琳已经起身，她立刻紧张起来：“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伊芙琳转过身，对她笑了笑，“药很有效。倒是你——腿麻了吧？”

瑟薇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试着活动了一下，表情微妙地皱起眉：“有点……奇怪的感觉。”

“那是血液流通不畅。”伊芙琳伸手帮她按摩小腿，“下次别这样了，好好躺着睡。”

“可是这样你睡得更熟。”瑟薇尔认真地说，“你睡着的时候，心跳和呼吸比平时更平稳。”

伊芙琳的手指顿了顿，她抬起眼，对上瑟薇尔清澈的目光。

“……谢谢。”

窗外传来一阵欢呼。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几个孩子正围着一束刚采来的野花蹦跳。那束花不知为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妍——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色彩饱和度极高，甚至有些不太自然。

瑟薇尔的眼睛亮了。

“我们下去看看吧？”她看向伊芙琳，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就在附近走走，如果你累了，我们可以马上回来。”

伊芙琳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

“嗯。”

两人下楼时，正碰见村长夫人抱着一大筐新鲜蔬菜往公共厨房的方向走。

“哎呀，伊芙琳小姐，瑟薇尔小姐。”村长夫人见到她们，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怎么不多休息会儿？庆典要到明天才正式开始呢。”

“我们只是出来走走。”伊芙琳礼貌地颔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帮忙？不不不，你们可是我们村的恩人。”村长夫人连连摆手，“你们好好休息就是最大的帮忙了。对了——”她压低声音，“巴尔今天早上又醒了一次，喝了半碗肉汤。草药师说，恢复得比预想的还好呢。”

这是个好消息。伊芙琳点点头：“那就好。”

“全靠你们啊。”村长夫人感慨地说，眼眶微微泛红，“莱恩那孩子昨晚守了一夜，早上才被我们劝去休息……唉，那孩子，这几天也累坏了。”

又寒暄了几句，村长夫人说到时候会送来午饭，又匆匆离开去忙了。

村子的小花园就在磨坊附近，原本是村民种植药用花草的地方。

此刻，五六个孩子正忙着在这里整理刚采来的野花，按照颜色和种类分门别类地摆放。小露和点点也在其中，它们毛茸茸的身影在花丛和孩子们的腿边灵巧地钻来钻去。

瑟薇尔一走近，那些孩子和两只蜜獾立刻注意到了她。

“是瑟薇尔姐姐！”

“小露快看，是瑟薇尔姐姐来了！”

“姐姐你看，我们采了好多花！”

孩子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展示手里的花束。小露蹭到瑟薇尔脚边，仰起头，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瑟薇尔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接过一束淡紫色的野菊，捧在手心。

“很……漂亮。”她轻声说，翡翠色的眼睛注视着那些花瓣。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束野菊的花瓣突然舒展了开来，颜色变得更加鲜亮，甚至有几朵未完全开放的花苞，在她掌心缓缓绽开。

孩子们发出惊叹的吸气声。

“哇——！”

“魔法！”

“我的花也想要！”

更多的花束被递到瑟薇尔面前。她有些茫然地看向伊芙琳，像是在询问该怎么办。伊芙琳叹了口气，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于是瑟薇尔——这个对“庆典”和“节日”还只有模糊概念的少女，就这样被孩子们团团围住，成了临时的“鲜花复苏师”。

她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接过花束，认真地看着，偶尔用手指轻轻碰触花瓣。但那些花就是会变得更加鲜活、更加艳丽。

伊芙琳靠在花园的木栅栏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能看到瑟薇尔周身萦绕的、极其微弱的绿色光晕——那是自然律动的具象化。她只是“觉得花应该开得更好”，于是自然就回应了她的意志。

与自然共鸣，被自然所爱，也成为自然的延伸。

“魔法还真是神奇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伊芙琳转头，看见莱恩不知何时站在了栅栏的另一侧。少年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看起来还算可以。

“莱恩。”伊芙琳点头致意，“你父亲怎么样了？”

“还在睡，但呼吸很平稳。”莱恩的目光投向花园中央的瑟薇尔和孩子们，“草药师说，只要好好休养，应该不会有后遗症。这都多亏了你们。”

“这是我们的约定。”伊芙琳说。

短暂的沉默。花园里孩子们的欢笑声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会参加庆典吧？”莱恩问。

“会的。”

“那就好。”少年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掺杂着某种伊芙琳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村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背。

伊芙琳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晨光中，她似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极淡的阴影——就像墨水不小心滴在纸上留下的污渍，很快就消失了。

“你还好吗，莱恩？”她问。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我很好啊。父亲得救了，村子安全了，庆典也要开始了——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那就好。”她只是重复了莱恩刚才的话。

话音落下后，一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几息之后，莱恩似乎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清醒，他抬手指了指广场的方向：“那个……我得去帮忙搬桌椅了，不然村长又要念叨了。”

“去吧。”伊芙琳微微颔首。

少年转身离去，脚步显得有些匆忙。伊芙琳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村舍的转角。

“伊芙琳。”

瑟薇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少女已经摆脱了孩子们的包围，捧着一束特别精致的混合花束朝她走来。

那束花里有野菊、雏菊、几枝淡蓝色的不知名小花，甚至还有几片翠绿的蕨类叶子做点缀。

“送给你。”瑟薇尔把花束递过来，“孩子们说，感谢的时候要送花。”

伊芙琳接过花束，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低头闻了闻花香，再抬头时，脸上浮现出真正的、放松的笑意。

“很漂亮，谢谢你。”

“对了，”瑟薇尔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孩子们挥挥手，“谢谢你们教我。”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回应，又跑去采集新的花了。

“他们教你什么了？”伊芙琳好奇地问。

“很多。”瑟薇尔掰着手指，“比如哪种花适合编花环，哪种花香味最持久，还有……庆典的时候，大家会一起跳舞、唱歌、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你想试试跳舞吗？”伊芙琳问。

瑟薇尔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跳。”

“我可以教你一点简单的。”伊芙琳说，“不过得等我再恢复一些——现在跳的话，我可能会直接晕倒。”

这句话本是玩笑，但瑟薇尔立刻紧张起来：“那就不跳，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伊芙琳忍不住笑出声。笑声牵动了还在恢复的身体，引来一阵轻微的咳嗽，但心情却莫名地轻松了许多。

“走吧，”她说，“我们去帮点别的忙——不是重活，就做点我能做的。”

“你能做什么？”瑟薇尔歪头问。

伊芙琳举起魔杖——虽然魔力回路依然滞涩，但制作一些简单的、持久发光的小光球，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给庆典添点‘魔女风格’的装饰。”她笑着说。

阳光洒在花园里，洒在两个少女身上。

远处，庆典的准备工作还在继续——锤子敲打木头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人们的谈笑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属于生活的、喧闹而温暖的歌。

瑟薇尔走在她身旁，偶尔会伸手碰碰路边的植物，那些植物便会在她指尖经过时微微摇曳，仿佛在回应。

而伊芙琳握紧了手中的魔杖和花束，感受着药效带来的暖流在体内缓慢流淌。

这一刻，先前的疲惫和代价的沉重，都退到了背景里。

只剩下此刻，和即将到来的庆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