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冰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伊芙琳走得很快,瑟薇尔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两人回到磨坊,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在黑暗中喘息。
伊芙琳没有点灯。她松开瑟薇尔的手,走到小窗前,一把推开木窗。冰凉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远处沼泽的湿冷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滞涩感。
“伊芙琳。”瑟薇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很为难。”
伊芙琳没有回头。她的手指紧紧扣着窗框。“这不是为难,瑟薇尔。这是风险评估。”
“报酬很丰厚。那本古籍可能很有价值。”伊芙琳像是在尝试说服自己,“但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秘境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而‘影缚诅咒’的高阶变体……即使在魔女的教材里,也属于高危案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瑟薇尔身上。少女安静地站在房间中央,月光在她发梢镀上银边,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
“而且我要对你负责。”伊芙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带你出来,你是我的……旅伴。我不能把你带进一个成功率不足三成的险境。”
瑟薇尔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她做起来总是显得格外纯真。
“可是,”她轻声说,“你不是说,魔女的旅途是为了找寻意义吗?”
伊芙琳一怔。
“如果现在离开了,”瑟薇尔走到窗边,和伊芙琳并肩站着,望向窗外沉睡的村落,“如果巴尔先生死了,莱恩会一直哭。村子的人会害怕,会难过。土地也会一直疼。”
她把手掌贴在窗框上,像是在感受什么,“那样的话……旅途的意义,会不会就少了一块?”
伊芙琳张了张嘴,想反驳说“那不是我的责任”,想重申“自保优先”的原则。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瑟薇尔转过头,用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说:
“而且,我觉得伊芙琳不是真的想走。”
“……什么?”
“你的手,”瑟薇尔指了指伊芙琳还扣在窗框上的手,“握得很紧。还有,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窗外那个房间的方向。”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汇。
伊芙琳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她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的小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仓促。
“我没有说谎。”她硬邦邦地说,“我只是在做理性分析。”
“嗯。”瑟薇尔应了一声,也跟着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双手托腮,肘支在桌上,就那么看着伊芙琳。“那分析之后呢?”
之后?
伊芙琳沉默了。她拉开随身包裹的夹层,取出一卷淡银色的羊皮纸和一支笔尖嵌着细碎水晶的羽毛笔。
她把纸摊开,羽毛笔悬停在纸面上方。
“我要写信。”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给母亲。她可能知道更多关于秘境的信息。也可能……有别的解决办法。”
这是拖延,也是真正的理性选择。在情报不足时,向更资深者求助。
羽毛笔尖的水晶开始发光,伊芙琳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笔尖落下,在羊皮纸上书写起来。
致母亲艾莉娅:
见信如晤。
我在边境村落艾尔芬遭遇棘手状况。村中猎人巴尔身中‘影缚诅咒’高阶变体,暗影已侵入脏腑,常规净化无效。精灵秘境的‘月光花母株核心果实’,可解此症,但秘境情况不明。
请教:
1. 您是否知晓有关精灵秘境的更多信息?
2. 对‘影缚诅咒’高阶变体,有无应急缓解方案(除核心果实外)?
3. 瑟薇尔的状况是否应该进入精灵秘境?
我目前的理性判断倾向于放弃此委托,风险过高。但……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墨点。
但我身边这位‘新娘’似乎不这么想。她认为离开会让我‘旅途的意义少了一块’。
请尽快回信。
伊芙琳
羽毛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光芒熄灭。
她将信纸卷好,系上一根蓝色的细绳,低声念诵简短的传送咒语。羊皮纸泛起微光,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银雾,从窗户飘散出去,消失在夜空中。
做完这一切,伊芙琳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疲倦感涌上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紧绷。
“要等回信吗?”瑟薇尔问。
“母亲的回信通常很快,如果她没喝醉的话。”伊芙琳揉了揉眉心,“最迟天亮前会有消息。”
两人陷入了沉默。夜风穿过窗子,带来远处森林的沙沙声。
瑟薇尔忽然站起身,走到门边。
“你去哪?”伊芙琳问。
“花园。”瑟薇尔说,“我睡不着。那里的花……好像在哭。”
伊芙琳本想阻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瑟薇尔轻轻拉开门,赤足走下楼梯,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梯拐角。
几分钟后,伊芙琳也站了起来。她披上外袍,拿起魔杖,无声地跟了下去。
此刻月光稍微亮了些,勉强能看清那些蔫头耷脑的蔬菜和几丛野花。
瑟薇尔就蹲在花园中央。她没穿鞋,脚趾陷进湿润的泥土里。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株半枯萎的夜来香。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株夜来香颤抖了一下,蔫垂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挺立、舒展,然后缓缓绽放。
不止这一株。以瑟薇尔为中心,周围几尺内的植物都开始复苏。干瘪的豆荚重新饱满,发黄的菜叶泛起绿意,甚至墙角石缝里的一丛杂草都抽出了新芽。
瑟薇尔闭着眼睛,眉头微蹙。月光照在她脸上,伊芙琳看见她睫毛在轻轻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哼唱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然后,瑟薇尔睁开了眼睛。翡翠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倒映着摇曳的花影,还有某种伊芙琳无法理解的情绪。
“它们在害怕。”瑟薇尔轻声说,没有回头看伊芙琳,仿佛知道她就在身后,“土地知道有人要死了。植物能感觉到……生命被抽走的那种空洞。”
伊芙琳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你能和它们交流?”她问。
“不是说话。”瑟薇尔摇头,“是感觉。就像……风吹过皮肤,你知道它是冷的还是暖的。”
她转过头,看着伊芙琳。月光下,少女的脸庞纯净得不真实。
“伊芙琳,如果有一天,我也像巴尔先生那样,快要死了……”她问得很认真,“你会像现在这样犹豫吗?”
伊芙琳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要问这种假设性问题。”她别开视线,声音有点硬。
“为什么?”
“因为——”伊芙琳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现在不想思考那种可能性。”
瑟薇尔眨了眨眼。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伊芙琳猝不及防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伊芙琳的脸颊。
指尖微凉,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可是你现在就在思考呀。”瑟薇尔说,“你在想,救巴尔先生可能要付出很大代价,可能受伤,可能……死。你在衡量值不值得。”
伊芙琳僵住了。
“你之前和我说,人类会计算‘值不值得’。”瑟薇尔收回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黑暗中村落房屋的轮廓。
“精灵不会。风要吹,花要开,种子落进土里就要发芽……”
“那是精灵的思维。”伊芙琳低声说,“我是人类,是魔女。我必须计算。因为生命只有一次,选错了,就没有重来的机会。”
“那如果计算的结果是‘不值得’呢?”瑟薇尔问,“如果明天早上,回信说,秘境太危险,别去。我们就走吗?在天亮的时候,坐上扫帚,飞走?”
伊芙琳没有回答。她盯着泥地里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模糊。
“我不知道。”许久,她说出了真心话,“理性说该走。但……”
但她想起莱恩握住父亲手时颤抖的指尖,想起村长拿出那本古籍时苍老手掌的抚触,想起巴尔最后睁眼说出的那声“别去”。
还有眼前这个少女,此刻正用最纯粹的方式,问着最残酷的问题。
“伊芙琳。”瑟薇尔忽然凑近了些,她的气息拂过伊芙琳的耳畔,“你刚才写信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停在那里——”她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但我身边这位‘新娘’似乎不这么想’这一句之前。”
伊芙琳怔怔地看着她。
“为什么呢?”瑟薇尔问,歪了歪头。
月光偏移,穿过树的枝桠,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斑。远处传来守夜人的咳嗽声,狗吠声,还有风穿过谷仓缝隙的呜咽。
伊芙琳闭上眼睛。
是啊,为什么呢?
她在想母亲的三条教诲。第一条,找寻意义——意义是什么?是成为伟大的魔女?是解开世界的谜题?
还是……在某个深夜的花园里,不让一个刚刚开始理解“人类”为何物的少女,对“选择”这件事感到失望?
第二条,自保优先——如果她此刻选择离开,她的性命确实安全了。但有些东西,可能就此死在今夜。不是巴尔,而是别的什么。某种她还没完全理解,但隐约觉得重要的东西。
第三条……如果遇到可爱的女孩,一定要先人一步牢牢抓在手里。
她抓住瑟薇尔了吗?还是瑟薇尔正用她那种直接的、不加计算的方式,反过来抓住了她?
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