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件的发展，快得超过了伊芙琳的预料。

深夜的寂静被慌乱的脚步声撕碎。

伊芙琳在梦中听见急促的敲门声——不，那几乎是在砸门。

她猛地睁开眼，阁楼的小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远处传来犬吠，但近在咫尺的是一种压抑的恐慌，正随着每一次敲击渗入木板的缝隙。

“伊芙琳小姐！伊芙琳小姐！求您快醒醒！”

是莱恩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孩子般的哭腔。

伊芙琳立刻翻身坐起，身旁的瑟薇尔也惊醒了，黑暗中翡翠色的眼睛茫然地睁大。伊芙琳示意她别出声，自己快速套上外袍，抓起靠在墙角的魔杖，赤脚跑下吱呀作响的木梯。

她拉开磨坊大门的瞬间，莱恩几乎跌进门来。少年脸上满是泪痕和泥污，眼睛红肿，嘴唇因为寒冷或是恐惧而发紫。

“爸爸……爸爸他……”他抓住伊芙琳的袖子，手指冰冷颤抖，“突然……变黑了……”

伊芙琳的心沉了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跟下来的瑟薇尔：“你留在这里。”

“我跟你去。”瑟薇尔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已经披上外衣，光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有时间争论。伊芙琳点了下头，三人冲进夜色。

村长家的木屋灯火通明，却比黑夜更令人窒息。

伊芙琳踏进房间的瞬间，就明白莱恩说的“变黑了”是什么意思。

巴尔躺在床上，烛光映照下，那具曾经还说得上健硕的身躯如今瘦削得可怕。

但更骇人的是皮肤下的涌动，深紫色的暗影像无数细虫在皮层下游走，从胸口蔓延至肩膀、手臂，甚至开始爬上脖颈。

“三个小时前……突然开始的。”村长站在床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先是高烧，说胡话，然后……就这样了。”

房间里挤满了人——几位村中老人，还有玛莎和其他几位妇人。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绝望中残存着一丝最后的期盼。那期盼的目光，此刻全都落在伊芙琳身上。

莱恩扑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冷，指甲变得尖利发黑。少年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瑟薇尔站在门边，没有靠近。伊芙琳注意到她的异样——少女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眼睛紧紧盯着巴尔胸口那片最深的阴影，嘴唇轻微翕动。

“他在疼……”瑟薇尔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掩盖，“土地在替他哭。”

伊芙琳没时间追问。她走到床边，将魔杖抵在巴尔额头。杖尖的水晶泛起微弱的光——这是最基础的探查咒语。光丝从水晶中溢出，探向巴尔的皮肤。

然后，被吞噬了。

光丝触碰到暗影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入滚烫的焦油，嘶的一声消失无踪。水晶表面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薄雾，伊芙琳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反噬顺着魔杖传来，她猛地抽回手。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她转过身，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这种时候，仁慈的谎言没有意义。

“这不是普通的暗影侵蚀，是‘影缚诅咒’的高阶变体。”伊芙琳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侵蚀源不是外界魔物，而是他体内某种被激活的负能量——可能是从前黑雾沼泽的旧伤潜伏至今，可能是血脉里的隐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村长和莱恩骤变的脸色，继续用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语调分析：

“对这种从内部滋生的诅咒，要根治，需要找到诅咒的‘核心’并净化，只有精灵秘境中月光花母株的核心果实能做到这一点。”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那就去拿啊！”莱恩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喊道，“您不是魔女吗？您能进秘境——”

“莱恩！”村长厉声喝止。

话音未落，莱恩自己也意识到这质问有多失礼。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羞愧和恐惧交织，眼泪又涌了上来，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憋回喉咙里。

房间里重归死寂，只有巴尔痛苦的喘息声，以及暗影在皮肤下游走的窸窣声，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刮擦木板，刮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危险了。”伊芙琳开口，“精灵秘境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以我的能力……风险太大了。”

“伊芙琳小姐。”村长的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纸上磨过，老人走到桌边，解开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布袋。

这位老人此刻，与伊芙琳印象中的样子判若两人。

系绳松开，里面的东西在烛光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泽。

一袋沉甸甸的金币倒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粗略估算，足够普通人家生活三年。

一把猎刀——刀身保养得极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锋利的寒光，刀柄上镶嵌的深蓝色宝石显示它绝非凡品。

以及一本古籍，泛黄的纸页上满是奇异的符号和插图。

那些图案扭曲缠绕，完全不是人类的文字体系。但在伊芙琳眼中，她能辨认出其中几个符文——那是精灵语变体，夹杂着古代魔文符号。

“这是村里能凑出的酬劳。”村长说，声音沙哑，“这把猎刀是巴尔祖父留下的，据说曾斩杀过沼泽深处的影兽。而这本古籍……”

他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书页，动作小心翼翼。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说是魔法书。但我们一代代人，没一个能看懂上面的字。”村长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村里最老的老人说，百年前有位流浪魔女在我们这儿住过一阵，临走时留下的。”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伊芙琳：“也许……对您有用。”

伊芙琳走近桌子，指尖轻触书页上的一个符文。符文在她触碰的瞬间微微发热，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银光——确实是魔法文字，而且位阶不低。若有时间静心研究，或许能解析出一些有趣的咒术残篇。

但眼下，她没有时间。

烛火啪地爆出一个灯花。

伊芙琳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报酬，最后落在床上的巴尔身上。暗影已经蔓延到他的下颌，正缓慢地、无可阻挡地向上侵蚀。

理性在脑中高速运转，列出一张清单：

已知风险：秘境未知、自身能力局限、需保护瑟薇尔、时间压力。

已知收益：救一条人命（可能）、获得古籍（价值未知）、维持村落安定（若诅咒扩散）。

成功率评估：基于现有情报，不足三成。

结论清晰如冰：不该去。

她没有义务为一个陌生村落赌上性命。

她可以给村长一些延缓病情的建议，留下几瓶应急的药剂，然后明天一早就带着瑟薇尔离开，继续她的旅途。

这才是理性的选择。

“我需要时间考虑。”伊芙琳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一个晚上。明天清晨，等——”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床上的巴尔，睁开了眼睛。

那双属于猎人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薄膜，瞳孔涣散，几乎看不见焦点。他的眼球缓缓转动，在涣散的视野中搜寻，最后定格在伊芙琳的方向。

“……别……去……”他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然后那双眼中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他再次陷入昏迷，呼吸变得更浅、更急促，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伊芙琳的手指收紧，魔杖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她能感觉到木质杖身传递来的细微震动，那是她自己的手在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起瑟薇尔的手，转身快步离开了那间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烛光，也隔绝了那些期盼的、绝望的、沉重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