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后退

作者:狐柒柒
更新时间:2026-02-19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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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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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资料垒起的高度,如潮水般一日一日退去。


矮桌曾被迫承担的那片由厚重文件夹、贴满荧光标签的法律典籍、以及写满密麻批注的年度报告所构成的“山峦”,如今已被驯服。


它们大部分找到了在书架上的永久居所,少数精华被萃取成清晰的摘要,安静地栖身于高桥助理带来的那台轻薄而坚固的加密平板里。


遥的“学习”,抵达了一个实质性的句点。


并非因为她已窥尽堂奥——商业与法律的疆域辽阔如海,她所征服的,不过是赖以立足的浅滩与最初的几道浪潮。


而是,她终于掌握了在风浪中调整呼吸、保持平衡、并辨认彼岸灯塔微光的基本航技。


她学会了如何像熟练的矿工,从庞杂的岩层中快速敲打出信息的关键矿脉;

如何以初具雏形的风险雷达,扫描文件字里行间潜藏的暗礁;


以及,如何在身边那些专业而沉默的灯塔投射的光束辅助下,做出虽青涩却足够审慎的判断。


更重要的是,一套属于她自己的“问题框架”正在她脑中悄然浇筑成型。


面对一份陌生的合同草案或资产清单,她逐渐能启动一种内在的扫描程序,冷静地标识出定义的模糊地带、条款的逻辑矛盾、以及所有需要被更明亮光线照亮的决策核心。


佐久间律师在某次关于一批海外艺术品收藏处置方案的深入讨论后,曾私下对祢香父亲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讶异:

“星野小姐的领悟速度与对风险的直觉,远超我们最初的保守估计。她现在缺乏的仅是时间的淬炼与经验的层积,但最重要的——那种结构性的思维框架与判断模式——已经稳稳立住了。”


这番评价,如同庭院中不经意飘过墙垣的花香,几经辗转,还是飘入了祢香的耳中。


那时,她正跪坐在茶室光洁的榻榻米上,跟随母亲修习一道工序繁复的怀石料理摆盘。


春末夏初午后的阳光,被移门过滤得柔和而澄澈,流淌在她纤长的手指与面前莹白如玉的瓷盘之间。


当母亲用闲聊般的语气转述律师的话时,祢香正用箸尖拈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鲷鱼刺身,手腕悬在半空,凝滞了足足好几秒。


瓷盘边缘反射的阳光碎片,忽然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眸。


“是吗。”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音节,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随即,手腕稳稳落下,鱼片被精确地置于预设的位置,角度完美,仿佛那瞬间的迟滞从未发生,不过是光影玩的一个小小把戏。


母亲抬起眼帘,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微动,似有话语萦绕舌尖,最终却化作一缕几乎无法捕捉的叹息,消散在茶室静谧的空气里。


她转而谈起晚膳汤品中昆布与柴鱼分量的微妙平衡。


成长的证据,如同庭院角落里那些不被察觉的苔藓,在连绵的雨露与渐暖的日照中,无声无息地蔓延、加厚,变得无法忽视。


遥花费在具体事务上的时间明显缩短,而产出的清晰度与效率却反向攀升。


她开始拥有了一些“空白”的时刻——独自坐在缘侧,看云影缓慢地爬过对面屋瓦;


信手翻阅一本与遗产、股权毫无瓜葛的诗歌集或小说;


或者,只是长久地凝望着庭院中那丛紫阳花,看它们从羞涩的绿苞,一日日鼓胀成沉甸甸的、即将晕染出颜色的花团。


颈间那条银链,早已成了她肌肤记忆的一部分。


如同呼吸,无需刻意感知。


唯有在极偶然的瞬间——比如更换衣物时冰凉的链身倏然滑过锁骨,或是深夜梦回辗转,它随着动作微微收紧,在皮肤上勒出一线短暂存在的压痕——那清晰的金属触感才会将她从当下的思绪中轻轻拽出,提醒她某个曾被告知、并被她自己接受的“期限”的存在。


但她不再像最初那样,为此心跳漏拍或惶恐不安。


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平静,覆盖了那些尖锐的情绪。


她开始整理行装。


动作徐缓,轻悄,仿佛怕惊醒了这间屋子里沉睡的、混杂着苦读、焦灼、短暂安宁与无数沉默瞬间的时光。


那些采购而来的衣物,那些陪伴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啃读至深夜的孤寂时刻的生活用品,还有书架上渐渐增多的、属于她个人兴趣的书籍……每一件,都被她仔细地擦拭、抚平、折叠,分门别类地归拢。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每日整理一个小角落,收拾一小叠物品。


如同春日里不知疲倦的燕,一次只衔起一小口湿泥,耐心而执着地,为自己即将到来的离巢,做着静默的准备。


祢香自然是察觉了这一切的。


她看见遥房间里原本随性散落的私人物品,日渐变得井然有序,像退潮后显露出的、被海浪重新安排过的沙滩;


看见书架的一角慢慢空了出来,留下些许未拂净的微尘痕迹;


看见那只曾盛装过项链的深蓝色绒盒,被郑重地放置在矮桌中央,旁边有时会多出一两样小物件——一本遥近来常读的、书页微微卷起的俳句集,或是一枚叶脉书签。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场小心翼翼的、投向她的试探。


祢香的“后退”练习,似乎也因此攀上了一个新的阶梯。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缩短共处的时间或移开交汇的视线,她开始尝试更为彻底的“缺席”。


她会连续两三日,只在晚餐的餐桌上与遥有片刻的目光相接,其余时间,或消失于宅邸之外,或将自己锁在琴房。


从门缝中流泻出的小提琴声,旋律精准、清冷而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不像演奏,更像在用音律的尺规,丈量某种无形却横亘在两人之间、日益扩大的距离。


偶尔,当遥在暮色渐浓的庭院中独自散步,会抬眼望见琴房玻璃窗后祢香练琴的侧影。


夕阳或灯光的余晖,为她低垂的脖颈与专注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


那画面美得令人屏息,却也遥远得令人心窒,像陈列在美术馆厚重玻璃罩后的名画,可以凝视,却永远无法触及画布上颜料的肌理与温度。


她们之间的对话,精简到了近乎吝啬的地步。


“汤的咸淡,合适吗?”

“嗯,刚好。”

“气象预报说明日有雨。”

“我会记得带伞。”


简短,必要,剥离了所有可能引向情感幽深处的枝蔓与旁白,只剩下最干瘪的日常骨架。


然而,有些变化,终究如同水底蔓生的水草,无法被彻底隐藏。


譬如,祢香更换了惯用的洗发露。


那款曾经萦绕着她、带着阳光晒后清爽皂角气息的、遥闭眼也能识别的味道,被一种更清冽、更疏离的冷淡香气所取代。


每当祢香从遥身畔走过,那陌生的气息拂过鼻尖,总会让遥的呼吸产生一刹那不易察觉的凝滞,仿佛忽然嗅到了某种离别的前奏。


又譬如,祢香白皙的锁骨之间,如今空空如也。


那颗曾栖息在那里、宛如一滴凝固夏日溪水的橄榄石,连同承载它的细链,不知被收进了哪个抽屉的深处,尘封起来。


与之一同被封存的,似乎还有那个遥远的、在商场橱窗前光线交织的午后,以及其中所有未曾明言的悸动与期待。


于是,遥颈间那条无法取下、沉默闪烁的银链,在失去另一端的呼应后,显得愈发孤寂而突兀。


它成了一个单方面的印记,一个逐渐褪去“共有”色彩、只剩下“自我提醒”功能的孤独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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