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搬离的具体日期,是在一个阴雨连绵多日、天空始终未曾放晴的傍晚,悄然浮现在遥的心头,并最终落定。
空气闷热而潮湿,饱含着水分,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
远处天边滚动着沉闷的雷声,似有若无。
遥刚刚结束与编辑藤田的视频通话。
签售会的各项事宜,终于在反复磋商后落定——日期定在两个月后,地点选在文艺街区一家格调沉静的书店。
店长是藤田编辑的兄长,对方家常般的顺口一提,却恰恰因此透出几分“交给自家人便放心了”的笃定与松弛。
签售会规模并不铺张,流程也尽量化繁为简。
然而,藤田编辑的声音从屏幕那端传来,仍带着一种轻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待。
“前期的宣传预热,读者反响比预想中还要热烈呢,泷赞老师。”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推了推镜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闪着光,“许多留言都明确表示一定会来。这一次……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开始。”
开始。
遥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张以“泷赞”为名设计的宣传海报草稿上——背景是沉郁得化不开的深蓝与仿佛被暴力撕扯开的破碎星光,风格冷冽而极具冲击力,与她笔下世界的调性如出一辙。
一个开始。
结束通话后,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开灯,只是任由自己陷在房间渐浓的昏暗里。
窗外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雨意悬而未决,整个世界仿佛都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饱和的水汽中。
她点亮平板屏幕,调出高桥助理早些时候发来的几处备选公寓资料。
地段、周边设施、室内布局……信息条分缕析,详尽而客观。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玻璃屏上滑动,目光却并未真正聚焦其上,显得有些涣散与游离。
最终,指尖的移动停了下来。屏幕中央显示的,是一处位于大学城附近的公寓。
安静的新式建筑,一室一厅的大平层格局。
图片呈现的室内,是线条利落的现代装修,主调是沉静的灰与黑,有一面墙几乎是整幅的落地玻璃。
采光想必极好。
关键是,从这里步行到她不久后将要重返、并计划转入金融系的那所顶尖学府,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
复学的手续,其实并不急于一时。
她需要先安顿下来,慢慢适应独居的节奏,调整呼吸。
等到明年新生入学、樱花如云蒸霞蔚般盛放的学期,她或许可以正式回归校园。
一个与过往轨迹截然不同的方向——并非她曾浸淫其间的文学或艺术世界,而是更务实、更接近那个名为“父亲”的陌生男人所留下庞杂遗产核心的领域:商业管理。
这选择,与其说是兴趣使然,不如说是对那份沉重“遗赠”的某种笨拙回应。
那个男人在生命终章仓促写下的剧本里,或许从未认真考虑过她这个角色的意愿与能力。
但他的员工,他曾倾注心血构筑的王国,那些因此而存在的生计与家庭……她无法像他最终所做的那样,轻易地转身离去,将一切视为与己无关的尘埃。
这份责任感,像一道无声的枷锁,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一条更为艰难却或许能通往某种“安稳”的道路。
雨,终于失去了耐心,骤然倾落。
起初是零星而沉重的雨滴,噼啪有力地敲击在窗玻璃上,宣告着它们的降临。
很快,这宣告便连成了一片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哗然声响,将庭院、远处山峦的轮廓,乃至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吞噬、融化进一片朦胧动荡的灰白色水幕之中。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雨声里,纸门被极轻、极缓地拉开了。
祢香站在门口,并未踏入。
她似乎刚刚沐浴完毕,换上了一套浅灰色的棉质居家服,头发尚未完全干透,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柔和了平日略显清晰的轮廓。
她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稳当地放着一把素白瓷壶和两只同款的白瓷杯。
“下雨了。”她开口,声音在浩大的雨声背景中,显得有些飘忽,不那么真实。
“嗯。”遥应了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要从某种深沉的思绪泥沼中挣脱出来。
祢香这才走了进来,将托盘轻轻放在矮桌上。
她没有去看遥,目光也刻意避开了平板屏幕上依然亮着的公寓信息,只是自顾自地跪坐下来,提起瓷壶,缓缓向杯中注入深琥珀色的红茶。
水流声细微,几乎被雨声吞没。
红茶特有的醇厚香气,混合着窗外雨水冲刷泥土与植物带来的、清新又略带腥气的自然气息,在房间里悄然弥漫开来,构成一种复杂而独特的氛围。
“喝点茶吧。”祢香将其中一杯推至遥的面前,然后双手捧起自己那杯,温热透过杯壁熨帖着掌心。
她的视线投向窗外,落在那片被密集雨帘彻底模糊、只剩下混沌光影的庭院景象。
遥沉默地接过茶杯。
温度恰到好处地透过细腻的瓷壁传来,暖意沿着手指蔓延。
她注意到,这次杯中只有红茶纯粹的微涩与回甘,没有记忆中那丝抚慰般的甜。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只托盘的距离,并肩跪坐在逐渐被暮色与雨声包裹的房间里,静静地喝着茶,谁也没有试图打破这片由自然伟力构筑的、喧嚣而又奇异地令人感到孤寂的寂静。
时间在这片无边的雨声中,仿佛变得黏稠而缓慢,失去了清晰的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遥杯中茶汤已去大半,祢香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几乎刚一出口,就要被磅礴的雨声席卷而去:
“找好地方了?”
遥捧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白瓷温润的触感依旧。
她迟疑了短暂的一瞬,睫毛低垂,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轻而确定的音节:
“嗯。看中了一处。”
祢香没有再立刻接话。短暂的沉默降临,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忠实地填补着每一寸对话的空白,哗哗作响,无休无止。
“是吗。”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涟漪。
她重新转回头,望向那片被雨水彻底征服的庭院,侧脸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与窗外灰白水光的映照下,轮廓显得有些模糊,神情难辨。
“什么时候搬?”
“下周末。”遥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日期。
她需要时间在新空间里安置身心,也需要一段独处的、不受打扰的时光,去面对和消化即将到来的、以“泷赞”这个剥离了部分自我的笔名,初次公开示人的场合。
“下周末……”
祢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仿佛在用唇齿细细描摹它的形状,品味其中蕴含的、不可逆转的意味。
然后,她极轻、极淡地,几乎是无声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丝情绪涟漪过快掠过水面后,留下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褶皱。短促,浅淡,未及眼底,便已消散无踪。
“也好。雨季搬家,麻烦些。”
她放下手中已空的茶杯,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一声极其清脆轻微的“叮”。
随即,她动作流畅地站起身,姿态依旧带着望月家大小姐固有的优雅与平稳。
“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她说道,语气是平日里那种惯常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与自身并无深切关联的日常琐事,比如提醒佣人更换庭院里的石灯笼蜡烛。
“……谢谢。”遥低声回应,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祢香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她一眼,端起已空的托盘,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房间。
纸门在她身后被轻轻拉拢,严丝合缝地合上,恰到好处地隔绝了室内相对暖黄的光线与走廊的亮度,也将窗外那震耳欲聋的雨声,推远、过滤成一层略显沉闷的背景噪音。
遥独自留在原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聆听着门外的脚步声。
那声音被厚实的地板与雨声吸收,很快便变得微不可闻,最终彻底消失在这座古老宅邸深邃曲折的廊道尽头,归于一片更庞大的寂静。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白瓷杯里残余的、已然冷透的暗红茶汤上。
平静的水面,映出她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以及窗外一片被水汽晕染得失去边界的、灰蒙蒙的天光。
颈间那条细细的银链,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顺从地垂落,微凉的链身轻轻贴上锁骨下方那片温暖的肌肤。
那圈早已熟悉、却在此刻滂沱雨声与无边寂静中被突兀放大的触感,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伶仃。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光滑冰凉的金属环扣,最后停留在那个被工匠巧妙隐藏、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焊接点上。
期限,真的快要到了。
而这场突如其来、仿佛要持续到世界尽头的绵长暴雨,似乎正以一种不容分说的粗暴与耐心,将过往数月里发生的一切——那些尖锐的疼痛,笨拙的温柔,疯狂的占有,无声的挣扎,以及所有哽在喉头、来不及也未能说出口的眷恋与歉意——都用力地冲刷、搅拌,最终稀释在这无边无际、弥漫一切的灰白色水汽与喧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