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预兆

作者:狐柒柒
更新时间:2026-02-17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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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的几天,宅邸内的空气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转变。


那并非某种突发的、戏剧性的转折,而是像季节更替时,光线角度和空气湿度那缓慢而确凿的偏移。


一切仍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但参照的坐标,似乎被无声地调校过了。


遥的学习与事务处理进入了新的阶段。


高桥助理带来的不再是基础的入门资料,而是真正需要她审阅、提出意见乃至初步决策的文件草案。


佐久间律师与她讨论的,也更多是具体资产处置中的法律路径选择。


她开始更频繁地参与一些电话会议,尽管大多数时候仍是倾听和学习,但偶尔提出的问题,已能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对全局的把握在迅速深化。


她依旧将自己长时间关在书房,但那种“埋头苦读”的窒息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稳、专注的工作状态。


她与祢香父亲讨论时的语气,渐渐褪去了晚辈的怯意,多了几分平实的商讨意味。


她在成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无法忽视的速度。


而祢香,则开始了她的“后退”。


这种后退并非冷漠的回避,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逐步的撤出。


她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以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姿态“陪伴”在书房。


她恢复了更多自己的行程——插花课、小提琴练习、与朋友的短暂外出。


即便在家,她也更常待在自己的房间,或是在庭院深处独自静坐。


她们仍会共进晚餐,祢香母亲维系着餐桌上的温和气氛。

但祢香的话变得更少,目光与遥接触时,停留的时间更短,也更平静,像掠过一件熟悉的摆设。


那种曾如影随形的、带着灼热审视与无声要求的视线,似乎在悄然收敛。


起初,遥对这种变化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空茫。


她习惯了祢香的注视,哪怕是冰冷的、带着刺的注视,那至少意味着她在她的“视野”之内,意味着她们之间那条扭曲却实在的纽带仍在紧绷。


如今这视线的撤离,仿佛抽走了她赖以确认自身位置的坐标,让她在飞速成长的同时,感到脚下虚浮。


她颈间的银链,在祢香日益疏淡的态度映衬下,显得愈发突兀,像一道失去咒语加持的、单纯的物理束缚。


她有时会在深夜,指尖反复摩挲那冰凉的环扣,焊接点细微的凸起硌着指腹。


它还在,祢香给的期限还在,但那个给予它的人,似乎正练习着“放下”的姿态。


她的心里有一个角落在下沉,同时又有什么在不安地躁动。


她既害怕这松绑意味着彻底的抛弃,又隐约意识到,这或许是祢香能给她的、最后也是最大的残忍的温柔。


直到那个午后,一个微小的插曲,让遥真正开始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需要一份存放在父亲老宅保险柜里的旧文件影印本,用于佐证某笔资产的历史来源。


高桥助理本要派人去取,遥犹豫了一下,提出想自己去。


“我想……顺便看看。”她说。


那栋承载了她童年大部分灰暗记忆、又在她逃离姨母后一直空置的老宅,是她必须直面的另一部分过去。


祢香的父亲沉吟片刻,同意了,只嘱咐高桥陪同,注意安全。


出发前,她在玄关穿鞋。祢香恰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小束新购的鲜切花。


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迎面相遇。


“要出去?”祢香的目光扫过她身上比日常稍正式的外套,随口问道。


“嗯,去……我父亲的老宅取点东西。”

遥低声回答,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颈间的衬衫领口,仿佛想确认下面的银链是否藏好。


祢香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侧身让开,声音平淡:“路上小心。”


就在遥低头系鞋带时,祢香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进遥的耳朵:

“那里的庭院……西角那株老梅树,这个时节,应该还挂着几颗干掉的梅子。”


遥系鞋带的动作顿住了。


老梅树。

她当然记得。


童年为数不多还算明亮的记忆里,似乎有祢香爬上去、然后摔下来哇哇大哭,自己手足无措的画面。


后来那棵树就被围了起来。她没想到祢香还记得,更没想到她会在此刻提起。


她抬起头,看向祢香。


祢香却已转身朝内室走去,只留下一个抱着花束的、平静的背影,和空气中一缕极淡的、新鲜花叶的清香。


那一瞬间,遥忽然懂了。


祢香的“后退”,并非遗忘,也非不再关心。


那是一种更艰难的努力——努力将目光从“需要被照顾、被圈定的星野遥”身上移开,转而去凝视那些属于“星野遥”本身的、独立的轨迹与过去。


她在尝试,用回忆里的梅树,取代当下颈间的银链;

用一句平常的“路上小心”,取代灼热的注视与占有。


她在练习,如何将“星野遥”重新放回她原本该在的世界地图上,而不仅仅是她望月祢香情感版图上一个疼痛的坐标。


那句关于梅树的话,不是挽留,不是标记,而是一份小小的、关于过去的凭证。


祢香在说:我记得的你,不止于此。我在试着,把你还给那个更完整的自己。


坐在前往老宅的车里,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遥的心被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痛楚与明悟的情绪充满。


她一直害怕失去,害怕被抛下,所以用顺从、用伤痕、甚至用献祭尊严的方式,试图抓住祢香,绑住自己。


可她从未想过,这种抓住,对祢香而言,是何等沉重的负担,何等扭曲的囚禁。


祢香本该有更广阔的人生。


她理应享受她那个年纪应有的轻松、社交、对未来的多彩憧憬,而不是被困在与自己这段充满病态依赖、互相折磨的关系里,反复咀嚼痛苦与不安。


她的“不愿失去”和“不想离开”,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仅锁住了自己,也牢牢地困住了祢香,让她无法真正向前。


原来,最深的捆绑,有时恰恰源于最深的不安。

而真正的放手,或许才是残破关系里,最后能献出的、带着血丝的赠礼。


车在老宅锈蚀的铁门前停下。


宅邸空旷寂静,带着久无人居的尘封气息。


高桥助理安静地跟在身后,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遥独自走了进去。记忆带着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却没有想象中的窒息。


她取了文件,路过荒芜的庭院时,果真在西角看到了那株老梅树。

它比记忆中更显苍劲嶙峋,枝头确实零星挂着些风干皱缩的深色小果。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风穿过空旷的庭院,穿过梅树稀疏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岁月的叹息。


那一刻,一个决定在她心中清晰地浮现。


不是离开的决定——那银链标记的期限尚未到来,她答应过的。


而是“纵容”的决定。


纵容祢香的“后退”。

纵容她的“放下”。


不再用惶恐的眼神去追索她的视线,不再用卑微的依恋去加固那扭曲的联结。


如果祢香需要练习放下,那么,她便配合这场练习。


在她还能留在她身边的、这有限的、倒计时的日子里,努力成为一个……不那么需要被“放下”的人。


成为一个,或许有一天,祢香回想起时,除了疼痛与挣扎,还能依稀记得她曾试图独立站起的背影的人。


从老宅回来后的遥,她依旧努力学习、处理事务,但眉宇间那份因恐惧失去而生的紧绷感,缓和了许多。


面对祢香时,她不再总是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或绷紧身体,而是能更坦然地接受那份平静的、甚至略带疏离的对待。


她开始更主动地安排自己的时间,除了必要的事务沟通,她会独自在庭院散步,或者去市区的图书馆查阅资料。


她甚至向高桥助理咨询了附近适合短期租赁的公寓信息——当然,是在“未来可能需要”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询问。


这些细微的变化,祢香都看在眼里。


她看到遥面对文件时越来越沉稳的侧脸,看到她独自出门时挺直的背脊,也看到她在餐桌上,偶尔能与自己的母亲谈论一些书本或花卉的话题,虽然简短,却自然。


每一次看到,她心中那根试图“放下”的弦,就被无声地拨动一下,带着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却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知道遥颈间的银链还在。


她自己挑选、亲手戴上、并焊接死的那条细链,仍然圈着遥的脖颈。

但它的意义,似乎在悄然改变。从一个“占有”的标记,渐渐变成了一个“期限”的提醒,一个关于“练习放下”的、沉默的共谋。


夜晚,当祢香像往常一样,走向遥的房间时,她的脚步比以往更轻,停留的时间也更短。


有时,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遥在灯下工作的背影,看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仿佛只是为了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正在按照她们彼此心照不宣的剧本,走向那个既定的终点。


而遥,在听到门口那极其细微的动静、感知到那道短暂停留的视线时,会停下手中的笔,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又缓缓放松。


她不会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目光如轻柔的羽毛般掠过,再如露水般消散在夜色里。


她知道,那是祢香在练习。


练习如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练习如何适应没有她存在于视线之内的生活。


而她,也在练习。


练习如何承受这目光的撤离,练习如何在没有这份注视的包裹下,依然能挺直脊梁,做完该做的事。


庭院里的惊鹿,依旧在蓄满水后,发出规律的“嗒”声。


那声音清澈,寂寥,一遍又一遍,丈量着时光的流逝,也丈量着两人之间,那段沉默的、心照不宣的、共同走向分离的距离。


银链微凉,贴在皮肤上,像一颗渐渐冷却的、关于夏日的记忆。


而她们都知道,秋天,终将要来了。


炙热的追求是病态的偏颇,而一切归于平静,真正的爱才恍然显现。
就像。
就像汹涌、浑浊的洪水,历经多日澄明,我们才得以看见——河底静卧着那块璀璨的石头。
祝所有人,新年快乐!૮₍◜ෆ◝.₎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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