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带着特有的清冽质地，滤过和纸窗格，在榻榻米上投下模糊而规整的光影。

望月宅在一种比往日更肃穆的寂静中苏醒。

遥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未曾深眠。

昨夜缘侧凉意仿佛还浸在肩胛骨缝里，让她意识清醒得异常。

她安静地起身，洗漱，然后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昨夜就已准备好的衣物。

那套藏青色矢絣西装套裙，面料挺括，纹理含蓄。

她穿上丝质的米白色衬衫，扣好每一粒贝母纽扣，指尖在接触到最上面那颗、贴近锁骨下方的纽扣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穿上西装外套，仔细抚平每一丝褶皱。

她走到镜前，开始梳理长发。

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脸庞。

镜中的眉眼清晰，因睡眠不足而略显倦淡，却也因这份正式的打扮，透出一种不同往日的、紧绷的清醒。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右侧的眉梢。

那里，眉尾处断开了一小截，留下一道肤色略浅、微微凸起的细微痕迹，像一道被仓促抹去、却终究留下印子的笔画。

平日刻意单侧留长的发丝多少能将其遮掩，此刻却因发型而完全暴露。

她拿起一支与发色接近的眉笔，极其小心地，顺着原生眉毛生长的方向，将那断掉的一小截虚虚地连接起来，力求自然，但近看时，那道皮肤的凸起与笔触的细微差异，依旧无法完全弥合。

这道断眉，是她身上无法彻底掩盖的、来自过往的印记。

此刻在严谨的妆容下，它被较好的弱化。

最后，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颈侧。

银链被衬衫领口妥帖地遮掩，只在她动作时，偶尔从布料边缘泄露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冷光。

它存在着，紧贴皮肤，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随着脉搏轻轻搏动的秘密，与她眉梢那道可见的旧痕，一隐一显，共同标记着她的所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走廊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连惯常清晨打扫的佣人似乎也放轻了动作。

早餐是在小茶室里用的，比平日更简洁。

祢香的父亲已穿戴整齐，正阅读着一份早报，见到她，微微颔首，目光带着惯常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祢香的母亲轻声嘱咐她“多少再用一点”，眼神温和而鼓励。

祢香不在。

直到遥用完简单的早餐，准备随祢香父亲前往主宅另一翼的小会议室时，才在通往主厅的走廊拐角处，看到祢香的身影。

她今日穿着淡藕荷色的留袖和服，纹样素雅，头发绾成更为正式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正微微侧身，对一位捧着茶具的佣人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疏离，一种与往日居家模样截然不同的、属于这个家族大小姐的仪态。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目光在空中与遥相遇。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极其微妙地拉长、凝滞。

祢香的视线，如同最精细的探针，迅速而平稳地扫过遥的全身——从束起的长发，清晰的眉眼，到挺括的西装外套。

最后，极其短暂地，在她颈间衬衫领口的位置停留了几乎无法计量的刹那。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眼神都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即将参与重要家宴的客人是否着装得体。

但遥却分明感觉到，那平静目光下掠过的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确认。

“父亲。”祢香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平稳。

“嗯。”祢香父亲点头，“我和遥去会议室。你母亲那边……”

“我会陪母亲准备茶点。”祢香接道，目光再次转向遥，唇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并非笑容，更像一个礼节性的示意，“请加油，星野学姐。”

“星野学姐”。

这个称呼，在此刻这种正式而略带紧绷的场合下，被祢香用平稳无波的声线唤出，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它既划清了某种界限，又暗含着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来自过往的复杂牵扯。

“……谢谢。”遥低声回应，垂下眼帘。

祢香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

擦肩而过的瞬间，遥似乎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日清香的幽微气息，是更沉静和缓的熏香，与她今日正式的装扮相得益彰。

小会议室的门被拉开。

室内的光线经过精心调节，明亮而不刺眼。

一张沉稳的黑漆长桌居于中央，两侧已经坐着四五位年龄不一的男女，皆身着正式西装，神态沉稳干练。

佐久间律师和高桥助理已先一步到达，坐在靠近主位的一侧。

空气在门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

所有目光——审慎的、探究的、评估的、礼貌的——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聚焦在祢香父亲身上，然后，几乎毫无例外地，落在了他身后半步、穿着藏青色西装的年轻女孩身上。

她就是“星野遥”。

那个骤然出现在股权结构顶端、继承了庞大却麻烦遗产的“大小姐”。

如此年轻，苍白，安静得几乎缺乏存在感。

祢香父亲从容地引遥入座，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遥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网，细细密密地笼罩着她，试图穿透她端正的外表，窥探内里的虚实。

会议开始。

流程是预设好的。

祢香父亲作为主持者，语气平稳地介绍了遥的身份，并简要说明了本次会议的目的——非决策，而是“建立必要的沟通与初步了解”。

然后，由几位关键部门的负责人依次进行简短的业务汇报。

这些汇报经过了精简，但信息密度极高。

涉及市场趋势、技术瓶颈、财务数据、人事变动……每个领域都是遥正在艰难啃噬却远未精通的部分。

她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每一个术语、每一组数字背后的含义，但那种身处异域的疏离感和压力，仍旧阵阵袭来。

她强迫自己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偶尔在汇报者停顿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目光专注地落在说话者或面前的资料上。

颈间的银链，在衬衫领口下，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偶尔调整坐姿的动作，时而轻轻擦过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提醒，像祢香沉默的注视，在她几乎要被信息的洪流淹没时，将她轻轻拽回现实。

轮到她发言时，她的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了。

“感谢各位的介绍，”她的声音响起，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清晰平稳一些，只是略微有些干涩，“我了解尚浅，目前主要在跟随高桥先生和佐久间律师学习基础。对于刚才提到的海外市场拓展受挫问题，我有一个初步的疑问。”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刚才汇报的营业部长：“您提到当地政策变化是主因。我想了解的是，在政策风向出现早期苗头时，我们当时的风险评估和应对预案，是否足够充分？以及，从这次经验中，可以提炼出哪些对未来其他新兴市场拓展具有普遍借鉴意义的流程改进点？”

问题并不尖锐，甚至显得有些“学生气”，但恰恰问在了“经验总结”和“流程优化”的环节，显示出她试图从具体事件中抽离出管理规律的思维倾向，而非仅仅关注事件本身。

营业部长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调整坐姿，更认真地开始解释。

接下来的时间里，遥又问了几个问题，大多是基于汇报内容中她感到模糊或矛盾的地方。

她的问题逻辑清晰，指向明确，虽然缺乏行业老手的圆熟与隐含的机锋，却透着一种认真学习和试图理解本质的诚意。

这让她在几位资深高管眼中，初步摆脱了“纯粹花瓶继承者”或“任性麻烦制造者”的极端预设，留下了一个“态度认真、可塑之才”的、尚显模糊的印象。

会议接近尾声时，气氛比开始时略微松弛了一丝。佣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更换了热茶。

就在祢香父亲准备做总结陈词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拉开一条缝。

是祢香。

她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两碟精致的和果子。

她微微躬身，声音清越：“母亲让我送些茶点过来，打扰了。”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略有涟漪的湖面。

几位高管的视线自然地转向她，带着对东家大小姐的客气与尊重。

祢香礼仪周全地将点心碟放在长桌两端，动作优雅流畅。

当她走到遥这一侧，俯身放置碟子时，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遥能闻到她身上那抹沉静的熏香，能看见她和服衣领上细腻的刺绣纹理。

祢香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遥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有她刚刚记录的要点，字迹清晰但略显生硬——然后，极其短暂地，与遥抬起的视线接触了一瞬。

那眼神依旧平静，但遥却在那平静的深潭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认可？

或者是松了口气的意味？

快得无法捕捉，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祢香什么也没说，放下点心，再次微微一礼，便安静地退出了会议室，纸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她的到来与离开，短暂得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遥却感到，颈间那圈银链似乎微微发烫，方才祢香靠近时带来的那抹幽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会议最终在一种礼貌而克制的氛围中结束。

高管们相继告辞，态度比初时多了几分谨慎的客气。

遥在祢香父亲和佐久间律师的陪同下，又略作交谈，才得以离开。

走出会议室，穿过长长的、光线明亮的走廊，遥才感到一直紧绷的后背微微发酸，手心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正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在即将拐入通往客房区域的廊道时，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祢香正站在主厅通往内室的廊檐下，背对着她，似乎正在观赏庭院里一株叶色转红的枫树。

阳光勾勒出她穿着和服的纤细背影，沉静，优美，又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祢香微微侧过脸。

两人隔着一整个洒满阳光的宽敞厅堂，遥遥相望。

祢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随即，她便转回头，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内室的阴影之中，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阳光与阴影交汇时，一个短暂而虚幻的错觉。

遥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一片复杂的凉意，也化不开颈间那圈持续存在的、微凉的金属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