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茶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满月大而亮,月光如水银倾泻。
人群不再是来时的闲散步调,而是被某种无声的引力牵引着,朝着水声隐约的方向缓缓涌动。
"前面好像很热闹。"王悦向远处张望。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河的方向浮起一片颤动的光点,混着隐约的喧嚷与水声,在夜色里一漾一漾地荡过来。
郑欣眼睛一亮,拽着王悦的袖子灵巧地钻进人流,转身向二人招呼:"河灯!快走,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四人随着涌动的人潮穿过最后一段石板路,视野豁然开朗。平日里幽暗的河岸此刻灯火通明,水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莲花纸灯,烛火在纸罩里轻轻摇曳,被水流推着缓缓向下游漂去,在漆黑的水面上缓缓漂流,像坠落的星星。
"我刚才去问了,河灯是免费的,"郑欣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怀里已经抱了四盏素白的莲花灯,笑嘻嘻地挨个分发,"来来来,许愿!"
她率先蹲下身,点亮了自己的那盏。暖黄的光焰"嗤"地一声腾起,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映得她脸上的笑意也忽明忽暗。
她先小声念叨着"哥哥首考顺利",随即顿了顿,嘴巴快速开合,"下周跑八百最好是阴天,还有下次月考数学能不能……算了不现实,那就……别长青春痘了,拜托拜托。"
王悦盯着水面,小声嘟囔:"河神得加班了。"
"嗯?"郑欣转过头,"那你许了什么愿?"
"希望追的小说赶紧出下一卷,"王悦的眼神在灯影里忽然变得清明,"等好久了。"
郑欣愣了一秒,随即笑道:"在这种时候你就想着轻小说?!"
"比求数学及格现实。"王悦认真地把灯推下水,看着它漂远。
林毓秀偷偷看钟灵。此时钟灵俯身点灯,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
她闭上眼,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心底默念了什么。
林毓秀没有许愿。她只是看着钟灵的河灯被放入水中,看着那一点暖黄的光摇摇晃晃地汇入灯河,看着钟灵直起身,目光追随着那盏灯远去的方向。
“许了什么愿?”她忍不住问。
钟灵转头看她,嘴角有淡淡的笑意:”说出来就不灵了。”
钟灵目光追随自己的河灯,声音带着满足的柔软:“……但和你一起出来,就很好了。”
河灯的光在水面上反射,在钟灵的眼中跳跃。
“毓秀,”她说,”谢谢你叫我出来。”
“……嗯。”
“也谢谢你,”钟灵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河水的流淌声吞没,”一直陪着我。”
林毓秀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那盏没点燃的河灯,把它放入水流,低声说:”我们是好朋友。”
郑欣和王悦的河灯已经漂远了。钟灵指向远处:“那边有皮影戏,去看看?”
皮影戏在河边一座老宅的庭院里演出。白布幕上,彩色的皮影人物翻转跳跃,锣鼓声混着方言唱腔,演的是《嫦娥奔月》。观众席是几排长条凳,坐的大多是带孩子的一家人。
四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郑欣看得津津有味,王悦安静地睁大眼睛,钟灵和林毓秀坐在最边上。
锣鼓二胡声中,皮影人物翻飞。
钟灵忽然微微偏过头,凑近林毓秀耳边,用气声轻轻说:
“他要是跑快点,说不定就追上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很少见的,俏皮的惋惜。
林毓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调侃戏里的情节:后羿追嫦娥的速度。
这种与台上悲情氛围完全相反,略带孩子气的点评,从钟灵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一丝很淡的笑意浮上林毓秀的嘴角,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嗯,”她也用气声回道,望着幕布上后羿捶胸顿足的剪影,“可能……鞋不好。”
钟灵的肩头很克制地颤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肩膀自然而然地向林毓秀这边靠了靠。
戏演完了,人群散去。
郑欣伸了个懒腰:“好晚了,我得回去!”
王悦也跟着站起来:”我也是……再不回去,我妈会把月饼都给我爸吃。”
四人一起往广场走去,她们四人会在那里分别。
走在半路上,王悦的目光不时在钟灵和林毓秀的手腕间游移。她平时总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但今晚似乎留意到了什么。
忽然,她停下脚步,慢吞吞地回头看她们俩的手腕。 “那个……”她声音拖拖拉拉,眼神却带着清明,“你们手链好配哦,像一对的。”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林毓秀更是僵在原地,连耳尖都红透了,像要滴血,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又觉得更可疑,只能僵在原地。
钟灵也愣了一下,脸上温和的笑容微微僵住,但很快又弯了弯,眼底那点笑意没散,反而多了一点纵容。
王悦眨眨眼,像在努力思考,又补了一句:“……磁场对上了。”
林毓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她”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来。
”……是好朋友。”她最终得出答案。
郑欣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一把挽住王悦胳膊:“走了走了!你妈月饼要被你爸吃光了!”
她朝钟灵和林毓秀挤挤眼睛,拖着王悦快步离开。
留下钟灵和林毓秀站在原地。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句无心之言的余韵。
林毓秀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就是随便说说。”
钟灵“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侧头看了林毓秀一眼,眼神中又带上了别样的笑意:“不过……手链确实挺配的。”
林毓秀心跳乱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发颤的气音。
钟灵没有继续逗林毓秀,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像在等她。
林毓秀快步跟上,在钟灵身边落下半步的距离。
月光很亮,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我送你到路口。”钟灵说。
“不用,你家远。”林毓秀摇头。
“送你到路口。”钟灵重复,语气温和而固执,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到了路口,钟灵停下脚步。
“那个河灯”,钟灵问道,“为什么不点?”
“……没什么特别要许的。”
她说完,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被一个温热的力道轻轻挽住。
钟灵指腹贴在那串山茶花上,月光下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就把我的愿望,分你一半。”
她松开手,朝林毓秀挥挥:“中秋快乐,毓秀。”
林毓秀站在原地,看着钟灵背影在月光下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自己腕上白色山茶花,又抬头望向那轮满月。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钟灵走远时,偶尔回头看一眼的侧脸。
中秋快乐,钟灵。
钟灵二三事
中秋晚上,和毓秀、郑欣、王悦一起去古镇。
她约她们,是为了让我放松吧。
还特意挑在国庆之前。
我都懂。
最近我发现,自己笑得比以前轻松多了。
是因为她接住了我所有的软弱,所以我终于敢在她们面前,稍微松一点。
王悦说我们手链像一对的。
我愣了一下,毓秀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看起来很窘迫,几乎要把手腕藏起来了。我心疼她,又有点想笑,她怎么这么可爱。
……但我们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算是友情之上的联系吧。
我不该在这种时候逗她,但看见她为我慌乱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许的愿其实很简单:希望她能一直像今晚这样,陪在我身边。
我分她一半愿望。
我也不知道那算是什么愿望。
林毓秀的日记
高二 9月27日
中秋,和钟灵、郑欣、王悦一起去古镇看灯会。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组织……算是"活动"吧。
叫上郑欣她们,因为钟灵现在需要正常的社交氛围。
但我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展开。
王悦她到底怎么回事?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
好朋友不能戴同款手链吗?
她真的是随便说说吗?
我不确定,她眼神很迷糊,但又好像……比谁都清醒。
……但好朋友,不会让我的心跳乱成这样。
最让我慌乱的是钟灵的反应。
她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她一贯的温柔,连这种令人心慌的调侃,也轻轻接住?
我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我没什么要许的,是因为对于现在我已经很满意了。
她拉住我,说把愿望分我一半。
可我还不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她温柔的样子,在我已经模糊的记忆中,和一个身影重合了。
……妈妈。
算了。
中秋节快乐,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