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刚下课，教室里的窗帘被拉上，日光灯也全关了。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少数没有睡觉的人讲话时也压低了声音。

班里静悄悄的。

林毓秀趴在桌子上，脸枕在手臂上，侧脸看着钟灵。

钟灵没有睡。她的脸在昏暗的教室里有些模糊，水笔在修长的指尖翻飞，她的睫毛偶尔轻颤，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放空。

一直在无尽深渊中下坠的钟灵，被林毓秀接住之后，开始有些变了。

从那以后，钟灵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光。不是那种刻意燃起的明亮，而是像冬日里忽然透进窗缝的一缕阳光，安静，却暖得让人想闭眼。

她偶尔会在课间忽然侧头，对林毓秀笑一下。那笑很浅，却真实。以前的钟灵笑起来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现在的笑里，多了一点只有林毓秀能读懂的松弛。

可钟灵虽然发泄过，现实的重担不会因为眼泪而减轻。那些该做的题，该背的书，该维持的成绩，一样都不会少。

林毓秀想让她多笑几次。

钟灵需要一个可以暂时远离成绩、远离期待、远离所有"应该"和"必须"的时间。

国庆不可能了，钟灵估计会自愿待在家里苦读到国庆结束。她不想给钟灵压力。

那就中秋吧。只一个晚上，让她彻底透口气。之后国庆好好面对学业。

林毓秀想起之前小区门口宣传栏上贴的：古镇中秋夜游园会。那些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东西，会是钟灵需要的吧。

但她还需要一个足够自然，不会让钟灵感到被特殊照顾的理由。如果只是自己邀请，钟灵一定会觉得这是刻意的迁就。

“钟灵。”她轻声叫。

钟灵转过头：“怎么了？”

林毓秀指尖抠着桌沿，她很少主动开口提这种事。

“中秋晚上，古镇有游园会。”她声音很小，“要不要一起去看？”

没等钟灵回答，她又补了一句：

“叫上郑欣和王悦。”

就好像这只是普通的朋友聚会。

钟灵愣了一下，脸上浮出笑容：“好啊。”她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我还没有去过呢。”

林毓秀垂下眼，她不确定钟灵看没看穿，但钟灵眼里的笑，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放学回到家，林毓秀把书包放在床上，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

她原本想直接到隔壁班问郑欣和王悦同不同意，但是进入陌生的班级对她来说过于有挑战性了。最终，她决定放学回家手机上问。

和郑欣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暑假询问钟灵的生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编辑信息

[中秋晚上，古镇有游园会。]

[要不要叫王悦一起去？]

[钟灵也会去。]

她补上钟灵的名字，仿佛这样能减轻这份主动邀约的重量。

郑欣几乎是秒回：

[好啊，去！明天我告诉王悦。]

[几点集合？在哪里见？]

后面跟了一个兴奋的猫猫表情包。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

[你约的钟灵，她肯定很开心。]

林毓秀看着屏幕，仿佛能看见郑欣在另一端了然又体贴的笑容。

[谢谢，傍晚六点，古镇广场喷泉。]

第二天一早，九班教室。

趁老师还没来，郑欣手里捧着本语文书，身子往王悦那边歪了歪，用班里早读声音做掩护："哎，昨晚林毓秀给我发消息了。"

王悦正低头往笔袋里塞橡皮，手一顿："……谁？"

"林毓秀约我们中秋晚上去古镇玩，"郑欣装模作样翻了一页，"还特意问我要不要把你叫上。稀奇吧？ "

王悦也拿出课本："确实少见。"

"就是啊！"郑欣压低声音，书本后面掩着笑，"所以你去不去？她好不容易主动一次。"

“去啊。”

老师从后门悄悄绕了过来，两人瞬间坐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中秋那天。林毓秀站在衣柜前，手指划过本就不太多的衣服。

太灰的不行，太暗的不行，太随意的也不行，校服更不行。

最后停在一件米白色针织衫上。

她对着镜子扎头发，低马尾，又散开，最后还是扎了回去。手腕上的山茶花手链滑出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摆正。

出门前，她还是悄悄把那副白色耳机塞进了口袋，又拿出来，最终放在了桌上。

不能戴。今天有四个人。

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郑欣在广场喷泉旁对林毓秀挥手：“这里这里！”

她穿着明黄色的连衣裙，活力四射。王悦站在旁边，仰头看月亮，默默嚼着月饼，嘴角沾了点碎屑。

钟灵准时出现，头发披散在肩头，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柔软许多。

“人齐了！”郑欣带队，“走走走，那边有猜灯谜！”

古镇的街道比以往更热闹。街边的店铺内传出柔和的光，暖色的光晕连成一片，映得青石板路面也泛着橘光。空气中桂花糕、烤红薯、糖炒栗子，还有其他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甜腻而温暖。

林毓秀走在最左，钟灵在她右边半步，再往右是郑欣和王悦。她看着郑欣叽叽喳喳地指着路边的小摊，王悦慢吞吞地点头回应，钟灵偶尔接话，声音里带着平日少有的轻快。

“毓秀，”钟灵忽然侧过头，悄悄对她说，”谢谢你叫她们一起来。”

林毓秀明白了。她垂下眼，盯着脚下的石板缝隙：“……没事。”

她看穿了。她总是懂。

红纸黑字的谜条在灯笼下随风摇曳，这里人挤得最多，郑欣踮着脚努力辨认高处的一条，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这是什么呢？”

王悦看了看，回到：“是‘秋’字吧。”

郑欣有些惊讶：“呀，王悦，看不出来呀，这么聪明！”

王悦竖起食指，缓缓地与头一起摇动，语气是一贯的平缓，带着一丝丝孩子般的骄傲：“不要小瞧我哦。”

趁钟灵和王悦的注意力被新一盏灯笼吸引，林毓秀悄悄拉了一下郑欣的袖子。

“郑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郑欣回头，眼睛饱含兴奋，手里捏着刚撕下来的谜条。

“……暑假那次，还有今天。我好像总是……有事才找你。”她声音充满歉意，“抱歉。”

郑欣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同样压低声音，摆了摆手：“哎呀，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她笑得眼睛弯弯，语气里没有半分介怀，“再说了，你找我说明信得过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凑近一点，语气中带着点狡黠：“而且……看到你为了钟灵这么努力，我觉得超——好的！真的！”

那句“为了钟灵”像一根小针，在她心口极细微地刺了一下。某种从耳根蔓延开的细微热度，瞬间取代了努力维持的平静。她抿了抿唇，小声道：“谢谢。”

“谢什么！”郑欣摆摆手，“你有事尽管找我。就怕你嫌我吵。”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又转身投入灯谜的战场，扬声问钟灵：“钟灵，最左边，那个谜底是什么？”

猜完几道谜语，带着些许胜利的雀跃，四人随着人流继续沿着石板路深入。街道比入口处更显宽阔，两侧摊位鳞次栉比，灯火通明，食物的香气也愈发浓郁诱人。

"我去买份桂花糕，"郑欣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冒着热气的蒸笼，"我妈爱吃这个，带回去给她尝尝。"说完便灵巧地钻进人群，明黄色的裙摆像一条游鱼。

王悦没跟去，跟钟灵二人打了个招呼，走去买了杯水晶糕。

钟灵和林毓秀则被一股焦甜的香气引到了糖炒栗子的摊位前。栗子刚出炉，还冒着热气。

二人共买了一袋，钟灵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小暖炉。

"给。"钟灵拈起一个，指尖在粗糙的壳上摩挲了两下，准确的找到一道裂口，轻轻一掰，金黄的栗肉便完整露了出来。她递到林毓秀面前。

林毓秀接过，小声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小口。谁知那栗肉刚出锅，内里还烫着，她舌尖一麻，整个人都轻微地颤了一下，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嘶——"，眼睛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烫着了？"钟灵立刻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又接过林毓秀手里那个只咬了一小口的栗子，自己先对着吹了吹，确认凉了些，才重新递回去："这下应该不烫了。"

林毓秀接过，咬了一小口。她抬眼看向钟灵，后者正低头在纸袋里翻找。

林毓秀犹豫了一下，也伸手进去摸了一颗，学着钟灵的样子，找到裂口后小心翼翼地掰开。栗肉没能像钟灵剥的那般完整，边缘有些碎裂，但她还是递了过去："……给。"

钟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接过那颗略显残缺的栗子："谢谢。"

纸袋里的栗子还没剥完，郑欣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油纸包着的桂花糕，热气隔着纸都透出来。她身后跟着慢悠悠的王悦，小口喝着手里的水晶糕。

四人继续沿着街道闲逛，不一会儿就被一家糖画摊吸引住了。老师傅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手腕轻盈翻转，一只展翅的凤凰在石板上逐渐成形。郑欣举着手机录像，王悦难得睁大了眼睛，看得专注。

“要一个吗？”钟灵问。

林毓秀摇摇头：”栗子都还没吃完呢。”

“那去坐坐吧？”钟灵指向不远处一家灯光昏黄的茶店，”那边人少一些。”

那是家老店，去年国庆时她们曾一起坐过。

店内比街上安静许多。四人选了靠窗的位置。郑欣和王悦凑在一起研究菜单上新增的稀奇古怪的茶名，钟灵和林毓秀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小小的纸雕灯。暖黄的光透过镂空的剪纸图案，在两人脸上投下旋转的花影。

郑欣一边就着茶吃桂花糕，一边感慨道：“游园这么热闹，让我想起学校的元旦晚会了！上次我们都只是看热闹，这次最后一次，高三不让参加了。”

她目光在钟灵和林毓秀之间转，拖长音调：“你们俩要不要考虑一下？去年都坐边上，今年总得留下点回忆吧？”

林毓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茶杯：”我不太会唱。”

“试试嘛！”郑欣不死心。

钟灵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如果毓秀愿意，我可以陪她。”

话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这承诺来得太自然，像早已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

林毓秀猛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橘黄的灯光，也映着钟灵认真的侧脸。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郑欣“哇”地叫出来：“真的？！说好了啊！”

钟灵没接话，只是食指灵巧地拨了一下腕上玉兰花，又抬头对林毓秀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点狡黠，又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