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但与我没什么关系。图纸的方案改了几版,看时间早已晚上九点多。回到家,推开门,打开灯,家里空无一人,女儿上学还没有回来。
我把公文包搁在沙发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客厅桌子上的盆栽好像长得更高了,这是女儿精心养护的成果。
女儿小时候是一个很爱闹腾的孩子。现在却冷的像冰块。
但最近,她在家时,不再总是待在房间里,而是开始在客厅待久一点。有时写作业写到一半,会停下来摸摸那盆山茶花的叶子,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它。
偶尔还会主动问我:“爸,工作累吗?”声音很小,但是是以前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话。就像冰块边缘慢慢融化,露出一丝丝水光。
我猜,这变化大概和学校那个叫钟灵的女孩有关。毓秀偶尔会提起她,语气平淡,但眼睛里会多一层光。
那盆山茶花就是钟灵送的,女儿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钟灵送的,说冬天能开花”。 我没多问,但看得出那女孩对她很重要。她妈妈离开后,她把自己关得严严实实。现在,有人能让她愿意带一盆花回家,这说明那人在女儿心中地位不一般。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你,我的妻子。
你爱音乐,爱远方,我们结婚早,你怀孕时才二十出头,却窝在这小城里上班洗衣做饭。你种花,教女儿唱歌。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日子一天天过,你越来越安静,眼神越来越空。现实的压力是一个笼子,而你是困在笼子中的鸟。
我努力过,带你去公园散心,买钢琴,买吉他,可我治不了你心里的风暴。
抑郁来得悄无声息。你哭着说,怕再这样下去,会把我们的家庭也拖进泥潭,尤其是我们最亲爱的女儿毓秀。
你决定离开,去找能让你活下去的东西。我的心像被刀剜了,但我最终点头了。
我不怪你,那不是抛弃,是你自救,也救我们。……你甚至在抑郁时也在想一个精神病人对女儿,对家庭的危害。但你说过你会回来,多少年了,该回来看看毓秀了吧。
我从不说那些沉重的事,孩子的世界里不应该出现那么复杂而沉重的东西。可你的离开对她的打击比我想得还要大,这些真相,被我藏在心底,也慢慢说不出口了。
沉默得像冰一样的我们的女儿,与离开的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毓秀,我不知道她喜爱什么,我问她,她也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我有时会想,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呢?不喜欢我这个在她心中可能是让她母亲离开的男人。
我只能用多给零花钱这种笨拙的方式补给她,我对她内心的空洞一筹莫展。
我真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现在,看着毓秀对那盆山茶花的温柔,我忽然觉得,你留下的那些碎片,或许在女儿身上复苏了。
或许钟灵就是那缕阳光,让她开始融化。我真的很感谢那个叫钟灵的孩子,她在填补女儿内心缺少的什么。
客厅不再那么冷清了,桌上多了一盆花,空气里好像也多了点生机。
这样子很好,我希望她能多笑几次,多带点温暖回家。也许有一天,她会告诉我更多关于钟灵的事,哪怕只是一点。
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女儿回来了,身上的冰冷似乎又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