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说不出口，也许是长时间对生活的麻木，渐渐连思想都变得迟钝了起来。离开了家，离开了那个给我带来了无穷痛苦的地方，本以为能就此找到属于我的幸福，结果却沦落到孑然一身……
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从离家出走这件事上悟到了什么，只知道外面的风雨很大，大到什么伞也遮不住，只得默默地忍耐、呻吟，苟且偷生，猜不到这世道何时会取走我的命，但死期却总是近在咫尺。
……
从家里偷出来的钱，已经花得快差不多了。
真没想到光是租旅馆的钱就贵得令人咋舌，更不用说是那种高级的酒店了。而且当初为了能离家更远，更是转车转了好几回，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车开到了哪里，头脑都晕晕乎乎的了。
啊，好累。
要是能就这样一了百了，那该多好……
“林疏曦。”
听见了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我看向了眼前的那个年长的女人：轻佻的打扮，成熟的妆容，口红的色号怪到压根没法猜测，一身的西装革履，头发也绑成了干练的马尾，唯有这脸上浮现的坏笑，看了后总会让人心中警铃大作，眼眸也会恰到好处地眯起，像是在审视猎物一般——
这家伙，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人呢。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姓刘，叫我刘姐就可以。”
那女人冲着我微微一笑，说话时手指随意地撩着前发：“这家夜店的负责人就是我，虽说少不了和上面的一番打点，但正如你听说的那样，我有能力收容那些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让她们在店里工作。”
“代价是什么？”
我不信她会甘心做慈善，便直截了当地问出口了。
“代价？”女人听了这话嗤笑了一声，“小妹妹，你好像搞错了，我们并不是那种做地下生意的人，这个店也绝对是干干净净的，各种意义上都足以让你放心。”
“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这种嘲弄般的语气，听了可真让人火大，简直像把我当成了不谙世事的小孩一样。虽说露出“社交式的笑容”也能解决这一切，但我对这家伙实在没什么好感可言，装也懒得装了，还是直接进入正题吧。
“我不喜欢被瞒着，店长。”正视着她的眼睛，我朗声道，“如果不把实话告诉我，那我宁愿饿死在街上，也绝对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
“哎，年轻人真是急脾气啊。”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语气也软了下来，开始讲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其实，我有个已逝的妹妹，她死在了我收到了公司offer的晚上——从小区楼顶上一跃而下，‘啪’一声，脑袋像裂开的西瓜一样碎得到处都是，就这样惨死在了我的眼前。”
“……是我没能关照好她。那段日子我忙着准备面试，就连晚上都在到处往各种公司的邮箱里投简历，就为了能有个谋生的职业。最后，我做到了，她却没能见证这一切，被绝望无情地打垮了。”
“冒昧问一下，令妹跳楼的原因是？”
我忍不住中途打断，问出了心中疑问。
“她爱上了一个同校的女生，为此写了整整一本日记，后来被我妈翻出来了……呵，那场面可真够难看的。”
在说到这儿的时候，那个女人唏嘘不已：“可惜的是，在我们那个时代，同性间的恋爱是一件天理不容的晦气事。理所当然的，他们暴跳如雷，对着我妹妹拳打脚踢了一顿后还没完，非得责令她和那个女生断绝来往，哪怕是妹妹哭着闹着也没有丝毫松口。”
“再后来，闹得太大，连学校里也传开了，指指点点的，于是那女孩家里便把她转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让说。最后……”
言至于此，她长叹了口气，稍微缓了缓之后，才接着说道：“没人会想到她会自我了断，我一开始也觉得她没有走极端的必要。但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有些事我甚至还是看了妹妹的遗书后才知道的，归根到底，是家庭、学校乃至于社会一步步逼死了她——还有我，没能及时发现她异样的我，大概也是众多帮凶中的一员吧。”
“刘姐……”
我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相信了她说的这个故事，不知不觉间对她的称呼也换了。虽说这并不能代表我认可了她，但至少能说明她还算坦诚——毕竟要是真想编个故事糊弄人，那还有更好的可以选。
话说回来，同性间的爱情……刘姐的妹妹居然是女同性恋吗？这倒是在意料之外，也是听起来颇为沉重的话题了。
在这个世道上，想要对抗家长的孩子，结局多半是死路一条呢。
心好痛。
“这并不是你的错，刘姐。”
“也许吧，但我就是过意不去啊。”
她苦笑了一阵，话题又转：“后来，我在公司里干得不错，受到了提拔，凭借着省吃俭用攒了不少钱，总算可以开始创业了。只不过我一直忘不了妹妹，便想好好帮一把像她那样缺爱的孩子，于是便决定开一家夜店，看看能不能给她们做个家。”
“别的事我多少也能理解，但……但为什么非得是夜店呢？”
“好问题呢，小妹妹。”刘姐在说到这儿时，脸上的笑显得意味深长，“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开一家餐厅或是超市之类的，会考虑收你这种身份不明的女孩子当员工吗？”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又指了指我：“你，可是连身份信息都提供不了呢，自然也不知道你成年了没有。所以说，把你留在店里面工作这件事，我可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啊，你说呢？”
“……”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到头来也只能先沉住气，然后给予一个不确定的回复——
“请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
思绪从过去回到了现在。
眼前出现的，依然是小语家那扇冰冷的铁门，无情地将我与她的心隔开，不留下一丝一毫足以接触的缝隙——
可悲。
说得自然是我，一厢情愿给了小语，却只落得被当成狗一样抛弃的下场。
遥想从前，再想起刘姐所说的那个故事，那时仍旧一知半解的思绪，如今却一下子想明白了。
同性间的爱情……曾经的我会对此敬而远之，可事到如今，对小语的无穷的思念几乎要将我给压垮，简直是讽刺，听故事的人居然成了故事中的人，但我又能怎么办呢？
如果，我真是主人公，那么按照黑深残的剧情走，接下来多半是没什么好下场的……有那么一个人，就像把我生命中唯一的光给夺取，毫不留情地占为己有，墨言妄……
真是一个自私到了极点的姐姐呢。
想来想去，我最终还是拨通那个已许久未拨的电话，然后——
“刘姐，我遇到了一件麻烦的事……”
“又是和小语有关，对吧？”电话里的那个声音轻笑道，就像是在欣赏一场闹剧般的玩味语气，“小曦啊小曦，没想到你也会有需要我帮忙的一天呢。什么地方见面，店里吗？”
“……嗯。”
放下了电话，心情似乎变好了许多，但还远远不够。
——小语，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把你从这场噩梦中救出来的。
我盯着门口，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的肉里。
等我啊，小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