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味道,我大概到死都忘不掉。
那不是一种单纯的气味,而是混合在一起的——消毒水刺鼻的酸涩感,被过度清洗的僵硬感,还有从走廊深处飘来的、永远寡淡的粥的味道。它们渗进墙壁,渗进我的皮肤,渗进每一天睁开眼就必须面对的、苍白的天花板。
七岁。
我在这个四面白墙的房间里,已经住了三年。
先天性心脏病——医生是这么说的。听起来很严重,但对我来说,它只是意味着: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像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儿,那样尖叫着追逐,以及很长时间,都要做“那个住在医院里的孩子”。
爸爸妈妈很少一起来,他们总是一个来了,另一个就要去上班,去“挣钱给我治病”。他们的脸上有着同样的疲惫,还有我所看不懂的、彼此避开目光时的尴尬感。我学会了在他们面前不喊疼,学会了把药片乖乖吞下去——哪怕苦得舌根发麻。因为只要我乖,妈妈摸我头的时间就会长一点,爸爸带水果来探望的次数就会更多一些。
但我还是感到孤独——几乎能从骨头缝里都渗出来的那种孤独。
直到那天下午,隔壁床来了新的人。
帘子拉开时,我先看到一只打着厚厚石膏的脚,悬在轮椅踏板外晃啊晃的。然后是一张小小的脸——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头发有点乱,眼睛很大,是那种很少在病房里见到的、灰蒙蒙的颜色,像下雨前的天空。彼时的她正撅着嘴,被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人——后来知道是她妈妈——抱到床上。
“小妄,小心点,别碰着伤腿。”
“知道啦妈妈……”
她的声音闷闷的,但听着意外的很轻灵。
这就是“墨言妄”。
我后来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这个名字。
妄。狂妄的忘,荒诞的妄。可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字在她身上,有种奇特的合适——和周围规规矩矩的一切都不一样。
她起初也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对着窗户发呆,或者看她妈妈带来的图画书。我们像两个摆在不同柜子里的展品,互不打扰。
打破沉默的,是一个雷雨夜。
暴雨砸在窗户上,像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
断电了,应急灯幽幽地亮着,把一切都拉出长长的、鬼魅般的影子。
我从小就怕黑,更怕这种仿佛被世界隔绝在外的轰响,轰隆轰隆……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鼓噪,不仅仅是因为病症,更是纯粹的恐惧;不顾一切地把被子拉过头顶,全身都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好想妈妈……好想爸爸……为什么还不来看望我呢……
“喂。”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
我没动。
“你也怕打雷吗?”
迟钝了片刻,我慢慢拉开被子一角。在昏暗的光线里,她正侧躺着、面对着我,那双灰眼睛在黑暗里似乎微微发亮。
我点了点头,想起她可能看不清,又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过来吗?”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邀请,“两个人一起,就没那么怕了。”
我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像是“过来吧”这样子的话,也许所有人都只是把我当成外人。但我,真的能过去吗,去到那孩子的身边?
鬼使神差地,我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挪下了床。
地面冰凉,赤脚踩着时更是要从足心一直凉到天灵盖,忍不住哆嗦一下,但还是忍住了寒意,一点点蹭到她的床边。
她往里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
钻进去的瞬间,感到被窝很暖和。
我在她身边躺下,背对着她。雷声还在炸响,但奇异地,因为身边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似乎心里也没那么害怕了。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小小的软软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往下滑到了胳膊,稍一用力便被抱紧了些。
“这样好些吗?”她问。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蜷缩在了一起,几乎要贴进她怀里——她没有推开我,只是温柔地抱着。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在雷声的间隙里悄声说,“这样就不会只注意打雷了。”
她开始讲,讲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童话,不是书上的,似乎是她自己编的。
故事里有会说话的星星,有住在云朵里的鲸鱼,有在午夜悄悄为生病孩子盖被子的精灵。明明声音不大,在雷雨声里却格外清晰,说着说着困意便袭来了,然后……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醒来时,雨停了,天刚蒙亮。
我还在她的被窝里,她的手臂环着我,鼻息地扑在我的后颈,痒痒的。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医院那惨白的墙壁,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窒息了。
从那之后,我们成了“朋友”——如果病房里两个孩子之间的陪伴算友谊的话。我喊她小妄,她喊我小尹,很幸运这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爱称。
她总是有很多书,有许多说不完的故事。
还有,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后来探病的、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看着却活泼许多的妹妹,总会给她捎来各种各样的书。最多的是童话,《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等等,还有一些画着漂亮封面的绘本。
“你看得懂吗?”
有一次我问她,指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很多字不认识,只能讲个大概吧。不过妈妈经常会给我讲,有时候小语也会帮我认字,所以也没那么难看懂。”
说到这儿时,小妄顿了顿看向我,问道:“小尹呢?认识字吗?”
我低下了头。
自记事以来就住医院的我,几乎没怎么正经上过学,文化知识都是断断续续地在学,认识的字少得可怜,尤其是那本书上的字,几乎个个都不认识……
她好像看出来了,也没再多问,只是想了想,然后把手里那本《安徒生童话》翻开,哗啦啦翻到某一页,举到我面前。
“那我念给你听。”小妄脸上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来,“一个字一个字念。这样你慢慢就认识了。”
印象很深刻,那个故事的名字,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她念得很慢,遇到不确定的字会卡壳,然后努力拼读。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给那些细微的绒毛染上金色,看得有些令人……陶醉了,真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够一直停留着。
除了故事之外,她偶尔会把妹妹塞给她的奶糖分给我一半,甜到有些发腻、但很好吃。还有就是,小妄似乎满脑子都想着溜出去玩,有一次趁午后护士不注意,她拉着我一瘸一拐溜到走廊尽头,偷偷看那些调配药水的机器震动时的样子——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有什么好看的,但小妄总是看得津津有味。
“呜……屁股好痛……”
终于还是被他们家大人发现了,那一整天小妄都只能趴在床上,捂着屁股不住地呻吟。他们还说是小妄带坏了我,说什么“出了事该怎么办”“那孩子的身体怎么可以下床乱走”之类的,让人听了就不是很想再听的话。于是我们俩就肩并肩趴在一起,一边诉说着她的爸妈有多不讲理,一边“嘿嘿哈哈”地想怎么傻笑就怎么傻笑……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她:“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小妄看着窗外飞过的鸽子,看了很久。
“我想……保护小语。”她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惆怅起来,“她老是毛毛躁躁的,没有我看着,肯定会闯祸。”
“还有呢?”
“还有……”
她灰蒙蒙的眼睛转回来,最终落在我脸上,那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忧虑:“想和小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心猛地揪了一下,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被刺疼了。
“我也是,一辈子都想和小妄在一起——”
可我说不出口。我只是慢慢地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而她没有躲开,身体先是微微僵了一下,很快便放松下来。
那大概是我生命中最接近“幸福”的时光,哪怕背景是消毒水、药片和漫长的寂静。
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出院。
她的腿伤在好转,石膏拆掉了,慢慢能自己走路了。每一次她妈妈高兴地说“又快了一点”,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离别的日子还是来了。
那天阳光很好,她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衬得小小的她皮肤更白更艳。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一本一本把书摞好,像是想要尽可能多待一会儿,可又能待多久呢?
我坐在自己的病床上,手指忍不住去死死抠住床单,心跳得好厉害,像打鼓一样“咚咚”地响。
“小妄。”我喊她,声音有点哑。
她转过身。
“你会……忘记我吗?”
这句话问出来,带着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卑微和恐惧。
小妄眨了眨眼,慢慢走过来,在我床边蹲下,然后抬起头来,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不会忘。”她说,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尹煜,小尹。我记得你。”
小妄伸出小拇指,举到我面前。
“拉钩。”她认真地说着,“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毕竟我们可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啊。”
我颤抖着伸出小指,勾住了她小指的指尖——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但那份触感却滚烫地烙印在我的皮肤上。
“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
我喃喃地重复,用尽全身力气去回应她。
她走了。被妈妈牵着,一瘸一拐地走出病房,没有回头。
阳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床前。我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再转头盯着隔壁那张空荡荡的床,不肯再挪开视线,直到眼睛酸涩得再也看不清。
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小妄特有的气息。我把自己深深埋进去,像埋进一个注定要醒的梦。
……
后来,我听说了她父母去世的消息,也听说她和妹妹搬去和姑姑住了——这都是妈妈告诉我的事情。
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我再见到小妄的机会非常渺茫的事实了。
转眼间五年多过去了,隔壁的病床始终没有第二个像小妄那样有趣的人住进来。我们的“外面”早已天翻地覆,而我还在这个四面白墙的房间里,守着那个小指拉钩的约定。
我会把她的名字偷偷写在药盒的背面,然后收藏起来,在每一个孤寂的夜晚默念着、怀念着这个名字——
墨言妄。
妄。
我的妄念,我的荒诞,我苍白童年里唯一的光。
当然,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的执念。爸妈也常说,“等你长大了交了新朋友之后,就忘了童年玩伴了”,但我真的忘得了吗?
我……我会好起来的。
我会离开这里。然后,找到她。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因为她说过的——“我记得你。”
我也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亲爱的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