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人莫名有些眼熟,我约莫是见过的。
印象中的她,或说当一会面时,从她的轮廓中生发的形象相当丰满,且准确地概括了她的特征。
我静静地仰视着她,她也怯怯地望着我。
她身段颀长,按照善上的尺度,有近七尺之高。
虽不比希格妮,但介于矮身种与长身种之间也是难得的身长。
皮相倒说不得昳丽。不过肤质润滑如玉,几分青涩也有几分憔悴,两相映衬下,毕竟是个俊俏的。
此外——也真正让人困惑的,只有那难以形容、扑面而来的黑了。
黑色的外衣显然是由道袍裁改而来,纹饰素净,腕部与脚踝都缠有黑色的布带作为收口。
外衣整体开有许多孔洞,由丝绸包边,让身上披盖着的一簇簇整齐的黑色羽毛舒适地覆在衣外。
腰带看着很轻盈,但撑得住佩着的羽剑。
外衣是寻常的外衣,再看这腰间的羽剑,名羽剑,剑身自是羽形,两面开锋,中脊突出而狭窄,仿的正是羽毛的羽轴。
因常被皮革的皮面磨擦,腰悬的黑色玉饰光洁且明亮。
依稀可窥的内衬也呈黑色,紧贴皮肤,使她的纤瘦与她的精练浑然一体。
锦绣手套露出指爪,不同于其余部位,手背处的皮肤皱若山壑,让本就骨节分明的手掌显得瘦骨嶙峋,有些畸形。
她的指甲也同为黑色。
至于垂地的柔滑长发、至于充满警惕又因自卑而狭着无奈的眸子、至于皮肤上棱角分明的纹路也一一显出深沉的黑。很是单调。
无论如何,她是个出挑的美人。
我不由得想着。
一如她的名姓,孤唳、鹤氏,为本该庸俗的黑平添了几分出尘的清冷气质。
既是鹤妖,这般的胸中洒落光风霁月也不过为呢。
我曾赴约善上,彼时接引我的正是一位鹤妖。
似乎也是鹤家人。因为我更在意善上的吃食,已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那家伙身披白羽,身上的装点红紫交织疏密有致,衣面的卷草纹虽繁复又纤毫毕现,加之挺拔的身段,好一副雍容华贵之姿仪。
但若让眼前的鹤孤唳穿了,只会让人觉得不合衬。
按照鹤家的规矩,她也不得穿戴那身华服。
因为搜过魂,我对她的底细一清二楚。
整座哀荫镇笼罩着庞大密集、功能杂多的魔法网罩,且由薇薇安布置,是在根本上无法被外界探知的。
认知干扰、时空修正或操弄记忆,此外也兼备清新空气、疏通魔力残渣或调节日夜光照等常规功能。
凡入境者的记忆都会被搜查并编辑在册,再不愿回想的往忆也会暴露无遗。
以善上为基准,鹤孤唳出身煊赫。
她的娘亲是俗称的外交官,负责出访善上的属国收集所谓香火。
香火是修炼善上的道法必须的燃料,因着人类的盲目与从众,也容易养活,善上豢养着大约世上三分之二的人类。
只要赋予它们一定的自主权,人类的君主便会诱发争端,属国间的冲突频繁而持久。毫无疑问这是有效抑制人口//爆发的手段。
在这些无比短见的人类眼中,善上是无可指摘的仙国。
昔有仙人朝游北海暮苍梧,授凡人以粟谷,而后驾鹤西去,白鹤便成了仙人的伴身之仙禽。
仙人么,无疑是大神的同谋。
但历经数百数千年的教化,凡人不可语仙已成为不容违逆的烙印。
而在善上内部,仙人也是遭避讳的议题,哪怕是四大家的直系,妄论仙人故事也难免责罚。
好在鹤孤唳的母亲权势不凡,鹤家的地位也只在四大家之下,她得以一窥善上的秘辛。
天道慈悲,赐下吐纳养蕴之妙法,凡有慧根者皆可通过修行特定的心法以结长生。
不同于直白的等级制度,善上境内又有后天、先天、执着天、舍离天四大境界,是为修行这乏味苦旅上的各阶段。
后天者尘镜未磨,照影纷然,对应一至三十级。
先天者赤子抱元,一息浑全,对应三十一至九十级。
执着天者担囊斧冰,云外话禅,对应九十一至一百八十级。
舍离天者鹤渡寒渊,不栖千山,对应一百八十一级之上的等级。
据鹤孤唳所知,那所谓生肖十二将皆具执着天修为,舍离天境明面上只有四大家几位悠古的长辈存世。
四大家招揽的一些门客也不乏能人异士,但到底底蕴浅薄,只能依附着苟且长存。
鹤家也供养着数位执着天境长老,至于其修为深浅,就不是鹤孤唳这不受宠的玄鹤所能探究的了。
当然,这也仅是善上最笼统、最广泛的区分方式。
先帝乾纲独断又昏聩无能,不孚众望,四大家遂起兵萧墙逼皇帝改朝易制,几次改革后彻底断却王权,几番春繁秋露,时至今日皇帝也无人念及了。
而四大家恐重蹈覆辙或因争权夺势,为人钻了空子,便顾念四善兽之威德、以所谓“血统完成度”论位次,渐渐演变成四大家二十八分家的格局。
诚然源清流洁风行草偃,可四大家本就生于宫墙,上行下效亦步亦趋,使得鹤家为首的众家族也淫俗风行,深深看重血脉。
玄鹤便是鹤家最低微的血统。
无论长亲的羽色,鹤家的晚辈皆可能生长玄羽。
当代晚辈中,鹤孤唳是独一位披玄羽的鹤妖,自是受到太多的轻蔑和敌意。
趁着四大家之竹家开展游猎,不耐家庭的温情与环境的偏见,她出走异乡,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结伴,峰回路转又见枯木逢春,似乎是有了出路。
可天意难违,鹤孤唳注定数奇命蹇。
她的同伴被一位生人杀害,其招式路数诡谲不定,他见鹤孤唳与幸存的达芙妮无力反抗便冷了兴致扬长而去,此事也成了鹤孤唳的梦魇。
对袭击者的身份我确有些头绪。
从他离行的方向和近来的风声推测,他正是那位被阿斯特拉体俘虏的旧世者们的成员。
葵向我透露过旧世者们的动向,且嘱咐我小心它们,不过既然是阿斯特拉体,它们当代顶尖的溯源能力一定探究到了旧世者们的目的,未当即宣布清剿自然另有图谋。
如此,死囚押送车马遭劫一事的真相也就要浮出水面了吧——
但那不重要。一点儿也不重要。
上述推测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哪怕我识人辨物的能力确实出众不凡,哪怕我的直觉向来可靠且总无意被印证,我本质上仍是拘谨而懒惰的。
十五岁也正是放任的年纪,静心钻研复杂懊恼的事项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呢。
不可思议之国的爱丽丝,什么的。
若有这样的搭配,也并不讨厌就是了。
总之,有着往先这般境遇的鹤孤唳,无疑是一位合格的爱慕对象。
她退无可退,是利益环节中最末尾的存在。
虽如愿在事务所站稳脚跟——我们一般认为,鹤鸟的趾足是有力而结实的——但她的愿望仍渺远而不切实际。
事务所创建之初,为招纳事务员,姐姐确实抛下助你实现心愿的橄榄枝。
她将折来的枝桠挂上门楣,另装饰着玛拉格王国特产的紫葡萄藤,寓意是,入此门者,快将一切扬弃的希望尽都重拾。
而短寿人类的愿景,无非是钱财权势,温情些的,也有长命百岁或脱胎换骨一类的迫求。
鹤孤唳则想要让她可贵的同伴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算不得什么要事。即便是我,也有自信掌控为我所猎杀者的死生。
想必善上也有诸多颠倒生死境界的秘法,鹤家借着善上四大家的荫蔽滋育多年,其底蕴也一定能实现这等幻梦。
如那一位被竹惊仙杀害的灯家小儿,既然善上未再责难前芙兰朵人类联合王国,他定然性命无忧。
鹤家也更依附灯家,若鹤孤唳的母亲求请,她的愿望并不奢侈。
正因此,将前路寄托于事务所的承诺,这一举动无疑是很冒进的。
以如今的进展,最先锋的事务员也仅踏足迷宫第三层,虽有一位事务员怀藏异心徘徊于各大部落,但要想达成实现愿望的条件还太遥远。
若雅金卡有意,事先为鹤孤唳铺路也并无不可。
希尔芙的黛比悠然飘飞,越过宽阔高耸的穹窿,落在门旁的鹤孤唳身侧,将她牵至待客的沙发。
黛比的热心让鹤孤唳有些局促,捏着衣角、低垂着脑袋缓慢地在沙发旁立定。
埃明波也收起自满得意的态度,又用浮岩从火的心口取出一块古书,自是那一本《灼痕的生存论诘问:火刑的规训权力、焰祭的图腾隐喻及本真之火的此在澄明》,丢在木桌上供沙曼罗达消遣。
“你好哦。”
“诶,诶,啊,你、你好……”
“这家伙是黛比,你不用太顾虑它。看你这样子……最好也不要太接近它。我是埃明波。很高兴认识你。”
“是,那个,是的……我知道,知道你,合伙人,对吧?——啊,你好……”
“然后是……小狮子,我听奥菲说过,你们俩见过吧?”
“是见过的。”
“这样么……好,那就交给你吧。”
“可以。”
姐姐当然一直看着我了,我并不觉得惊喜。
若为姐姐一时的关照而动摇,我迟早会适应她的关怀,变得麻木。我不想成为姐姐无害的拥趸。
我简单整理好自己的衣物,以尽可能友善的姿态面向她。
鹤孤唳轻呼出微薄的气息,以此缓解腹中积攒的忍耐,眼眉也一抬一落,透过湿润的瞬膜观察着我的动作。
“……请问,我们,是见过吗?啊,就是说,合伙人……合伙人它说,我们是见过的,你也是……”
“嗯……想不起来吗?”
“感觉上,是见过的。而且……唔,你的模样,有些熟悉……对不起。”
“那就算了。当作后遗症吧。”
“后遗症?”
“啊啊。你不用在意,我会和莉莉说一声的。”
彼时莉莉安娜消化奥利弗常青学院花盘未久,那【猪笼草】的催眠能力也还未运用纯熟,此时鹤孤唳眉间的疑惑便是绝佳的证明。
鹤孤唳谨慎地捉摸着我的答复,目光在埃明波与黛比身上游移,又不着痕迹地瞥向桌上的沙曼罗达。
它正端端地坐在桌角,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恰好圈住前爪,尖儿微微地颤,像在思量着什么极要紧的事,有时轻轻一叩桌面,却专注依然,很是可亲。
惊觉自己的恍惚,鹤孤唳略带歉意地回神,吞咽着口中的湿润又再开口道。
“你……你懂得善上的语言吗?”
“是懂得的。因为一些事情,觉得还是懂得更好。”
“原来如此,嗯……是什么,不便的事情,或者,我可以,可以……”
“想知道吗?”
“唔……似乎,似乎知道更好。”
“啊啊,算不上什么要事啦。有个天上的要害我,虽然被一个地上的杀了,但现在想着,若是想杀的人被抢走了,会很失望呢——接着就学会了。”
顺带一提,不止是善上,摇篮乡、根之林或阿斯特拉体,甚至美黎雅·潮心的地方语言我也都掌握了。
各国的语言演化出中大陆的通用语,由此反推,其实语言结构和读音并不复杂,所欠缺的也只有与母语者的对谈经验了。
翻译用魔法毕竟易受口音或俗语影响,准确性无法保证,我也不愿钻研更高位的魔法,便听之任之了。
同时,我也终于察觉,似乎是鹤孤唳的出身勾动了我的联想,我的思维方式和用词也不自觉展现出善上的底色。有趣。
我果然与吃吃很合得来呢。
不愧是狩猎者的前辈,有很多值得请教的优点。
鹤孤唳目光微滞,想是生了些不必要的妄想,她的身体不住轻颤,翘头布履也在地上拖曳着,本就稍有磨损的部位再添疵瑕。
她在畏惧。胆怯很好,是很好的品德。我欣赏她的懦弱。
那团成个软和的猫儿似的秋,天上那西行的鹤群也许会掠过荒原,除此之外,鹤鸟是不常见的。
若她的仇家来寻她,我不介意替她了结它们。我也想试试鹤鸟的滋味呢。
“我不会杀你的。”
“那个,我,我知道,你不会……”
“你不知道。不过,我无所谓。”
“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好啦,来谈谈正事吧——你,认得雅金卡吗?”
“雅金卡……若是雅尼,或金妮的话,是认得的。但雅金卡……对不起。”
“也好。那你们先认识一下吧。你——可以将我当作,当作合伙人。所以接下来的安排于你而言是一份委托、一件任务。”
“啊,我,我明白……我很明白……”
“那么——黛比。”
“收到~”
应着我的安排,黛比晃悠悠地飘入接待台后方的整备室。
虽说是整备室,其实连通着迷宫内部空余的房间,可自行安排其作用。
顾虑到雅金卡汇起的勇气未必能供给它示爱的行为,它暂时地停留于整备室中。
当雅金卡终于踏出这畏葸不前的告解室后,它再也没有退路。
哪怕滋味寡淡不符合我的预期,胆怯也是历久弥新的美德。
如此,雅金卡这副荒唐的面貌也就不值得诧异了。
话说。
穿戴着整齐而坚实、甚至密不透风的银色盔甲,将自己整个包裹在骑士的妄想中——这样的雅金卡,正迈着笨拙的步伐,一步、又一步,像是面对一场生死无论的决斗般,气势逼人地来到鹤孤唳身前。
感受到雅金卡郑重黏着的目光,在它这一身巍巍甲胄带来的实质性压力下,鹤孤唳缩着脖颈、眼皮直跳,怕是一有机会便要逃走了。
“——好了,它就是雅金卡。来吧,你们和我走。记得聊聊自己的事情……嗯,喜欢什么之类的,要不要交往之类的……总之,你们看着办吧。”
总会有主意的。
雅金卡它,好不容易想要追赶它的意中人——一定会有主意的。
大不了将鹤孤唳绑走,请薇薇安歪曲她的意志,让爱意的湖水漫过她的脚踝。让她溺毙。以效率而言,这是合理的手段。
希望,不必发展至这样的未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