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为避免事务所内人多眼杂,我决定领两人前往迷宫交代后续事宜。
当然,只要身处这座哀荫镇内,哪怕将我的身份广布于众也绝不会诱致任何后果,我并不很介意外人隐隐约约窥探的目光。
根本上而言,我很宽容。
明辨是非,或做一个有良心的人,对此,我不太有自信。
但接纳了这样有缺失的自己,我应该是很宽容的。我也难得一时兴起将这些人的眸子挖出来。
因为我不喜欢、甚至反感所谓人多眼杂——这一用词。
据我所知,已被证实有效可靠的视觉器官,根据其结构,大体可划分为五类。
我不会倨傲自尊,自以为能够复述其深奥的学问。
且以我的视角出发,难免会夹带圆珠类的偏见,难以服众。
那份随有官方火漆印章的学刊则出自无端城,是诸许学者汇集材料、共同商讨并总结成文的论述,学术背景上无可指摘。
学界值得敬重的权威们也在酒红色的书封上题了荐词,不过显然,视觉器官分类的课题不讨它们喜欢。甚至暗讽学刊理应采用墨绿色的书封以突显其学术地位。
据闻,该学刊甫一出版,便受到一些经常在沙龙中发表散见的匿名学者批评,认为其不过是精致却沉默的商品,虽很实用,却不够深刻、不够务实。
近来更有一位享有盛誉的教授——它的单片眼镜总折射出不容置疑的光芒。也许是镜片打磨得久了,质地有所改变——在宴席的隙间向众人低语,声称其分类纲要已由某次闭门会议的羊皮纸记录所修正,不日便将公布。
可惜的是,那位负责誊写的自由学者,其笔迹素以如蔓草般华丽难辨著称,本人又投身于实地考察无法联系,学会已聘用其信友加紧进行辨识。
年轻的吸血鬼侯爵,通过吸血鬼友盟引荐至学会的、恐血的塞德里克,也是受邀人员之一。
我肯定他并不认识那一位学者,所谓受邀人员的身份也很可疑。
但他确实向我展示了其手稿,那密集萦回的笔迹作不得假。
哪怕是以前辈的手迹为标准,其繁复杂乱也难能一见。
收笔与起笔时的墨迹相互勾连,落下的墨点晕着浅灰色的薄斑,字迹中的曲直也随之模糊。
羊皮纸独特的纸质在墨水干涸后也稍有剥落,含着粉尘的、鳞片般的着色物承载的含义也不再完整,更毋论学者的简笔了。
虽可比对推导其内涵,或根据学者一贯的理论及遣词方式补全,但到底会存在偏颇。
类别的划分本就有些悬浮,其数目在四与六之间微妙地游移,如今确乎存在一个优雅而简明的值,总是一丝不苟备受期待的。
在原本的类别外,应再向后进位至六种。六种也是应进位至的数目。
今后,也不该以五种来判别视觉器官的类别了。也勿要算到七种。
一旦算到七种便是算多了。若第六种,也就是第六个种类被算到,这门分类学便足够精深,不该再算了。
不愧为当代最前沿、最先锋的学者达成的共识,果然是很高妙且简要的。
视觉器官的划分本就深刻,是不浅薄的学科,可据我解读,这份手稿译作任何语言,一行二十字或三十字,都只需六行空白便能抄写。
我的进度领先于那些学究,我也无所谓学刊的更正,也就并未拜托塞德里克转达自己的发现。
我很想在此揭示这有趣的学术话题,但鉴于当前文段已超过六行,在此便不该赘述。
总之,我不喜欢、甚至反感人多眼杂这一用词。
哀荫镇本就埋藏了太多的陷害,即便塞德里克留下恩主的威压,他的奉献到底是有限的。他的散漫也让人无奈。
事务所内的无关人员过从甚密,咬着耳朵轻细说话的模样——真是的,太碍眼了。
有什么必须说明的,大方开口就好。我可不会在意。
不愿忍受它们虚浮的视线,我向呼哇呼哇鼓着岩浆气泡的埃明波招手作别。
“我带它们过去。”
“明白。那,待会再见喽。”
“嗯。记得,稍微手下留情。”
“不用小狮子提醒也会的啦……毕竟,难得的新生灵可不能就这么变得老练呐。”
“呼呼……为了不让事态失控,让我来帮忙吧。”
“喂,黛比!”
“好啦,热闹一些也好。”
我竖起食指,指点着雅金卡,让它先带鹤孤唳在事务所外等候。
它点头应肯,骑士银盔上的羽翎在门楣处的火烛中投下纤细的摇影,它裹着冷光的臂甲让鹤孤唳有些退缩,好容易才走出雅金卡推开的木门。
我略作思考,再开口道。
“话说,你们都来了一层,布朗尼也会来吧。”
“诶——大概?”
“弥达斯那边,没关系吗?”
“哎呀哎呀,有昭瑞在没事的啦。”
“好吧。记得和康斯坦汀女士说一声。它生气的话……”
“——我懂!所以交给我吧!好歹也是清理人,它会给我——给埃明波·纳什·波希米亚伯爵面子的啦。”
“不,你还在意这件事啊……”
想到之后的安排,我谨慎地另作布置。
“如果,有意外涉入的探索者就处理掉吧。”
“现在,还请称为事务员哦。然后我们是合伙人。”
“啊啊,姐姐她无所谓的。记得把手指留下,其余部位随意处理就好。”
“若没有这部位呢?”
“也随意。”
“明白~我说,是给那孩子当玩具的吧?我听说过哦,吮吸玩具什么的。”
“不。是零食。”
“诶……胃口真小。好,我们有分寸的。”
“嗯,麻烦了。”
“没什么~你先忙吧,我们也去准备一下。”
话罢,埃明波便由它的火流擎着,玫瑰纹的熔岩浮起暗淡的绛红色光萤,轻盈地飘飞、翻转随后收拢,汇织为密实的光幕,而埃明波却在光幕中隐现,再回神时,已不见其影踪了。
黛比也点下它明镜般的上身,下身缠绕的电流则随翻卷的风息更为明快,让它本难以切实的存在得以依凭于浑浊逼仄的气体,一道低沉乍然的雷声后,如清新的雨气般消散而去。
这本该使人惊异的怪状并未打乱事务所内的步骤,最受影响的事务员也只遮住耳朵,便再投身于原来的工作。
至于是笼罩哀荫镇的魔法网罩干扰了它们对异象的认知阈值,亦或被迫磨砺出事不关己的态度,毫无疑问,这都是有益的。
虽未收到它们理所当然的感激,我也不甚关心事务所内的状况,推门就要寻向雅金卡与鹤孤唳两人的位置。
因着木门被赋予的魔法,无论事务所是否拥堵、也无论木门内外是否同时存在相抵的推力,出入都绝不会有所妨碍。
大晴白日下,哀荫镇经过翻修补建,已不再为依傍的厌弃之林洇染。
绿潮退入浓荫,攀着藤蔓的红砖墙框着清新的街景,地上扇形铺就的青石板反射着午时的明光,半掩的窗扇为玻璃添上坚实的质地,挂起的光斑如抖颤的鳞。
距离肃寂的冬季已是迟了的,但说是春时又还尚早。
呼吸间夹杂着慵懒饱足气息的空气虽不再清冷,依旧让鼻腔有些干燥。
我抬手拨开散落眼睑的前发,待沙曼罗达粗短的前臂抱着石块依依地落在我的肩上,这才走至雅金卡身前。
银光耀眼,雅金卡屈起肘,腕部轻压护手,沿着剑柄的弧线,如掠食的蛇一般盘着,手掌反搭住兽首形的柄头。
各盔甲的接合处覆着镀金的甲片,甲片下是一层粗糙的衬垫。
甲片表面打着花枝形的錾花,使宽大冷硬的银盔不失其雅致。
无论如何,这老练却又花哨的模样很招人喜欢,哪怕是低劣的血族也不免多有侧眼,偷偷地瞧着它。
不过鹤孤唳却有些拘谨,躲在屋檐下,似是会被当空的炽日烧灼般,怯怯地眯着眼,不很亲近。
诶……
“走吧。”
不顾它们的反应,我径自踏上街道。
作为古书灵,雅金卡已能准确复现故事中精妙的描写。
一位高洁的骑士,出行时总需要数位泥泞中的侍从以证明它的高洁——于是,身后的踏步声多了些拖沓,虽很稳重,却让人觉得刻意。
甲片相互摩擦、撞击,如草叶下低鸣的若虫,发出连续清脆的铿锵声,完全地压过了鹤孤唳的脚步。
总觉得,是很微妙的氛围啊。
甚至于,我不由觉得,它们该不会还未交流过吧——什么的。总不会吧。对吧。不,这很有可能呐。
真是的。
“我说,你们相互认识了吗?”
“诶?啊,那个,那个……”
“聊聊自己的事情……我有这么嘱咐你们吧?雅金卡,没做好准备吗?”
“唔,已经,虽然,虽然下定决心了,但是……”
雅金卡的声音夹着少年的意气,虽清亮,底色却透出独到的老成。
不知是其声色,或是其不符合连身银盔气质的声气,鹤孤唳稍显呆愣,缓了一瞬才紧跟上来。
“好啦,先等一下。你看,鹤孤唳……对吗?啊啊,点头就好。你啊,开口就吓到人家了哦?”
“是,是的,感谢您的教诲……”
“不用那么正式啦。现在,随意一些就好。喂,你们走近一些,不要挡着人家。”
为适应各种族体型差异,街道足够宽阔。
哀荫镇原住民对恩主——也就是塞德里克,与塞德里克所庇佑的心存敬意,会自觉为我、为迷宫同伴服务,因此也会主动让开道路。
此时迎面而来并未避让的,自是不属于哀荫镇、不属于堇色花环事务所的一些无关人员了。
其中领头的是一位青色的羽蛇,后背的金色羽翅拢在腰骶部。
不过羽蛇生着一体的蛇身,腰骶部的说法是不恰当的。
它身披条带般的饰物,颜色鲜艳而交错,衬得它棱角分明的面貌好是张扬,湿润的唇吻虽抿为一隙,却不减其凶恶。
那粗实的尾巴落在地上,撑挺着整具身子,随游曳而摆动,轻摇慢晃间,窸窣的响声如林中枯叶,颇为暗昧。
擦身而过后,我向鹤孤唳作出提醒。
因为是羽蛇,且还未展翅,所以是擦身。擦身而过。
“鹤孤唳……好麻烦。以后你就是小鹤了。你,虽然没什么可能,但小心些它们。”
“啊,我明白的……谢谢。”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应该有吧?”
“诶?诶……会有什么,想说的吗?唔……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的。”
“唔……”
这家伙,很笨拙呢。
且不知为何,分明是无关的,鹤孤唳却很容易陷入自私莫名的困惑,因此有些阴沉。
她匆忙地躲闪着我的回视,也循着街道的走向确认那羽蛇离去的后影。
本来拿腔作势装模作样的雅金卡,也终于松缓下来,偏过脑袋,透过面甲表面镂着的空隙小心地注视着鹤孤唳的侧颜。
或更准确地说,是鹤孤唳光洁的脖颈。
啊啊。这家伙,与鹤孤唳竟然还很般配呐。
真是的,若不是我,还有谁能为你们牵线呢——
我对所谓情爱的敏锐性,果然很可靠吧?
哼哼,这可是经过莉莉安娜考验的,真挚活络的爱啊。
不愧是我。
施舍给你们,也并无不可呢。
“——喂,小鹤。”
“啊,是……是!”
“接下来,你就交给雅金卡了。”
“明,明白……诶?那个,那个,交给……是,我有什么,要交给,交给它吗?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你需要什么……请问,你是精灵吗?”
啊。
这不是,完全没有进展吗——
我想,毫无疑问,这是雅金卡第一次得以被鹤孤唳直视。
它瞬间便被击溃,如一位弃逃却被主君质问的骑士,僵硬地仰起脑袋。
它转动脚踝,无目的地轻踏着石板,回以无意义的嗫嚅。
“……雅金卡?”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对不起……嘿嘿……那个,我的,不,你的视线好——好,我不敢,总之,那个,对不起,爱丽丝大——”
“不准那么称呼我。”
“诶?啊,对不起,爱丽丝大人……”
“所以说……”
“我——嗯。对不起。很对不起。我冷静下来了……大概。”
“不,我的事情怎么样都好,你先看着她,好吗?小鹤也是,不准移开视线。”
“好。”
于是,在这哀荫镇最最主干的道路上,它们纠缠着、对望着。好像彼此的存在,只有透过对方的眼眸才可存在似的,这么深刻地对望着,纠缠着。如盘绕的根枝。
虽然雅金卡覆着银盔,全无外露的部位就是了。
皱起的叶边散发出柔美朦胧的暖光,它们的轮廓渐渐融化,银的水波渐渐汇入黑的静湖,所摇曳的,都在倒影中矗立,跃然于它们渐渐安息的呼吸。
于是,最最深沉的秘密也就要透过风光传递——
“……做不到。”
咦?
“对不起……爱丽丝——对不起,我,做不到啊……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但是!好喜欢她……”
不,好吵。这家伙,没有再说什么大人小人的,姑且夸奖它吧——但是,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说不出口……但不想被她讨厌,对不起……想把我所有的,都交给她。但是,但是……为什么啊?明明——明明就要开口了,全部都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吧?为什么?说不出口……很奇怪吧?”
很奇怪啊。
“唔……一定,失望了吧……”
会失望的。雅金卡,你把鹤孤唳想得太温柔了吧?再温柔的人,也会失望的。
“啊啊。对不起。我会离开的。以后——一百年,或者,可能会更久……对不起,请让我——”
所以,愿意轻抚你的盔顶,这样的鹤孤唳,其实,很包容吗?
她谨慎地伸手,以不会被反感、甚至难以被察觉的力度与幅度,轻轻浅浅地沿着头盔的曲线,抚摩着。
雅金卡愣怔着,却也低下脑袋好让鹤孤唳不必将手抬得过高。
“啊,啊啊……”
“乖,乖,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们,会共尝一叶苦,所以静下来……静下来吧……”
“啊啊——谢谢,谢谢你……”
“嗯。那么,你……雅金卡,对吗?你,你是精灵吗?”
“不是。呼呼……是,书灵……”
“这样啊。好,我晓得了。我是鹤妖,请多多指教。”
“嗯,嗯……”
似乎可能大概——它们,可算认识了吗?
鹤孤唳垂下眼眉,淡然地适应了雅金卡的银盔所带来的不实压力。
雅金卡也不安地屈膝,生怕会让鹤孤唳的手掌不适而竭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好容易摆脱了迷乱的心绪。
虽然微小,但步伐扎实,我想它们两人与更进一步的关系只差着契机而已。
直觉地认为,它们一定一定会遭遇不可控的事故,我也绝不会干涉两人的行动。
就让雅金卡焦灼懵懂的恋心,为鹤孤唳带来火的春情吧。
呵呵。
这可真是,最美满的结局啊。可喜可贺,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