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同爱丽儿的约定,我来到哀荫镇事务所总部,准备与雅金卡在偏厅内会面。
因已收到粗略的情报,结合哀荫镇各地段的规划,我毫无迟疑地推开眼前湖蓝色的金边木门。
门身并不敦实,门洞两侧木雕罩栏下的合页也经过润滑,推动时的手感甚至可称轻巧。
宽阔的门板上镶有纯净的软银,其纹路清晰,加之凹槽内灌有各色凝胶,使得交映花叶般的肖形尤为立体。
我曾在无事时浏览事务所的论坛。无论如何,我也是事务所的第一位成员,也拥有各项管理权限。对于这般花纹,外人的见解实在莫名其妙。
这不过前辈以她透明的手随意勾画的造型,毫无内涵可言,只是姐姐偏爱她,其余人也纵容着她罢了。
当然,我也很喜欢前辈。但并不爱她。
感应到流转的魔力波动,我操使着体内的魔力予以回应。
我将魔力扭结为特殊的流束,在门面大开前导向魔力涡流的节点处。
或者说要穴。这更普遍应用在道法的学术体系中。
木门搭载着以薇薇安为基准、尤其基础的识认魔法,能够根据录取的身份信息与触碰者进行比对,视情况转换连通的场地。
事务所本就叠加着复数的时空。
这远称不上精妙或高深,不如说,凡有着节省用地的目的,不这么做才让人觉得奇怪。
一面是对外的空间,也就是外界事务员和雇佣人员来往活动的主厅,负责明面上的事务所业务。
另一面则是直接对接迷宫内部的甬道,可自行择选楼层。
除此之外,也可转移至筑立各地的事务所,总体而言,是很便利的。
因感应到我的身份,木门正自主发生转换。
在此之前,又因雅金卡临时身份所需,我该当暂先停留于外部事务所中,便主动阻止了它的变化。
我抬手举至肩高,微微蜷起手肘,微缩为鸟儿模样的沙曼罗达便机灵地栖立在我的小臂上。
考虑到雅金卡的意中人曾受莉莉安娜催眠,且性格胆怯又迟疑不定,加之天上天教会当代红教皇在莉奥拉启示下,已秘密前来哀荫镇准备带星期一返程第一峰顶教会,也需稍作接待,雅金卡一事便仅由我与沙曼罗达负责。
希格妮身为女仆,随行于莉莉安娜身旁合乎情理。
奢的话,我直觉地认为,若带着她去找外人会很麻烦,便强行让她留驻飞屋。
看着沙曼罗达这番折腾的模样,我不免想起伊利昂城那被星期一俘获的幼鸽。
它后来不知所踪,本该羁着它的鸟笼却全然不见损坏之处,显然另有隐情。
所谓节外生枝——因为说不定会很有趣,也可能是命运的牵引,总之,我一向是很欢迎的。
想是被冷落了太久,沙曼罗达热情地小口小口喷吐火息。
这份火热,自是引来事务所内各人员的注意。
自讨厌青椒王国纳入事务所招工范围后,哀荫镇这座事务所总部也相应扩建。
当然,其空间边界并未被扩张,考虑到事务所装潢由塞德里克主持,大概是他奉献了什么吧。
前芙兰朵人类联合王国那无聊的人类至上理念被废止,许多境内躲藏的非人种族得以伸冤重见天日,事务所也适时为其提供再建社会化的环境,终于是有了许多人类外的成员。
比起人类的数目虽还很是微小,但也无疑是长足的进步。
室内布局的思路也调整为以多样性为主、兼顾不同种族间差异的策略。
至今还未收到相关的投诉,可见是很成功的。
这些家伙的视线无需顾忌,根据印象中施工前后的差异,我找寻着偏厅的位置。
“喂!小狮子,这边这边!”
在接待台——更正,在接待台一侧无遮掩的沙发套组上,传来如火般热情的招呼声。
话声夹带着的亲密不言而喻,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中也从容自如,简直是风中飘摇的火花。
声音的主人也确实是一株火焰之花就是了。
伊芙利特的埃明波,动容热烈的第一层的幽蓝玫瑰。
它的身姿不断浮动整体全无定形,数块流动着紫色晶莹岩浆的熔岩组成它接触外界的感知器官。姑且称为手臂吧。随它的声音轻快地在玫瑰脑袋旁转动。
既是玫瑰,埃明波定有着漂亮的花瓣。
将它包裹、将它簇拥的——黑灰色的绸缎缭绕飘舞,衬得雕琢着玫瑰纹路的浮岩生有一番贵气。
它的职务是第一层的清理人,负责处理思维迟滞、亵渎了思考本身的蠢货。这便是埃明波。
因为它工作繁忙,我并不很熟悉这一位埃明波。
据我所知,世上也没有伊芙利特聚居的国家或城镇,对伊芙利特我其实也有些陌生。
不过它的存在远比爱丽儿悠久,在伊芙利特还不被称作伊芙利特的时候,它便是迷宫的一员了。
顺带一提,书灵在往时的世纪被称作死魂灵或液体书虫。
如今的死魂灵则被用以指代幽灵一族中背弃了虚无生命、特异性的背叛者。
以上。
我向它招手作为回应,不顾更为密集、更为沉重的视线,走到埃明波近处找了张沙发坐下。
它虽是一位伊芙利特,身旁却并不酷热。这恐怕就是所谓“高贵的炎热从不以逼人的形式祸乱”吧。
这句俗语,也是精灵经常引用、赞美它们那位长晴王的话术。
而身为黄泉乡的遗孤,沙曼罗达轻嗅着我所不明的气味,忽地松开了我的小臂,试探着飞落沙发间的木桌,缓慢地爬向埃明波。
“诶……我是听加百列大人谈起过它,这还是第一次见呢。这小家伙,很有眼力嘛。”
“不管是什么玩意,只要沾上热量它就很喜欢。”
“我能理解!哼哼,说到底,其余冷的也只是不那么热的热源罢了。若不抱有这等觉悟,可不能说是火的信徒啊!”
“这样吗?”
浮岩的棱面并不突兀,应着偏转的角度,暗沉岩浆映出的弧光立体而生动。
流火窜过它的玫瑰,虽是幽暗的紫光,却让我觉得此时的埃明波很是得意。
原来如此。
是谈及火焰就会变得很健谈的类型吗?
尽管是很肤浅的判断,也足以让我将它与墨西拿归为同类了。
一道明光滑过我的脸颊,陌生且不实的注视感使我心生熟稔而明确的亲近。
某种意义上,我也是火的动物。
“小狮子也流淌着很不错的火呢……虽是这么说,你眼中也确实有着困惑、调侃和轻视,所以从头来过吧——”
“不要。”
“——嘛,我是很想这么说啦,但你不一样。不要着急哦。话虽如此,我这里有一本《秘火的嬗变图谱:原初炎精的汞铅同构、硫火交感及炼金范式的符号学转译》作为参考……你先收着吧。还请仔细看好封面哦。”
它似乎早有准备,从心口的黏稠岩浆团块中取出一块橘红色的古书。
这取物的姿态,更贴切地说是火中取栗。
而所谓火中取栗,则是迷宫内流传的一则短寓言。
在狡猾小猴的蛊惑下,可怜的猫儿探火去取煨着的栗子,却被小猴偷摸吃了去。
本就是小猴擅作主张,主人见了它们的态度便有些恼火,毫不留情地责备了它们。
看到主人头顶的火焰,沉浸在栗香中的猫儿跃至主人肩头,取走了脑中阻着的栗子。
主人也忽然变得通透,原来曾经恼火时一颗炸开的栗子落入脑中,害它变得迟钝粗鲁。
这般奇遇,让主人更喜爱猫儿了,受宠的小猴也就此被冷落,只能为猫儿取栗子来讨好它。
以上。
我并不很喜欢这一则寓言,因为我也会恼火,若是陷了颗栗子一定很难受。
其寓意也很是无趣,不过是莫要陷害它人否则会自食恶果的陈腔老调。
至于为何会产生既视感,全因为小沙曼罗达迫不及待地叼走还未冷却的古书,将它摊在木桌上。
这仍残留着些光斑的石块,依稀可见埃明波所言说的《秘火的嬗变图谱:原初炎精的汞铅同构、硫火交感及炼金范式的符号学转译》这一书名。
其文字用词深刻。因为若不足够深刻,是不能在熔岩上留痕的。外封也相应缀着些学术化的符号,也就是崇拜、驳斥或是醒悟的图腾。相当个性化的装饰呢。
书名下方罗列着几大部分的标题,如非平衡态系统的焰态生成与本体性灼变的现象学还原、灵火的位格化表征与炼金术基质的混沌学阐释或燧火的起源性暴力、薪火的绵延性在场与烬火的虚无性消释等等。
我试着去理解其内容。
实话说,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以余光观察埃明波那幽蓝玫瑰的色泽神态,那流畅的线条并不歪曲、那明亮的颜色并不黯淡,它正坦然地承受我的侧目。
“哼哼哼……果然注意到了吧!”
“啊?注意到——应该是,注意到了吧……”
“对吧?很了不起吧?虽然是还未出版的理论教材,但结合我前一部《灼痕的生存论诘问:火刑的规训权力、焰祭的图腾隐喻及本真之火的此在澄明》,便会有不同的理解哦!”
“那个,是这样吗?”
“嗯嗯?小狮子,你的声音很古怪哦?有实体的种族,很容易动摇嘛?”
“诶……可能吧。”
埃明波所言拗口复杂的书名,即便是我,也一时不能复述。
作为缺少口部器官的伊芙利特,不必适应口音的弯绕还真是便利呢。
它作势就要再从心口取出那部《灼痕的生存论诘问:火刑的规训权力、焰祭的图腾隐喻及本真之火的此在澄明》,探到岩浆迟滞的涌流声,沙曼罗达忽地转身,却又不舍地将脑袋转向原来的古书,如此迟疑反复,终于是决心先将新的古书叼走。
它难耐地跨过木桌与沙发的间隔,前肢扒拉着表面的皮革,仰头乖巧地呜哇呜哇低吟,两翼也向内弯蜷,不住动弹着。
埃明波却并未应它,只用它模糊的视线投射《秘火的嬗变图谱:原初炎精的汞铅同构、硫火交感及炼金范式的符号学转译》一书,将它盖合。
“……其实没注意到吧?小狮子,你说谎!”
“诶?那个,注意到的意思……所以是,是要?”
“很明显吧?明明那么直接!你看着它嘛!好好看着……仔细地看!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吧?”
“诶诶……非平衡态系统什么的……”
“不是!”
“那,那么——灵火的位格化表征……”
“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那就是,就是燧火的起源性暴力……什么的……对不起。”
“哼……”
玫瑰中的火流赌气似的暗了下来。
卖乖的沙曼罗达也终于反应过来,它的讨好并未得到相应的回报。像是混合核桃碎的牛奶,既无醇厚也易让人口干。甚至原来沉浸的古书也不知页数,只能懊恼地眨巴覆着鳞的眼睛。
好歹是飞屋外载的翼翅,我不会辜负于它,莉莉安娜也经常与它逗弄在一起,沙曼罗达一向所求即所得,此时确有些愣怔。
想来己己己的吸盘也为它赋予了深海的包容,像是海礁底部滋养的菠萝,沙曼罗达的心性更为幼稚,难以常理忖度。
我决定暂时不去安抚它,再次看向盖合着的古书。
应该注意到的……
很容易注意到的……
以埃明波的思维会强调的……
嗯……
好吧。
我仍然毫无头绪,埃明波浮游着的眼光也让我莫名有些心虚。
“……哼,果然和墨西拿姐姐说的一样。”
“诶?为什么,是墨西拿?”
“当然是因为!因为墨西拿姐姐那么热心!还很善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虽然是冷的温度,但也很舒服!而且很热心。”
“啊,热心提了两次啊……”
“切……而且墨西拿姐姐说了哦?都告诉我了哦?你啊!小狮子啊——你竟然!竟然不愿意称她为姐姐吗?”
诶诶诶……
总觉得,埃明波的形象迅速地、迅速地颠倒了呢。
话说,墨西拿她,那么贪财好利,还喜欢用她海的触手抚摩别人的脸颊,不会很让人为难吗?
但埃明波的热情让我觉得畏缩,只好低低地嗫嚅着作出试探。
“啊……啊啊?墨西拿吗?”
“是墨西拿姐姐!哼哼!那种仁慈……那种悲悯……艾薇儿什么的,是比不上的!墨西拿姐姐,可是有着能成为任何人姐姐的气量啊!”
“哇,那个,哈哈哈……是吗……”
“是的!”
“嗯嗯……不说那个了……”
“为什么不说?”
“因为——因为在背后话说别人很失礼……”
“墨西拿姐姐不会在意的。”
“她不会在意……好啦好啦,我说,到底要注意到什么啊?”
我直觉地意识到,埃明波试图让我注意的,一定是微妙、甚至一时不解的内容。
它的形象完全崩塌,就连沙曼罗达的视线也掺着了发自内里的古怪。
当然,身为黄泉乡的遗孤,那片热烈岩浆海的哺育让沙曼罗达本能地亲近着埃明波,也一下子坐在古书上,一副无论如何也不会还回去的架势——
埃明波操使着浮岩,轻易将沙曼罗达拨至一旁。
忽然垂落的下身和失重感,让沙曼罗达吐出叽呀的尖细叫声。
埃明波并未在意,又一块浮岩飞转一圈接着直指古书封页角落处的刻痕。
“看吧!”
“诶……著者,埃明波·纳什·波希米亚伯爵……”
“哼哼……这世纪的发音变成这样了么……但是!不愧是我埃明波!火的信徒果然有着最帅气的名字啊!哇哈哈哈——”
“……那,恭喜?”
“——切,现在才注意到的小狮子,我已经不会再宽容你了!你和墨西拿姐姐差得太多了!”
“啊……”
我灵光一现地理解了这深奥古书存世其根本的用意。
那对抽象火焰的崇敬——事实上毫无意义。
它只是,为古书上自己过人证明的署名而心生骄傲罢了。
它是崇敬的构建者,它是不凡的火,是热量所繁孳的、高贵的热度——所谓的幽蓝玫瑰,恐怕正是它傲慢的一种表象吧。
什么啊。
和墨西拿是一类元素啊。
话说,迷宫内也有着所谓“各行其事四人组”的称呼,墨西拿与埃明波都位列其中,想来其共性便是有莫名的执着了。
就连更难得见的另两人,我也自然不再敬畏、或对它们有所期待了。
于心底如此揶揄着的我,忽地两颊生热。
一种温和、柔弱的触觉,撩拨着我最躁动、最粗糙的神经。
微风吹起一阵散漫的香薰,火灯摇曳,杂乱的阴影垂在我的脸上。
“……可不要,为它们而轻蔑我们呐。”
萦绕我脖颈的风息中,传出让我耳根不由酥麻的声音。
想到墨西拿,又想到埃明波,这微风的主人便呼之欲出——因为是风的厮磨、是遥远界地的曲折,所以它的存在呼之欲出。
身后不知何时立起一面风的明镜,极为光滑,说是天成的玉石想必也不会被质疑。
其下盘却是猛烈飓风的旋涡,时而亮起青色的、闪雷的轨迹,散发着逼人的气势。
希尔芙的黛比。也有“超级黛比”的别称。
与人为善、几乎各楼层——莉奥拉掌控的第三层除外——都有着结交已久的友人,也就是所谓“迷宫的万事通”。
它流风的臂膊轻抚着我的脸颊,不顾埃明波自满的气场,轻笑着在我耳旁低语。
“那家伙,我带来了哦,去见见她吧。”
原来如此。
我呢,好像还有着引导雅金卡那意中人的使命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