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队伍向山顶的道观进发。
登山过程起初顺利。郑欣活力十足地冲在前头,钟灵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林毓秀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但似乎昨晚没睡好,脚步不如平时稳当。
变故发生在临近山顶的最后一段陡阶——石缝间苔藓湿滑。林毓秀踩上一块边缘被磨得圆钝的青石时,左脚踝猛地一撇。
钟灵几乎是同时转身,在她摔倒前扶住了她。
“扭到了?”
林毓秀疼得脸色发白,点了点头。尝试落地时,尖锐的刺痛让她倒抽凉气。
领队的沈老师迅速赶来。脚踝已经红肿。“得冰敷,不能再走动。”她果断安排,“钟灵,你扶林毓秀去那边亭子休息,观里应该有医疗箱。”
她指了指不远处山路旁的石亭,又嘱咐学生干部去取冰块和绷带。
去石亭只有短短十几级台阶,林毓秀半边身子靠在钟灵肩上,每一步都艰难。钟灵的手臂稳稳托住她。
将林毓秀扶到石凳上坐下时,她苍白的脸上已布满细汗。
“疼得厉害?”钟灵蹲下身。
林毓秀咬着唇,眼眶有些红。不知是疼的,还是难堪。
很快,学生干部取来了用毛巾裹着的冰块。沈老师仔细检查,确定没有大问题,留下一句不要乱跑,便带大部队继续上山了。
喧闹的人声退去。山间安静下来。
钟灵蹲在林毓秀身前,用绷带裹好冰块,轻轻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林毓秀小声说,伸手想去接。
“别动。”钟灵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她低着头,仔细固定冰袋,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林毓秀脚踝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固定好冰袋,钟灵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冰凉的青石桌。山风穿亭而过。
“好点了吗?”她问。
“嗯,好一些了。”林毓秀低头看着冰袋,“对不起……耽误你了。”
“山一直在那里。”钟灵说,语气平静,“朋友的安全更重要。”
这时,山间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浓云翻涌而至,吞没了阳光。
“要下雨了。”钟灵望向亭外。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噼啪砸下,顷刻间连成白茫茫的雨幕,笼罩了整个山谷。雨声哗然,充斥天地,将小小的石亭彻底隔绝成一座孤岛。飞溅的水汽带着凉意漫进亭中。
林毓秀不由自主地往亭内缩了缩。钟灵却起身走到亭边,静静望着被暴雨冲刷的山林。她的侧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沉静。
“还以为,”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雨声,“梅雨要很久以后才会来。”
林毓秀靠在冰凉的石柱上,抬起眼:“梅雨?”
钟灵转过身,背靠着沁水的亭柱,目光与林毓秀相遇。她眼底映着亭外灰濛濛的水光,有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流转:“你知道我喜欢雨的,不止。我最喜欢连绵不断的梅雨。”
她顿了顿,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藏的秘密:“下雨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安静,舒服。”
林毓秀有些惊讶。这不是她第一次知道钟灵喜欢雨,但却是第一次,听她如此直接地说出“喜欢”什么,而且带着这样近乎坦率的情绪。
“不过,这不是梅雨。”钟灵转过头,望向亭外被雨水冲刷得越发鲜亮的绿意,“是山雨,只是感觉很像。”
很像那种将万物笼罩在宁静灰绿色调里,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季,提前降临到了这个春日山间。
只为将她们温柔地困在这一隅。
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过了一会儿,石阶上方传来郑欣活力十足的声音:
“钟灵!林毓秀!”
两人快步从湿滑的石阶上下来,手里拿着几支细长的香。郑欣的刘海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
“你们没事吧?刚才那阵雨好大!”她快步走进亭子,“脚怎么样?”
“好多了。”林毓秀回答。
郑欣将香放在石桌上:“喏,替你们求的学业香。”她眨眨眼,“我们帮你们在正殿供过了。”
是很普通的檀香,散发着淡淡的,让人宁神的香气。
钟灵微微一怔:“谢谢。”
“客气什么!”郑欣摆摆手。
王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朴素的竹筒小罐,放到林毓秀旁边的石桌上:“道长给的,说是敷这个好得快。”她顿了顿,努力回想了一下,又确认似的点点头:“嗯,他是这么说的。”
林毓秀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筒表面:“谢谢……”
郑欣兴致勃勃地讲起在道观里的见闻。小小的石亭里重新充满了轻快的人声与温度。
林毓秀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那几支香。檀香的气息幽幽飘散。
她悄悄抬眼,看向钟灵。
钟灵正侧耳听着,察觉到视线,转过头。
钟灵对她笑笑。
林毓秀迅速垂下眼睫,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心里那股温热的,漂浮不定的东西,仿佛被那缕袅袅的青烟轻轻托着,缓缓地,安稳地落到了实处。
下山时,钟灵依旧让林毓秀扶着自己的肩,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郑欣和王悦跟在后面,不时提醒注意湿滑。
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走在平缓处,郑欣对钟灵说:“刚才在道观,我还替你和林毓秀求了签哦,是好签。”
钟灵疑惑地看着她
郑欣笑得眉眼弯弯,却没解释:“反正……我觉得特别准。”
快到山脚时,林毓秀的脚踝又开始阵阵作痛,步伐越来越慢。钟灵察觉到,停下脚步:“歇会儿吧。”
前面郑欣和王悦闻声也停下来。路边正好有块平坦的大石头。钟灵扶林毓秀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查看了一下绷带。
“是不是又肿了?”郑欣凑过来,担心地问。
“有点。”钟灵说,重新调整了一下绷带的松紧。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温热。
林毓秀望着她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感觉心里那股温热的东西翻涌得愈发明显,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不是她以前那样轻声细语的声音——相当清晰:
“钟灵。”
“嗯?”钟灵抬起头。
林毓秀看着她,眼睛在清澈的天空下显得格外亮。她一字一句,很慢,却异常坚定地说:
“下学期,我们会在一个班吗?”
郑欣一副如我所料的表情,王悦则是一脸茫然,目光在钟灵和林毓秀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郑欣抿嘴一笑,伸手轻轻把王悦拉远了些,用气音说:“一会儿跟你解释。”
钟灵也看着她。看着她眼里清晰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然后,钟灵点了点头。不是一个轻快的动作,缓慢,郑重,带着承诺的重量。
“能。”她说。
只一个字,斩钉截铁。
那一瞬间,像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山风、松涛、远处的低语,一切背景音都在此刻褪去。
林毓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碎落的星光骤然汇聚其间。她脸上所有习惯性的克制与疏离,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从内部劈开。
笑容绽开,但不是花朵慢慢开放,而是一种决堤——那真切而柔软的笑容,所有平日里的疏离与沉静,在这一刻轰然瓦解。她的眼睛弯成明亮的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前所未有地舒展,毫无保留,纯粹得如同暴雨初霁后的晴空。
世界好像真的定格在了这一帧。
那毫无保留的笑容,带着某种近乎灼烫的温度,深深烙印在钟灵的视野中央,清晰得仿佛能听见它“显影”的声响。
暂停键弹起。世界的声响重新涌入耳膜。
王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
钟灵站起身,脸上也有些微红,但神情坦然。她向林毓秀伸出手:
“走吧,快到了。”
林毓秀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这次,她没有立刻松开。
傍晚返程的大巴上,林毓秀靠窗坐着,脚踝处传来草药膏温润的微热感。
她悄悄侧过脸,目光落在身旁的钟灵身上。钟灵似乎有些倦了,正闭目养神,车窗外的流光偶尔掠过她宁静的侧脸,留下明暗交错的瞬息剪影。
仿佛感知到她的注视,钟灵睫毛微颤,睁开了眼,转过头来。
四目在光线昏黄的车厢里相对。
钟灵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再次确定地点了点头。
林毓秀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她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林毓秀的日记
高一 5月23日
研学的事过去几天了,一直没写。太高兴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写。
现在补上。
那天晚上,我是故意出去的。我知道她可能会跟来。和元旦那次一样。
嗯……我找的话题很烂,寒假都过去多久了我还问,但好像启发到她了。
“好朋友”。她说出来了。
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小块,软软的,热热的。我把脸藏进胳膊里,怕她看见我奇怪的表情。她还叫了我毓秀,而不是林毓秀。
她说会想办法的。
她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让我安心的话。
第二天就天扭到脚了,因为前一晚几乎没睡。
很痛,有点羞耻。
她帮我敷冰袋,指尖碰到我脚踝时,有种酥麻感。
她真的好喜欢雨。
郑欣和王悦带了香,说是替我们求的。我一直对她们挺冷淡的……但谢谢。
檀香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下山时,脚又疼了。她停下来检查我的绷带。
我看着她,心跳得很快。那句话憋了很久,终于问出来了:
“下学期,我们会在一个班吗?”
她很郑重地说:“能。”
只一个字。
但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运气一向普通,这一次,会不会太好了一点?
但我真的很久没有那样真心地笑过了。
回程的大巴上,我偷偷看她。她闭着眼睛,侧脸很好看。
“能”。
我会牢牢记住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