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熔金般色泽的眼眸恢复了清澈，第一时间转向我，带着刚醒来特有的柔软和关切
我睁开了眼睛——或者说，我一直睁着，在噩梦与现实的恍惚中挣扎了太久
「凯塔酱……？」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刚醒来的睡意
看着她全然信赖、毫无阴霾的眼神，昨夜梦魇中那灰败的面容、空洞的金眸、诡异的笑容，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
心脏猛地一缩
但我强迫自己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带着点疲惫的微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醒了，只是头还有点晕……不过看到艾丽娅在，好像就好多了」
「你没事就好」
艾丽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凑近了些轻声说道，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一般，脸色突然变得通红，身体也突然缩回了被子里
「怎么了？」
我故作不解，心里却跟着一跳
难道她记得什么？关于昨晚……那些我说漏的话语？
「没……没什么……」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的，像受惊的小动物
「只……只是……只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罢了！是的！就是这样！」
艾丽娅斩钉截铁的语气试图说服我，也试图说服她自己
她撒谎的技术实在算不上高明，那通红的耳根和方才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看样子，原来她也做了噩梦
是同频的恐惧？还是命运的某种巧合？我和她在同一张床，在彼此的避风港中，被各自的梦魇追逐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枕边的手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主动回握
「我也是」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她的手温暖而真实
「做了个很糟糕的梦，但醒来能看到艾丽娅在我的身边，我就觉得很踏实」
「……我也是哦」
艾丽娅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头钻了出来，银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力道依旧不小，带着一种确认般的坚决，但不再像梦中那样令人窒息
而是充满了鲜活、跳动的生命力
晨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温暖的阳光洒在我们的身上
我们就这样静静躺了一会儿，谁也没提起身
谁也没问为什么我们身上未着寸缕，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尴尬、亲密和劫后余生的宁静弥漫在空气中
最终，是艾丽娅先动了
她松开我的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裹着被子坐起身，背对着我，露出光滑的肩背，以及那道已经结了一层淡粉色薄痂的擦伤
「那个……凯塔酱，可以……帮我拿一下衣服吗？」
她小声说，耳根又红了
「好像……昨晚不小心都弄湿了，晾在那边椅子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房间一角的雕花椅背上，确实搭着我们昨晚宴会穿的礼服，还有两套素白的睡衣，都带着明显的、被水渍浸润后又干涸的褶皱痕迹
怎么弄湿的？我完全没有印象
或许只是昨天酒席上被倾倒上去的浊液罢了
梅拉斯那句含糊的「不要多问」浮上了心头
「好」
我应了一声，也裹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走过去取衣服
肌肤暴露在晨间微冷的空气中，我打了个细小的战栗
我能感觉到艾丽娅的视线飞快地在我背上掠过，又像受惊般立刻移开
脸颊更红了，比昨晚咽下酒精时的脸庞还要红润
我们将就着穿上略有些发硬的睡衣，简单洗漱
当清凉的水扑在脸上时，昨夜狂欢的粘腻和噩梦的冷汗似乎才被真正洗去些许，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敲门声适时响起，是王宫的侍从送来了早餐和干净的新衣
精致的银质托盘上放着两人份的清淡粥点、新鲜水果和醒神的药草茶
新准备的衣物不再是华丽的礼服，而是便于活动的、质地优良的旅行便装——看来，王宫默认我们不会久留
我们沉默地吃着早餐
艾丽娅似乎还困在某种羞涩和梦境残留的情绪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偷偷看我一眼，一旦视线相遇，又立刻低下头去
我则食不知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噩梦的片段，以及梅拉斯的警告
「艾丽娅」
我放下勺子，打破了沉默
而艾丽娅拿住勺子的手突然顿住，就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
「怎怎怎怎么了？」
「昨晚的噩梦，能和我说说吗？如果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艾丽娅的身子僵住了，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我……我梦见了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在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找不到方向，然后……听到了凯塔酱的声音，在叫我，但声音听起来……很难过，很痛苦」
「然后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凯塔酱？不，不对……是看起来有点像，但又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对着我露出很可怕的笑容，然后扯下了那虚假的脸皮，露出了面具之下，我绝对不可能看错的面容——」
「——萨妮厄斯」
萨妮厄斯
我真实的名字，再一次从艾丽娅的口中说出
我握着茶杯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艾丽娅的梦境，竟然触及了如此接近真相的边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她新获得的力量，让她在潜意识中捕捉到了我伪装下的一丝真实轮廓？
「只是个梦，艾丽娅」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还是努力让语气柔和下来
「如果再一次碰到那个家伙，我一定保护好你的」
无比用力，也有些苍白地许下了承诺
艾丽娅定定地看着我，那双金眸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就在我几乎要承受不住，想要移开视线时，她忽然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柔软
「但是，醒来的时候，凯塔酱就躺在我的身边」
她对我露出了一个无比幸福的笑容
「幸好我的身边还有凯塔酱」
「是啊，我会在你的身边的」
笑着说出的话语，心久久难以平静
这句话，像赦免，又像枷锁
早餐后不久，侍从再次前来，恭敬地传达玛琳大法师的邀请——请艾丽娅前往玛琳的工坊进行全面的魔力检查
意料之中
「我陪你一起去」
艾丽娅没有反对，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般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