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我猛地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般大口喘着气
冷汗流遍了全身,黏腻冰冷地粘在被褥与床单上,乱跳的心脏正不断撞击着肋骨,带来真实的痛感
喉咙干涩发紧,残留着梦中嘶吼的灼痛
黑暗,温暖的、安静的黑暗
不是冰冷血腥的走廊,没有蔓延的暗红,没有艾丽娅死去空洞的眼睛
是房间,王宫的客房
窗外有细微的虫鸣,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能看见一丝朦胧的、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天亮
是梦
只是一场噩梦
我颤抖着抬起手,凑到眼前,没有血,也没有刀
手指因为用力攥紧被子而微微发麻,掌心满是冰凉的汗
可那触感……那刀刃刺入的闷响……艾丽娅倒下的身影……她最后的笑容和眼神……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烙在脑海里,带着噩梦特有的、扭曲的真实感
胃里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涌上
我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和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模糊的咕哝
「凯塔……酱……?」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极慢地、极其僵硬地,我转过头
借着那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天光,我看到,在我的床上,在我的身边,艾丽娅正蜷缩着身子,睡在那里
她似乎被我突然坐起的动静惊扰了,但没有完全醒来,银色的长发散在枕上,有几缕搭在她安然熟睡的脸颊边,被子盖到肩膀,一只手无意识地放在枕边,离我的手很近。她的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艾丽娅没有穿衣服
而我也是如此
为什么我们没穿衣服呢?她有裸睡的习惯吗?昨天回寝的时候,难道是忘了拿睡衣了吗?
但这些已然无关紧要
我紧紧地握住了艾丽娅的手
——她还活着,温暖地、完整地、毫无防备地睡在我身边
没有刀,没有血,没有冰冷空洞的眼睛
热泪盈满了我的眼眶
幸好……只是一场噩梦
记忆的碎片艰难拼凑,努力地想要回忆起昨晚的状况
昨晚……我喝醉了……然后发生了什么吗?
梦境的余烬仍在灼烧我的神经,我看着艾丽娅安然沉睡的脸,那梦中她灰败的面容、诡异的笑容、黯淡的金眸,不受控制地重叠上来
恐惧没有消退,反而以一种更冰冷、更黏腻的方式攥住了心脏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用手掀开了被褥,死死地盯住了她暴露出的,那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温暖的肌肤之下——
心脏的位置
那里,平整,完好,在黑暗中朦胧的光线下,泛着健康柔软的肤色
没有伤口
没有刀
我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胸口上方,只有毫厘之遥,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的温热,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透过空气隐约传来真实的温度,真实的生命
可我的指尖冰凉,梦里那把短刀冰冷的触感,和刀身没入她身体时那诡异的声响,依旧残留在我皮肤的记忆之中
我就这样僵在那里,手指颤抖地悬在她的心脏上方,像个可悲的、被噩梦魇住的幽灵,在现实与梦境的裂缝间挣扎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亮了一分,但那光亮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房间里的一切——包括艾丽娅沉睡的脸,和我悬在她胸口颤抖的手——都染上了一层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的轮廓
想要确认那生命的鲜活,我缓缓地伸出了手,想要再度抚摸艾丽娅的胸口
「……变态」
「唔咿!!!」
一声嗔怪几乎让我的整个人都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
心脏骤停般的惊恐过后,理智迅速回笼——那并不是艾丽娅的声音
声线更稚嫩,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毫不客气的挖苦
我猛地扭过头
「对着赤着身子的女孩下手,主人果然是个变态啊」
我扭过头去,角落里一个小小女孩样貌的精灵,正站在窗边,散发着紫色的微光,小小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与其可爱外表毫不相称的、充满鄙夷的表情
「梅拉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些慌乱,急忙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还不是某人自己在旁人面前喝得烂醉如泥、失去意识惹来的麻烦!你以为是谁在你意识沉底、魔力场波动得像个漏勺的时候,帮你维持伪装的拟像啊?」
「我……」
喉咙干涩,我舔了舔嘴唇,梦里的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舌尖
「我喝太多了……抱歉」
本该竭力避免的情形,却因为想要在艾丽娅面前逞风头,差点带来暴露的风险
「哼,现在知道抱歉了?」
梅拉斯小小的身影飘近了些,荧光照亮了她气鼓鼓的脸颊,能隐隐看出她脸上彻夜维持法术的疲惫,那魔力光芒比平时黯淡了许多
「旁边的那个女孩送你回来,守了你半天。你倒是睡得香,抱着人家胳膊嘟囔些乱七八糟的梦话,什么『对不起』『不要走』……害得我不得不加倍输出魔力来稳定伪装,还得干扰她对魔力波动的感知!累死我了」
梦话?我心中一紧。我说了什么?有没有……泄露什么不该说的?
「她……听到了多少?有没有起疑?」
我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流的摩擦声
梅拉斯飘到床边,悬在艾丽娅沉睡的脸庞上方,歪着头仔细盯了一会儿
「疑心嘛……一直都有点吧」
梅拉斯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少了些怒气
「自从吸收了那原本属于黑龙的暗魔力之后,她的魔力感知敏锐地不像话,即便在我的干扰下,她对你原本暗魔力的熟悉感,恐怕也没有完全消除,不过」
梅拉斯顿了顿
「幸好,昨晚她的心思全在别的什么事情上,才能让我可以放心的帮你维持魔法」
「别的什么事情……是什么意思?」
「这个主人就别管了……以及为什么你们两个都没有穿衣服的事情也不要多问了」
「你只要知道,她似乎更倾向于将其解释为你潜藏的力量或者别的什么,至少目前,她仍然『想要』相信你是凯塔」
「想要相信」
这个词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我刚刚经历噩梦、惊魂未定的心湖
艾丽娅在主动说服自己忽略那些不对劲的感觉吗?因为我是「凯塔」,是她信赖的挚友?
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宽慰,而是一种更沉重的、近乎窒息的负罪感
我看着艾丽娅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微微绷着的嘴角,心脏某个角落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我伸出手,这次不是探向她的胸口,而是极轻地、用指尖拂开她额前一丝凌乱的银发,露出光滑的额头
「……梅拉斯,谢谢你」
我低声道,这次是对我使魔的感谢,感谢她在我失控时力挽狂澜
梅拉斯哼了一声,小小的光团在空中晃了晃,算是接受了
「光谢有什么用?下次再这样毫无节制,我就罢工!让你顶着自己这张脸原形毕露,看你怎么收场!」
话虽凶狠,但在我掀开被褥拍了拍床铺的时候,她还是老老实实钻了进来,缩进了我的胸口
面容顿时温和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
梅拉斯突然话题一转
「主人,你刚才……不只是喝醉那么简单吧?你的魔力波动有些不太寻常……是不是刚才发觉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蜷缩起手指,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真实的刺痛来对抗那虚幻噩梦带来的颤栗
「……只是做了个很糟的梦罢了」
我简短地回答,不愿多提细节,那画面太过清晰残忍,仅仅是回想,都让我胃部抽搐
「是关于,这个孩子的吧」
我点了点头,梅拉斯叹了口气,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稳重
「我就知道……你把她看得太重了,主人,重到已经成为你的心魔了」
「……」
我无法回答,毕竟对我而言
艾丽娅在我心里的地位,永远是一切
只是令我迷茫的是,以谎言构筑的庇护所,当谎言揭穿时,造成的伤害或许比直接的刀剑更深
房间内陷入了沉默,只有艾丽娅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宣告黎明将至的微弱鸟鸣。天光又亮了一些,靛蓝色开始渗入灰白,房间里的家具轮廓越发清晰
「……好吧,我知道了」
梅拉斯从我胸口的被褥重新钻了出来
「话说回来,昨晚的时候,那个财政大臣,克瑞玛塔」
梅拉斯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警惕
「我在魔晶之中观察到,宴会的时候,他观察你的频率很高」
克瑞玛塔,这个从父亲口中认识的名字,本身就带着寒意
我回想起宴会上那如影随形、冰冷审视的目光,还有更早之前,在王座厅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主人认识他吗?」
「虽说认识,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盯上」
「……原来主人也不知道缘由啊」
胸口梅拉斯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主人要千万小心」
梅拉斯的语气变得严肃沉重
「……你可能被那个变态大叔看上了」
「……原来是这方面的小心吗?」
「不要放松警惕啊!我可不希望主人被那种丑恶的臭大叔给玷污!」
「我还以为你要说那些更加严肃的事情……比如身份和魔法什么的」
「这些都同等重要好吗!再怎么说我都是在关心主人诶!」
就在这时,床上的艾丽娅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呓语,身体动了动,似乎快要醒了
梅拉斯瞬间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紫光,没入我胸口的魔晶之中,那是她平时栖身和恢复力量的地方
「记住,主人」
她最后的声音细若游丝地传入脑海
「噩梦只是噩梦,但如果你让恐惧支配了行动,噩梦就可能成真」
「别忘了你是谁,以及……你到底想守护什么」
话音消散,光芒褪去,房间归于沉寂
我迅速调整呼吸,努力让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松弛下来,换上一副宿醉初醒、带着点茫然和头痛的模样,手掌的冷汗在柔软的床单上蹭了蹭
看着将醒的艾丽娅,一股温暖升腾上了我的内心
……至于为什么我和她都没穿衣服
……这应该不重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