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喧嚣久久地萦绕在我的耳膜上，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折射出过分璀璨的光，晃得人眼花

觥筹交错的脆响、贵族们虚浮的笑语、香料与美酒混杂的浓烈气味……这一切织成一张华丽的网，将我们包裹其中

艾丽娅是网中央的明珠，承受着所有或真诚或试探的目光。她不善言辞，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颗被迫插进淤泥的荷苗，格格不入，却又独自清高

我挡在她身前

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微笑着接过递向她的酒杯，用着曾经作为商业千金的娴熟的社交辞令，将那些过分的热切与打探熟练地挡回

在国王和重臣面前恰到好处地强调着「勇者需要保持清醒以应对后续使命」随即把艾丽娅护到了身后

嘴上说的再好听，不过也只是想看到艾丽娅被灌醉后的丑态罢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交给我吧——我拍了拍艾丽娅的肩膀

金黄色的、琥珀色的、深红色的液体滑入喉管，起初是葡萄的芬芳，然后是谷物发酵的灼热，最后只剩下麻木的甜腻

酒精像温吞的水银，慢慢渗入四肢百骸，浸润大脑，让周遭的一切开始旋转、变调、带上毛茸茸的光晕

所以说，我讨厌应酬，讨厌以前的父亲天天带着我触摸在这种虚浮荒诞的场合

远处克瑞玛塔的目光，隔着人群，像冰冷的蛇信，偶尔地舔舐过我的后颈

身旁艾丽娅不时地投来担忧的眼神，而我只是对她摇了摇头，递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世界渐渐变得有些软化，边界模糊，声音时而拉长成嗡嗡的耳鸣，时而尖锐地刺入脑海

只记得回客房的路漫长而扭曲，地毯的图案仿佛在流动，墙壁上的火把拖出彗星般的长尾

塔莎和妮娜似乎也被灌了不少，被各自的侍从带走，艾丽娅似乎一直缠着我的胳膊

「我……我自己可以……」

「别逞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半搀半抱地将我弄进房间

我的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几乎全靠她支撑

她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花香味道，混着一丝宴会上沾染的熏香，在这片酒精的混沌中，像唯一清晰的坐标，我从一片混沌之中，朝着那片清晰伸出了手

她将我安置在柔软的大床上，笨拙但仔细地帮我脱掉鞋子和外套，拉过被子盖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水……」

我含糊地嘟囔

她很快倒了温水过来，扶起我的头，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凑到我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片刻的清明

我眯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她，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金色的眼眸低垂，专注地看着水杯，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么近，那么真实，又因为醉意而蒙上一层梦幻的薄纱

「艾丽娅……」

我无意识地唤她的名字

「嗯，我在」

她应着，用柔软的布巾擦了擦我的嘴角

「睡吧，凯塔酱。好好休息」

她守了我一会儿，直到我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才轻轻起身

我感觉到她在床边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然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寂静和黑暗包裹上来

酒精的浪潮再次淹没意识，这一次，是沉向更深、更黑的海底

……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又一次回到了浴室之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蒸汽模糊

艾丽娅就在我的身后，赤着身子，手指轻柔地按揉着我的肩膀，呼吸吹拂在耳畔，舒适，安心，让人想要永远沉溺

但水温在不知不觉中变化

艾丽娅的手指在我的全身游走着，后背，后颈，大腿，小腹，每一处裸露的肌肤都被细细抚摸

而温暖却渐渐褪去，变得黏腻，冰冷，像某种生物的体液

蒸汽也不再是白色的水雾，而变成了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色雾气

『凯塔酱』

艾丽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是那么轻，却多了一丝异样

我想回头看她，脖子却僵硬得无法转动

『你的魔力……』

她的手指依然按在我的大腿内侧，力道却变了，不再是按摩，而是某种……探究，甚至是指甲微微嵌入皮肉的刺痛

『为什么……这么熟悉呢？』

雾气更浓了，红色几乎遮蔽了一切

水变成了粘稠的、冰冷的，充满着铁锈味道的浆液，束缚着我的四肢

『告诉我，凯塔酱』

她的声音贴近，嘴唇几乎碰到我的耳廓，气息冰凉

『你到底……是谁？』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脊椎

我想辩解，想用那套练习过无数次、设想过无数次的说辞与理由，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场景骤然碎裂

不再是浴室。我站在王宫那条漫长的走廊上，就是授勋那天走过的、铺着深红地毯的走廊

晨光依旧穿透彩窗，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斑，但那些光斑在蠕动，像有生命的污渍

艾丽娅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庆功宴裙装，身姿挺拔

『艾丽娅！』

我对着她的方向呐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了诡异的回音

她缓缓转过身

不是庆功宴上那个略带羞涩的少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眼眸冰冷得像两颗没有生命的宝石，直直地刺向我

那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绝望的平静

『萨妮厄斯』

她开口，叫出的却是那个我竭力埋葬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不……我……我不是……』

我徒劳地否认，试图向她跑去，但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走廊的地毯忽然变得柔软、塌陷，如同沼泽，吸着我的脚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柔软的地毯上没有丝毫的声响

就像幽灵一样

『为什么用凯塔的样貌……用凯塔的声音……用她的身份待在我的身边？』

『不……我不是……』

嘶哑的喉咙让辩解愈发苍白无力，我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走近

她停在我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自己惊恐扭曲的倒影

她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沿着下颌线游走，仿佛在确认这张脸皮的真伪

『这伪装，真是精致』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艺术品

『连玛琳老师都骗过了。我该夸你厉害吗？萨妮厄斯……或者，我该叫你——』

艾丽娅的声音连带着面容，渐渐变得模糊无比

我向前伸手，抓住的却不再是那个银发金瞳的少女

而是一面镜子，投射出红发红瞳女孩的样貌

那个女孩对我咧嘴一笑，接续上艾丽娅的话语，用并不大声的声音，穿透刺破了我的耳膜

『我该叫你——恶魔的女儿？』

最后这五个字就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不是的！听我说——』

疼痛和恐惧让我几乎窒息，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一切都有原因，想乞求她的原谅……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却僵住了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落在自己的手上

一把造型古朴、刃口闪烁着不详暗红色的短刀，刀柄冰冷，紧紧黏在我的掌心，仿佛生长在那里

『不……』

我想扔掉它，手指却不听使唤，反而更紧地握住了刀柄，指节泛白

红发的女孩不知何时躺倒在地，似乎就像是她一直在那里似得

站在我面前的艾丽娅沉默不语，目光也落在了刀上。她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那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悲悯？还是嘲讽？

『你看』

她轻声说，甚至向前微微倾身，让那冰冷的刀尖虚虚抵上了她月白色礼服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这才是你真正想做的，不是吗？就像在竞技场上，就像在学院塔前，就像在洞穴里那时一样……杀了我。这才是你的本性，萨妮厄斯』

『不！我不想！我从没想过杀了你！』

我在心中疯狂呐喊，泪水滚落，但我的嘴巴像被缝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更可怕的是，我的手臂，我握着刀的手臂，开始自己动了起来

缓慢地，坚定地，违背我所有意志地，向前递送

刀尖刺破了柔软的衣料

艾丽娅没有躲，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绝望挣扎、涕泪横流的脸，和我那背叛了灵魂、正在行凶的手

『为什么……哭呢？』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不解

『这不是你一直期盼的吗？除掉我这个碍事的勇者』

『不！』

内心的嘶吼冲破桎梏，我终于能发出声音，却是一声扭曲变调的惨嚎

与此同时，手臂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闷响，并非利器入肉的黏腻，反而像是刺破了什么充满液体的囊袋，又像是戳进了潮湿的泥土

没有鲜血喷溅

艾丽娅的身体微微一震，她低下头，看了看没入胸口的短刀，又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那双璀璨的金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像是燃尽的余烬

但她却在笑

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样子，就像是

终末之地，站在勇者面前耻笑的

魔王那样

『看啊……』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破碎，像漏风的风箱

『勇者终于死在了，她所最信任的』

『朋友手中』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我下意识想松手，想抱住她，但握刀的手依旧死死攥紧，甚至随着她倒下的力道，将整把刀更深地、更残酷地捅了进去，直到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她仰面倒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月白色的衣裙迅速被一种更深的、粘稠的暗红色浸润、蔓延。那红色与地毯的颜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她的银发散开，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却依旧睁着，空洞地望着绘有天堂壁画的天花板。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凝固在死寂的脸上

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不断扩大的暗红，和艾丽娅失去生命的、瞪视着虚无的眼睛

我跪倒在地，看着自己沾满无形鲜血的双手，看着那柄深深嵌入她身体的刀。巨大的、灭顶的悔恨、恐惧和虚无感吞噬了我

胃部剧烈抽搐，喉咙涌上强烈的腥甜

『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哀嚎，拼命想伸手去碰触她，去拔出那该死的刀，但身体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暗红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