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或许是个有点念旧的人。并不是说我会主动收集些老物件,而只是看到似曾相识的事物时就会不禁深陷回忆。
比如在刚搬进小沫姐姐家,整理卧室时,在抽屉中翻到了我曾吃过的某种药。它已经过期两年了。我盯着它发呆,鼻腔内一瞬间充斥了消毒水的味道,抬头仰望那小太阳似的橙黄灯光,好像自己又回到了那冰冷又讨厌的地方。
又或是在某次和小沫姐姐看音乐节目时,听到小提琴,就不禁让我回想起林姐姐。她说自己很喜欢听姐姐拉琴,一到周末就拎来画架伴在练琴的姐姐身边,听着顿挫不止犹如鸟啼的琴声,给姐姐画个素描。林姐姐有给我看过小沫姐姐初中校庆活动演出的视频:她着着白色礼服置身舞台中央,漫无表情的精致面庞上暗藏几丝得意,瀑布似的长发在明亮灯光的照耀下犹若银丝,且有实体而不着影子,又仿佛几近透明。她的周身唯有过膝裙摆下的一寸置于阴影,可那寸白皙肌肤与脚上那双油光锃亮的小皮鞋映着漫反射来的光,好似它们自己就会发亮。
架起提琴,挥动琴弓,我虽对音乐毫无造诣,也能知道这柔和的音色与悠扬的旋律不似人间所有。我大概是因为那段视频,才一直对小沫姐姐的形象有一层圣洁高雅的滤镜。虽然这滤镜在进入她房间那天被搅散,但这样的她更让我觉得是个实在的人。我和小沫姐姐是存在于同一世界的,我最近开始如是想象。
抱歉,扯远了,可事实就是这样,我一旦回想过去,就会被它们裹挟,气压骤增,喘不过气,如身体沉向海底,上浮的推力抵着重力。为了冲破这种状态,只得一时冲动地做出某些举动,才能算是在这海里扑腾了几下。说不定我至今为止的动力都源于过去,抑或是过去的经历勾起了我的某种欲望,进而驱使我做出行动。说到底,我自认为是二者兼有的。
于是,现在的我,在看到曾经见过的某本皮质笔记本被小沫姐姐捧在掌中翻阅,就又要陷入到过去。可只要一想到这东西是林姐姐的日记,我就如被泼了冷水似的倏然一抖,每一个毛孔都紧缩。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这栋房子的二楼有四个房间,分别是外公外婆的卧室,阿姨的卧室,林姐姐和小沫姐姐的卧室与书房。午后,外婆说要把我和小沫姐姐安排在同一房间,问我是否习惯,还说去阿姨的房间住也未尝不可。话听着倒没什么,在我心中却像是魔术中的迫牌手法——根本无法拒绝。虽然我也没想要拒绝啦。
好在这个房间很是宽敞,两张床贴着墙壁分居两侧,即便在每张床的床尾放上衣柜,也只是觉得它们像是嵌在墙里,对屋内空间丝毫没有影响。空间越大就越能体现距离感,这点倒是让我感到安心。
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很大的木制方桌,我现在也正是坐在该桌前,盯着桌面发呆,偶尔看会手机。
“小汐,”坐在床边的小沫姐姐忽然开口道,视线未曾离开日记,仿佛那声呼唤只是我颤动神经产生的幻觉之一,“你喜欢花吗?”
“花……喜欢。”
“你知道‘勿忘草’吗?”
“一种蓝瓣黄蕊的小花。”
“你果然认识啊……”
我放在桌上的双手相扣在一起,罩住摆在桌上手机的背板,手掌传来手机壳的胶质感与摄像头突起的楞次感,仅此而已。可我知道,那手机壳有着和我手帕上相似的蓝色花朵图案。
“因为我很喜欢,这种花。”
“附近花店就有卖对吧。”
“或许吧。如果只是买‘勿忘我’,很可能会有。”
“它们不一样?”
“很多花店会把星辰花或倒提壶称作‘勿忘我’,当勿忘草卖,所有很容易买错。”
小沫姐姐轻吸口气,忽然屏息,像是将什么话咽了下去,而后无奈地点点头,将日记翻页。她小心翼翼,翻书的动作慢到近乎不发出声响。
“我妹妹她,很喜欢这种花。曾在网上看到,就买花籽来种,可长出来的花瓣却是白色的,一团花都没比拇指大多少,气得她不行。”
“勿忘草有控制色素的基因表达异常的白色品种。能种出白色,说不定是买对了。”
“是吧,我也觉得。这几年去扫墓,我也会到花店买一小捧‘勿忘我’来送她。听你这么一说,我可能一直都送错了花。她喜欢的不是我送她的那种。”
仿佛是不知不觉间聊起了沉重话题,可我们的语气却比以往来得轻松。小沫姐姐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抑或像是在念手捧日记中的某个字段,而我也只是把脑海里有的答案倒出来,不加整理的说出口。其实我一直很紧张,但听到小沫姐姐在和我谈起林姐姐的事,心里就不禁要松懈下来。
我真的一直都很希望,希冀着,盼望着,渴求着有个人能听我讲讲她的事,或是某个人把林姐姐的事讲给我听,这样能与人有所接触,还可以让我更加确信林姐姐不是我脑海中编织出的幻想,她是曾实实在在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值得幸福的人。
“我想,她一定不在意这些,小沫姐姐送的花她都喜欢。不是小沫姐姐送的花才不喜欢。”
我下意识地,吐出了一连串东西,简直像是个生成式语言模型。但我不是AI,在它们脱口而出那一刻,我就通过自己对它们的咬字,它们在脑海中拼凑而余留的温度与这余温传向心底所勾起的悸动,知晓了其意义。
“你是这样想的吗?真好啊。抱歉,本不该和你聊这种话题。”小沫姐姐终于肯放下手中日记,却同时将视线抛向孤坐桌前的我。我霎时一惊,心头思绪像是一瞬间被大力拉扯,绷紧,系在一起,结上死扣。
“只是在这个本子上看到‘勿忘草’一词,又忽然想起在你身上曾见过类似图样,没什么深意,别在意。”
“不,请再多和我聊聊关于你妹妹的事!”
我好似要挺身起立,可双腿一软,没站起来。这时应像影视作品中那样拍着桌子猛然起身才好,将自己的激动与悸动夸张地表现出来,让小沫姐姐知道我很在乎这些。可那些都是演给观众看的,现实中,未积蓄的情感不会瞬间迸发,虚张声势也只会让对方觉得奇怪。所以向他人保留私心又要准确表达心意,真的很难。
“为什么?”
她幽幽地道,不像往常一样冷着脸,而是似笑非笑又满是疑惑。这笑并非是高兴或嘲弄,我想,它有几分无奈和伤怀,只是碍于语言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只得以这种表情来表现。
“因为我认识林姐姐,她人很好,我很喜欢她,她离开后我也很难过,我一直想找人分享这份心情啊!”
我说出口了吗?不,那只是我的想象,可只是想象将它说出口,心脏就已然激烈又不安的鼓动,连脸颊都灼烧起来。我现在根本不能也没有资格在小沫姐姐面前这么说,起码要在她接纳我后才行,起码要在她提到林姐姐后能坦然接受我的存在才行……怎么可能呢?
“因为我想和小沫姐姐好好相处。”
选了句真心话来搪塞其发问。说无关紧要的真话很重要,因为它不需要编造,也不必掩饰,更不会因其的真伪性而给未来带来矛盾。更何况这句话也并非无关紧要。
“你又来了。”
是的,又来了,距离它上次出现还不出半个月。如果可以,我想每天都说一遍,至少要它来不时提醒自己,只有小沫姐姐才好,我想和她搞好关系,不是小沫姐姐就不行。我想替代林姐姐,这种想法并非无稽之谈,而且我的真心也并非如此。
我一定是有私心的吧,那份连自己也不愿提起的自私情绪,不然我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和林姐姐的事呢?
不,我怎么会有私心呢,那样的自己更不值得幸福。
这次,在沉寂片刻后,小沫姐姐“哼”了一声,真的笑了。我自认为,那仍不是因快乐与忧伤而笑,或许只是心被某根思绪牵动,而后如牵线木偶似的,机械地勾起嘴角。
一词以蔽之,就是“情非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