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5.5

作者:HiNaruu
更新时间:2026-01-12 20:50
点击:110
章节字数:5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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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是“小汐”还是“沫沫”呢?正站在我眼前的人说了让我放松,而后摆出一副不似冷漠又毫无笑意的表情,大概是小沫姐姐,那么我现在只能是作为“小汐”存在了。

一切很奇怪,对吧,忽然就开始了“角色扮演”,像是在瞎胡闹。我本不知如何是好,心想总有人会打破僵局,那个人不是我也没关系,反倒那个人不是我就最好。

我不善交流,不懂得所谓社交话术,与人相处不畅时也只会一头扎进小说漫画或赛博世界里来麻痹自己,试图得到慰藉,所以不要指望一个孤独的人能在交谈中独当一面。起码我做不到。

可我还是演了小沫姐姐,并用编来的,莫名其妙又极不礼貌的故事来填补我和她之间的迥异。

一定是昨晚睡眠不足导致脑子要坏掉了,才让我试图做出这般挣扎。或是因收到喜欢作家的私信而激动,或是对此行满心焦虑,抑或是纯粹的失眠。怎样解释都好,我总能为自己找个借口开脱。

可我还是忘不掉被外公叫“沫沫”那一刻,自己的心跳有多沉重,像是被人用力拍了一下的篮球,跳得更高,摔得更重,咚咚咚,不得安宁——我曾被人叫过“小沫”和“姐姐”,在几年前。

……

那大概是个天气极好的日子,外界的光映在医院的蓝色窗帘上,把病房内染的更蓝,更亮,所以我认定那天天气不错。

我一早被护士姐姐拔掉了插在鼻子上的输氧管,一时间有些上不来气,只能侧躺病床,深吸气,呼气,呆呆望着把我和蓝天白云隔断的讨厌窗帘。

因所用药物可能引起药物性皮炎,所以我近期不能沐浴阳光。有时我会请护士姐姐打开紫外线较少的黄色室内灯,然后闭上眼睛幻想太阳正高悬头顶,自己现在正躺在海边沙滩椅上吹着海风晒太阳。可病房没有海风,床头的检测仪又不时嘀嘀嘀地响,把我硬生生从幻想里拽出来,真过分。

随后就只得开始幻想太阳很想我,想早点进来探望我,于是极端地向医院播撒阳光,期望至少有一缕能落到我身上。所以今年才五月初,就听到走廊里有人喊天热,这一定是我的错。

“我很快就可以出去了,你们可要等我呦。”

一想到大海沙滩与太阳我就内心激动,可我没有力气,所以只能把话轻轻地说,被人看到一定会误以为我没什么兴致。

我还从未体验过那些。从小就心脏不好的我,不可能乘长途高铁或飞机去海边疯玩。它们如今在我的脑海中仍像是礼盒内的精致糖果,包装上赫然写着“果味缤纷!让水果糖带你逛遍世界四季水果园!!”,可我从未也从不允许去拆开它,别说尝上一尝,摸一摸,闻一下,甚至看一眼都很难得。

这样一来,就难免落得个生活常识匮乏,眼中常是病房与家,人也可能变得木讷,于是爸爸思前想后,给我配了手机。我就这样成了同龄人中最早用上智能手机的那批人。

虽然每天只能用一会,但用它看看新闻,动画,或者云撸猫,也让我多少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有所联系。

可时间一久,就觉得手机本身也是个个盒状“包装”,将其所放映的世界收入其中,不容我触及。

徒然摸着包装盒是让人烦躁的,所以我也就如是厌恶着现实中的“包装”。

针筒的透明塑料包装,每一拆开就急风穿林似的哗啦啦作响;输液用的塑料袋子或矮玻璃瓶,总高高在上地坠在我头顶,把其内容的冰冷液体灌入我的血管……总之,在我的生活里和包装有关就准没好事。

“我会掐好时间来帮你换药,可你也别大意,看药快滴完了就按铃叫我。”

盘着头发的护士姐姐帮我挂好吊瓶,然后俯下身温柔地对我说。她伸手微微翻动我自然搭在洁白被子上的手臂,让一头埋在小臂的留置针位显露出来。

“有什么不适吗?”

“还好,没上一针那么胀了。”

“明天给你把留置针换回左臂吧,交替着来。”

“好。”

护士姐姐又大致询问了我今天的状况,还说中午会帮我打饭。我想吃点牛肉,可她说不行,最好还是以蔬菜和白肉为主,我也只得作罢。

片刻,护士姐姐离开,房间又回归了寂静。本想留她陪我聊聊天,可护士是工作,还有很多人需要她们。我不能任性地留任何人在身边。

滴答,滴答,输液器的滴斗内无声地坠着液滴,数着它们解闷的我,自然地脑补出水滴声。现在一个会发声又不聒噪的事物对我来说很重要。

咔哒,我幻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多半是病床久卧的我渐渐也起了心病。

“啊,抱歉,走错了。”

听到了人的声音,我不禁一惊,检测器也突然“哒”了一声。

我视线向门口抛去,那里杵着一个看上去比我大上几岁的女生,穿着和我同款的蓝白条纹宽松病号服,披着长发,任凭它们四处摇曳,肤色稍显苍白,可比我更能显出肉色。方才还在道歉的她正盯着看我,眼睛瞪得圆溜溜地。

“好白,”她如是感叹,向前踱了几步站到我的床边,“洋娃娃一样,好可爱。”

她大概是指我的肤色。我将左手举在眼前,背对灯光的手背浸在阴影中,可昏暗里仍透着牛奶似的惨白。我讨厌这个颜色。正当我如是想时,更大的阴影覆上手臂,左手被一团温暖而滑嫩的质感包裹。

“好凉,你很冷吗?”

她歪着头问道,居然还冲我摆出一抹温和笑脸来。我下意识抽回手,她便怔了一下,而后将掌心空空的手拄在病床护栏上。

“不。”

“你好像很虚弱,好可怜。是不是很无聊?我来陪你聊聊天吧。”

真是自说自话,还没等我同意,她竟将靠在墙边的折叠椅展开,置于我床边坐下。

“其实嘛,”她忽然稍面露难色,仿佛是一丝尴尬,可不出半刻便烟消云散,“是我很无聊啦,有时间吗?陪我聊聊。”

我本要拒绝,可氛围忽然转变的她却给我以“实感”,换句话说,就是从这刻起我才把她当做人类来看待。方才那轻飘飘的东西有点聒噪,咄咄逼近,令人不安。

虽然现在也大差不差。

“我叫林,住在隔壁病房,看你比我小,就叫我林姐姐好啦。你呢?”

“叫我小汐就好。”

“好的好的,互换称谓可是人际交往的第一步,”她抬头望一眼我头上悬挂的吊瓶,而后视线又直勾勾地落在我的脸上,说真的,我有点害羞,脸已经要烧起来了,“脸红了?发热了吗?”

“不,不是。是我不太习惯和人交流。”

“听上去好孤独。没关系的,既然我误打误撞地进来了,这里就有两个人啦,怎么样,是不是热闹了些?”

倒是闹腾了不少,可这种感想并不适合说出口。

“嗯。”

“你自己一个人都做些什么?”

“小说,漫画,学习,手机,发呆。”

“小小年纪就这么宅了呢,是出不去吗?”

我默默的点头,懒得说话,心中只觉得眼前这个过分热情的人莫名其妙。

“反正我距离出院还要一阵,就常来陪你怎么样。”

她灿烂的笑容如阳光般映入我的眼底,当时并非如是认为,可如今心中确如是所想。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妈妈是这所医院很有名的大夫,姐姐也几乎每天都到医院看她,她本不寂寞,对我来说这种生活一定算得上是幸福的。我嫉妒她,听到他踏进房间的轻盈脚步就心烦,看到她纤弱身影映入眼帘就愤怒。

有家人关心,又有同龄的姐姐陪伴,那正是我渴望的生活。

而后我又知道,她的姐姐小提琴拉得厉害,那天要去外地参加比赛,又恰好听说隔壁有个独守病房的孩子,就背着大家偷偷地,“误打误撞”地,潜入了我的病房。

之后的某天,在交谈中我忽然忍不住说了句“有姐姐,真羡慕你啊。”,而后她兴奋地对我说“我来当你的姐姐吧!”。

学着自己姐姐的样子,将她感受到的温暖分我一份,她如是说着。

顿时源于嫉妒心理的罪恶感反噬着我的心,但那只是我的感受随波逐流,被她积极的情绪牵着走,只要稍遇现实的浪就能将我们击散,而后让我发觉自己原来仍是孤身一人,她的那些词句只是哄骗小孩的话术。

“‘姐姐’会不同于他人,一定是因其散发着的不同气质,或是其他什么,总之,一定是某种‘与众不同’。我要是也能把握好这种不同,就能当好小汐的姐姐啦。”

她一副得意样自顾自地说着。我想她是忘记了寂寞源于人与外界心灵的隔阂,而将其简单的归为“姐姐”这一概念。这也让我将通过她来逃避寂寞的期盼,渐渐转为对她口中那描述起来不似人类,倒像是西欧神话中会出现角色的姐姐感到好奇。

比起姐姐,我更需要的只是有个人陪我。不是林也没关系,是她口中的“姐姐”也罢,是护士姐姐也好,如果能是爸爸就更好了……只要是能和我讲话的人就好。可见她气势正盛,我也不好打断她,只得盯着她的脸,发起呆来。

那是精致可爱又不似会浮现出消极情绪的面容,我一直这般认为,直到某天早上醒来得知她去世的消息,我脑海中浮现的也只有挂着笑脸的她。真是后悔为什么不曾尝试使她生气或是惹得她哭,大概是我真的很渴望她能陪着我吧。

“小汐,来模仿一下我姐怎么样?”

坐在椅子上的她忽然说道,身体倏然挺直,披散着的长发一时间肆意飞舞,掀起散乱微风打在我的身上。她脸上挂起心生一计的得意表情。

“为什么?”

“有人来演她,我就能将真姐姐与模仿的相比较,这样一来就能知道那些治愈人的‘独特’之处究竟是什么,进而我就能更好地做小汐的姐姐啦。”

若是我第一天认识她,多半会因为她在这炫耀姐姐而生气,可在与她接触一番后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就像生活在河边的人恍然置身沙漠村庄,他一定会说“这怎么没有水啊”,这并非嘲讽或炫耀,而只是对眼前这般与自己习惯相悖的事物感到不解与震惊。对于河边的人来说是水,而之于林姐姐来说,就是温暖与亲情之类的,而这些难以表达的抽象物便被她以“姐姐”一词概括而传达给我。

于是我渴望的陪伴,在她眼中也变成了“姐姐”。我想她是真的想做我的姐姐。

“好怪。”

即便是当时的我,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也会觉得很荒诞的想法,是怎么从她口中蹦出的呢?归根结底,我也只能用自己理解世界的方法来试图理解她,直到今天我也无法对她知之甚解。

“来试试嘛,说不定很有意思呢。”

“你只是想玩吧。”

“就当是啦,来试试。”

“好好好,那我现在就是林姐姐的姐姐了。”

话说起来像是绕口令,我也几乎是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语气,即便如此,林姐姐仍是兴致高涨地讲起“角色设定”。

“她总是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很任性,对妹妹也很不客气,会偷吃妹妹冰箱里的冷饮,喜欢使唤人家给她跑腿,虽然一般是我把她撵到外面去跑腿……还会在和你说话的间隙想事情,然后就开始发呆。哦对了,和陌生人不太好相处,冷着脸,会觉得麻烦什么的……她本质上人很好的,外冷内热的那种,大概。”

最后一句话几乎没什么说服力,整体听上去怎么想都是个有些糟糕的人物。不礼貌的说,如果这个人是我的姐姐,那糟糕程度一定就像学校课桌的桌板下面沾了个被嚼过的陈年口香糖。林姐姐是怎么做到提到这种人能高兴起来的?

“算是大体介绍完了,小汐准备好了吗?”

“可能,或许。”

“那就是OK喽,”林姐姐左手摆出一副拖着什么东西的架势,右手则悬在左手上方,像是在捻着什么东西,“Action!”

她的右手夸张地摆出下压动作。是在模仿场记板,在开始的后一秒我才终于和上一秒的她对上电波。

“姐姐姐姐,一起去看电影吧!”

我摆出一张自作冷淡的表情,装作在思考的样子愣了片刻。一定不像吧,我是希望一点都不要像比较好。

“电影?好啊,去吧。”

“去看动画电影怎么样?听说一位知名导演拍了新片诶,我要看。”

“那就,去吧。”

“不行,”林姐姐居然换了语气,变得有些严厉,“小沫啊,得去帮妈妈我跑腿买菜然后做饭,不然我们晚上吃什么,对吧小沫。”

居然引入了新角色,听上去依然很糟糕!

“我去做饭,那妈妈做什么?”

“我当然是要养精蓄锐,明天好好工作,给你们赚钱啦。PS:妈妈最讨厌的就是加班了。”

“额,真拿你没办法,我去就是了。”

“姐姐,我也要去!画外音:我和姐姐迈着轻快步子走到生鲜超市。我站定在零食区,紧盯着‘酸菜鱼味薯片’一动不动。

“姐姐,给我买。”

“妈妈只给我买菜的钱了哦。她说你要少吃点零食才行。”

“不嘛,姐姐不是有零花钱吗,给可爱的妹妹买一个吧。”

林姐姐真的演出了撒娇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急地在地上打滚了!这种还原度的耍泼,如果不是本色出演就说不通啦!

“你自己没有零花钱吗?”

“有啊,可月初买小说漫画都花光了。”

“那就只买一袋哦,下不为例。”

林姐姐长舒口气,表情欣慰,双手拄膝,变得安定了些。

“小汐你,刚刚笑了呢。”

有吗?我试图将嘴角向两侧伸展,可位移并不明显。我或许真的有在笑。

她是为了哄我欢心才演出这种戏码吗?或许是,但也一定是因为做这种事能取悦自己,她才会如此行动。会如是想也完全是因为我总是这样。

抱怨着命运不公,又佯装乖巧顺其自然、楚楚可怜,总对身边的人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积极谎言,内心却无礼消极又放荡不羁。我就是如此糟糕的人,虽然当时的自己可能并不自知,也正因如此,她才能理所应当的接受来自他人的好意,还相信着这样的自己在未来某天也能变得和眼前这位同样幸福。

可事实是,在升上初中后我也只有那么一两个没有共同爱好的朋友,林姐姐离开后我才幡然醒悟,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无故施舍他人幸福,即便是林姐姐也是如此。所有在她离开后,我开始怀疑自己可能不会再幸福了。连她那样的值得被爱的人都香消玉殒,我的话,已经没有机会了。

“来交换联系方式吧!”

林姐姐夸张地高举手机,像是特摄剧里主角的变身器。

“为什么?”

“是不愿意吗?”

她整个人向我靠来,一脸无辜样的呼扇呼扇眨着眼睛。无论何时想起她这张脸,都会觉得是极其标致的美人胚子,大概是林姐姐给我奠定了如是美的基础,让如今的我对他人的样貌都稍有挑剔。

“不,只是有点突然。”

“应该没关系吧,你不是有手机的吗?大夫现在不让我剧烈活动,来你这我都是用偷偷溜的,还有,如果过些日子我们出院了,也很难再有联系了吧。所以,来交换联系方式吧,或是说,来和我聊天吧。”

“……好。”

不知是否是记忆错乱,我认为那时的自己最想开口说的是“为什么是我”,可为何对此闭口不谈,我已然没了思路。毕竟如今的我已不似当时了。

不止是我,眼前的小沫姐姐也一定如此。即便过去也不见得多幸福愉快,可不断沉降的记忆就是会给过去蒙上美好滤镜,而我们,早已无法对其做出客观评价,也早已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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