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上的伤口比想象中更顽固。
或者说,她咬的比想象的还狠。
昨天被秦韵咬破的瞬间,其实并没有太多感觉——肾上腺素冲淡了疼痛,只剩下舌尖尝到的那一点铁锈味,混着她呼吸里的薄荷气息,在口腔里烧成一片滚烫。
可今早醒来时,下唇的痂已经结成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凸起,像颗熟透的莓果,轻轻一碰就会渗出甜腥的汁液。
……咬得真狠啊,虽然对于这个我也不好有什么异议就是了。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伤口立刻传来抗议的钝痛。
可奇怪的是,这种疼痛并不令人烦躁,反而带着某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也一定在疼。
——她的下唇被我咬破的地方,现在应该也结着同样的痂。
——不知道她刷牙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样,因为突然的刺痛而皱眉?
……
教室里嘈杂的晨读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转着笔,不自觉地转过头,看向秦韵的座位。
她似乎在趴在桌上补觉,黑色短发凌乱地散在臂弯里,脖侧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我昨天掐出的红痕。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那被埋在臂弯里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呢?
……埋怨?生气?不爽?还是……
想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蓝线。
墨水晕染开来,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
午休铃响起的瞬间,秦韵迅速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课本,指尖在抽屉里摸索到那支不久前刚发挥了作用的润唇膏——药用型,舒缓皲裂的。
包装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最终还是塞回了口袋。
空教室的门锁已经第三次发出轻响。
我靠在她不常经过的转角,盯着门缝下流动的光斑——没有熟悉的帆布鞋踩碎阳光的声响,没有卫衣布料蹭过门框的窸窣,只有鸟叫声在寂静中愈发刺耳。
……不在啊。
推开空教室的门,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栅,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浮动。
我走到窗边,撑着窗台向下望去——
窗外的香樟树正在雨后的高温里蒸腾出刺鼻的树脂味,树影在炽白的地面泼出浓墨。
我眯起眼睛数那些晃动的光斑,直到视网膜上烙满跳跃的黑点——终于在那滩沥青般粘稠的阴影深处,捕捉到一抹蜷缩的轮廓。
距离太远,阳光太刺眼,树荫又太暗,模糊了所有的细节。
可我知道她一定正咬着薄荷糖,下唇的伤口会被糖片的边缘刮出血丝。
知道她后颈被我抓破的结痂正黏着发梢,随她仰头喝水的动作撕开细小的裂口。
更知道她一定会因为疼痛而轻轻的“啧”一声,淡紫色的瞳孔里将跳动着与我如出一辙的、疼痛带来的鲜活感。
——疼痛成了我们之间最诚实的纽带。
——比语言更直接,比触碰更亲密。
风拂过树叶,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无言的嘲笑。
我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齿痕——昨夜躺在床上不自觉咬破的地方已经结痂,边缘微微泛白,像是即将脱落。
……一想到唇上的伤口也会如此,莫名有点不舒服呢。
我摸出口袋里的润唇膏,旋开时珍珠白的膏体在太阳下融化出油润的光。
指尖蘸取过多的量抹过伤口,冰凉的刺痛激得睫毛轻颤,却故意将溢出的部分蹭到唇线外,就像她咬我时溢出的血一样
风卷着清脆的鸟鸣撞碎在额前,我伸手按住飘飞的长发。
嘴唇伤口又一次传来刺痛,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穿透灼热的空气,将我们溃烂的疼痛缝合成一体。
原来疼痛也会折射。
隔着蒸腾的热浪,我们的伤口在彼此看不见的角落,正以相同的频率溃烂新生。
而我们,也将以同样的频率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