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山的褶皱深处,在云雾终年徘徊不去的臂弯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村落,它是被世界随手遗落的一粒尘埃,牢牢嵌在山沟之中。这座村子极小,不过尔尔几十户人家,住的全是年久失修的土坯房,这些房子破败不堪,有些甚至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村子的四周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山峦,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险,它们沉默着,将村民头顶的天空挤成窄窄的一条灰蓝色带子。
与世隔绝。这个词用在别处或许是修辞,用在这里则是事实。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从村子伸出去,是无数代人用脚板踩出来的,细得像一根磨损过度的麻绳,勉强从陡峭的山壁上垂下去,把它和山外那点若有若无的烟火气连在一起。村里人要走五个多小时才能到最近的小镇,五个多小时,翻过数座高山,踩着碎石和泥泞,每一步都可能滑进路边的深沟里。这条路在春天会被雨水冲得面目全非,在夏天则会被野草吞没,在秋天被落叶覆盖,在冬天被冰雪封死。但村里人还是走,因为不走这条路,他们就真的和外面的世界没有一点关系了。
梯田是村民向大山索取的主要生计,它们像一串串歪斜的绿色补丁,艰难地贴附在陡峭的坡面上。引水的竹笕从更高的崖壁间蜿蜒而下,发出单调而空洞的滴水声,维系着这一点点可怜的生机。
张邺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身体粗壮。他没上过学,不认识几个字——他觉得这没什么。他很少离开村子——他也觉得这没什么。一般只有轮到他出村采买物资、或者家里的酒缸见了底的时候,他才会和同村的几个年轻人一起,踏着那条羊肠小道翻山越岭去镇上。在镇上他从不东张西望,买了该买的就回来,因为镇上的东西让他不自在。那些亮堂堂的灯,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那些他看不懂的招牌——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土块,正在一点一点地溶解,却融不进任何东西里去。
他的父母病亡得很早。母亲先走的,咳了一个冬天,咳到最后被子上全是暗红色的斑点。父亲在母亲走后的第三年也倒下了,倒在那片歪斜的梯田里,锄头还握在手里,脸埋在新翻的泥土中,像是终于被大山收回去了。留给张邺的只有那间破破烂烂的、住过他家好几代人的土坯房,以及一小卷藏在房梁深处的票子——被汗水浸透又风干过很多次,钞票的边缘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那是他父亲攒了一辈子的钱,给他“买妻”的钱。
在这个村子里,“买妻”不是秘密。
它是一种传统。一种畸形的、丑陋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不说破的传统。村子太穷了,穷到外面的女人不会嫁进来,穷到本村的女孩都想往外跑。但男人需要女人,需要有人做饭、有人生孩子。于是人贩子来了,带着从外地拐来的、骗来的、掳来的女人,在小镇上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干净利落,比买一头牲口还简单。有些人家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攒钱买媳妇,甚至会把自己的女儿拿去跟人贩子换——一个女儿换一个陌生女子,来填补另一个空缺。在这个世界里,女人不是人,是货。是可以被打、被骂、被转手、被丢弃的货。有些女人被虐待得痴呆了,目光空洞地坐在门槛上,嘴里念念有词,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有些女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打断了双腿,从此只能在地上爬着走——她们被当作“教训”,给那些新买来的女人看。
张邺的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做的。二十多年后,张邺也做了同样的事。
他二十多岁那年,在镇上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人手里,用父亲留下的那卷票子换回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袖口磨破了,领子洗得发白,但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眼睛。她不哭不闹。从被推进张邺家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开始,她就没掉过一滴眼泪。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做家务、干农活,默默地吞咽下张邺的酒气、拳头和那些更腌臜的欺辱。她的沉默让张邺不安——他以为女人被买回来都该哭闹一阵的,哭闹过后再被驯服,这才是正常的流程。但这个女人跳过了一切中间步骤,直接沉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安静里。他不知道那安静下面藏着什么。
没多久女人有了身孕。那十个月是张邺对她最好的时候——所谓最好,也不过是少喝几次酒,少挥几次拳头。十个月后,她生下一个女孩。女孩的降生没有改善任何事。张邺要的是儿子,是能传宗接代、能帮他种地、能在他老了以后给他养老送终的儿子。一个女孩有什么用?他觉得自己被这个女人骗了——那卷票子是他父亲攒了一辈子的,他买她可不是为了让她生赔钱货的。所以自那以后,原本便过分的家暴开始变得更加频繁,更加过分。
而在女孩降生之后的数年里,女人始终没有再怀上第二胎。张邺的酒越喝越凶,家中的暴戾也愈发浓稠。殴打一个从不反抗的女人渐渐地已经不能让他感到满足了,他把目光转向了女儿。那只小小的、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雏鸟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的生命。他第一次把巴掌落在女孩身上的时候,女人头一次发出了惨烈的哀嚎——撕心裂肺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像是在她的灵魂上撕开一道口子。她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去接那些拳头和巴掌。张邺则在那哀嚎声中尝到了一种病态的、扭曲的餍足。
他终于找到让这个女人开口的方法了。
又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又是一番的殴打过后,遍体鳞伤的女人在房屋的角落里紧紧抱住了同样满身淤青的女儿,男人满身酒气地躺在破床上,早已昏昏睡去,鼾声震天。那个夜晚,女人抱着虚弱的女儿想了很久很久,她意识到今晚是一个绝佳的逃亡机会,夜已深,再加上这倾盆的雨,此时村里绝不会有人四处闲逛,也就不会有人撞见她的逃亡,雨水会冲刷掉自己的痕迹与气味,这样村里的人也没办法凭借猎狗来追踪她。她不能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的结局她已经看得太清楚了:女儿过两年会被张邺拿来“换货”,换一个陌生女人回来给他传宗接代,或者卖给下一家需要一个女孩的人。她的女儿会重复她的命运,或者更糟。她从骨子里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所以她要在今晚进行自己的逃亡计划,她要逃出这里,哪怕会被镇上的人抓住送回来,哪怕她可能会在逃亡路上坠崖而亡。
但在逃跑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轻轻放下女儿,摸索着走向冰冷的灶台。她的手指触碰到那柄砍柴剁骨、刃口早已卷曲的厚背菜刀。她握着刀,像握着一截救命的枯木,悄无声息地走到破床边。她死死地盯着男人那张在睡梦中依旧显得蛮横的脸,思索着这致命的第一刀应该砍向何处。
女人捂住了男人的口鼻,紧接着狠狠地砍下第一刀,刀刃直逼男人脖颈,随后她数刀直下,一刀一刀地将男人的头颅砍下。那刀锋撕开皮肉,斩断筋骨的声音,在震耳的雷雨声中竟显得如此清晰与悦耳。在砍下男人的头颅之后,她面无表情,只是继续去劈砍男人的身体,一刀比一刀用力,带着几年来的委屈与愤怒。粘稠、温热的液体溅满了她的脸、她的衣襟,她却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彻骨的轻盈和解脱。
回过神来时,男人已被她砍成了一滩分辨不出人形的肉酱,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菜刀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回过头,看见女儿缩在墙角,小小的身体紧紧蜷成一团,双手捂着嘴,眼睛惊恐地看着她。
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女儿,将年幼的孩子缓缓抱起,轻轻拍抚着女儿的背。
“没事啦,没事啦,一切都结束了,妈妈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她的语气温柔,既是在安慰女儿,也是在安慰自己。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她起初以为那是屋顶漏下的雨水,直到那咸涩的味道渗入嘴角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她已经忘记了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就像她已经忘记了自由地呼吸空气是什么感觉,忘记了被人叫名字而不是“喂”是什么滋味,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人类。但此刻,那些滚烫的眼泪不停不停地往外涌,和脸上的血、屋顶漏下的雨搅在一起,怎么都止不住。
雨下得很大,女人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奔走在这雨幕之中。她很幸运,这时候夜已经深了,村里的人家如她所想般都已经睡下,就连村里的那些猎狗也默默地睡在窝里。
脚下的“路”早已被暴雨冲刷得面目全非,泥浆裹挟着碎石、断枝肆意流淌,女人心里很明白她不能有丝毫差错,但凡走错一步,迎接她们的就只有粉身碎骨这一结局。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落在她的身上并迅速带走她的体温,七月的夜此刻宛如冰窟般寒冷。怀里的女儿像块冰冷的石头,女人只能感受到她微弱的气息。
“宝贝…别怕…”女人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却也依旧带着往日的温柔。“妈妈…带你去…外面…”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树木的缝隙间。一根低垂的树枝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她没感觉到。一块尖利的石头割破了她的脚踝,她也没停下来。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布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本能、凭怀里那一点微弱的温度来判断方向。山风在树木之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冤魂在哭嚎。
“外面…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很开阔的,”她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给女儿念一个睡前故事,“不像这里…山挤着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跌跌撞撞地穿行在树木的缝隙间,又是一道树枝划过去,这次划在她的脸上。“外面还有…还有灯!不是村里那豆大的油灯!是…是挂在高高的杆子上的!像…像好多好多个小太阳!晚上也亮堂堂的!把路照得…比白天还清楚!街上的人…穿得干干净净…花花绿绿的裙子…比春天开的花还好看!”
她喘着气,被雨水呛得咳了两声,但那些话就是停不下来,像是被关了太久太久的鸟,终于被放出了笼子,拼了命地往上飞。
“…还有…还有学校!”女人紧紧搂住女儿,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得厉害。“好多好多和你一样大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坐在…坐在亮堂堂的大屋子里…念书,唱歌,还有老师教…教认字,认了字…就能看懂书…书里有…有画着外面所有好看好吃好玩的东西!宝贝…你也能去!妈妈…妈妈带你去!咱们…咱们离开这黑黢黢的山沟!去那亮堂堂的地方!”
“出去之后,宝贝…你也不用叫什么…张求男…了!名字…名字就叫……”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叫什么?她想过的。很久以前,在那些被殴打之后蜷缩在角落里的夜晚,在那些被按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夜晚,她曾经一遍一遍地想过,如果有一天她带着女儿逃出去了,她要给女儿起一个新的名字。不叫“求男”——不叫这个可悲的、可怜的、从出生起就否定了她所有存在意义的名字。
但那个名字在此刻忽然飘远了,飘进了雨幕深处,怎么都抓不住。
她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在这亡命奔逃的重压下,唯有这疯狂的、对“外面”的憧憬,成了支撑她前进的唯一支柱。
然而,就在她试图加快步伐穿过一片稀疏林地时,她的脚下却猛地一空。伪装在落叶下的陡坡瞬间吞噬了她,天旋地转间,她本能地用尽最后力气将女儿死死护在胸前,自己的后背和肩膀则重重撞击在石头和凸起的树根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昏厥。冰冷的泥浆在瞬息之间便包裹了她,她的世界只剩下坠落的无尽黑暗和怀中女儿微弱的、受惊的抽泣。刚才那番对外面世界的描绘,如同一个短暂而绚丽的肥皂泡,在残酷现实的撞击下,无声地碎了。
…………
三年的时间,像山里的雾一样,来了又散了,没留下什么痕迹。林青县——这座坐落在群山边缘的贫困县城,岁月的流逝并没有给它留下多大的变化,街还是那些街,灰扑扑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晴天扬尘。店还是那些店,招牌上的字掉了漆,没人去补。唯一的变化是,这里多了一个鬼故事。
“再闹的话,断喉妇半夜可就要来你的床头把你掳走了!”
冬日的早餐铺子里,一个中年的妇人这般吓唬哭闹着的小孩,而小孩在听到“断喉妇”后便乖乖止住了哭闹,只是抽着鼻子,一口一口吃着自己面前的早餐。
坐在妇人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男人在听到她的话后,对女人嘴里的“断喉妇”起了兴趣,他招招手示意不远处的老板过来,而本就在发呆的老板看到有人招呼他还以为是又有客人在粥里喝出了钢丝球的钢丝,也是急忙走了过来。
“老板,刚才那个妇人嘴里说的‘断喉妇’是什么?”
听到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只是对镇上流传的鬼故事感兴趣后,早餐铺老板也是松了一口气,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男人身着整洁合身的中山装,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而洁净的精英气场,与这座贫困落后的小县城格格不入。老板在这里开了十几年早餐铺,见过的人多了,一眼就能分出来谁是本地人谁是外地人。这个人显然是外地来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外地人。“呦,这位老板看来您是刚到这县上。‘断喉妇’那档子事,这县上家家都知道,”老板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群山,“不瞒您说,这‘断喉妇’的事,是那山里的一个镇子上传过来的,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啊,那边山里的一个村子,死了人呐。”
“死了人?”男人眉头一挑,他示意老板继续说下去,而老板也是直接坐在了桌对面,继续侃侃而谈。
“对对,就在三年前,啧啧啧,您是不知道,那山里村子的一户人家,当家的男人在一个雨夜里被他的妻子用菜刀剁成了臊子啊!”老板摇头咂舌,接着说道,“这‘断喉妇’啊,说的就是那个女人。啧啧,听说那女人啊,是十年前被人从外地拐到那镇子上,然后又被那个男人买走的,刚拐来时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呦,您还别说,我听说啊,那小妇人刚开始还挺乖,也不像别的被拐到这里的女孩,她不哭也不闹,到那儿没两年就生下了一个孩子,只可惜是个女孩。”
“然后呢?”
“然后嘛,就在三年前,好像是六七月的样子,那山里下了场大雨,就在那晚上,那个女人杀了她的丈夫,带着只有五六岁的女儿跑了。”
“跑了?”男人眯着眼,而碎嘴的老板此刻已经完全来了兴致。
“对啊,啧啧,那女人也是真有魄力,下着那么大的雨还敢走那么惊险的山路。那山路白天走着都费劲,更别说下着瓢泼大雨的晚上了。换了谁都得掂量掂量,她倒好,直接带着孩子就跑了。”
“后来那个女人和孩子怎么样了?”
“那之后?在那之后没人再见过那个女人和孩子了,村里的人是第二天才发现男人被砍死在了家中。您别说,那村里的人还自发地找了女人很久呢,甚至都来我们县上找过了,但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日子一长,也就没人再找他们咯。”老板摇摇头,一字一句里都充满了惋惜。
“你觉得,她们最后活下来了吗?”男人笑着喝了一口面前的粥,而老板听到这话也只是叹了口气,“难说哦。那山路本来就险,又下着大雨,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说不定她们早就摔死在哪个山沟里了,尸体被雨水冲走,埋在泥里,谁也找不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话又说回来……我想,死对于她们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男人听完之后也是点了点头,他也没有再去动面前那碗粥,只是掏出了一张百元大钞放在了桌上。
“不用找了,谢谢你讲的故事。”
“老板慢走啊!”看到大钞的老板喜笑颜开,等他伸手去拿那张钞票时,才发现碗的那边,放着一根湿漉漉的钢丝。
与此同时,县城的旅馆里,暖气烧得很足。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街景模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哎呦,小姐!您不能出去,这儿的人贩子可太多了。”白发的老者忧心忡忡地堵在房间的门口,而在他的对面,是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就连头发也是淡淡的天蓝色,活像一个从欧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精灵。
“陈爷!爸爸说过可以让我出去玩!我也不怕什么人贩子!”
女孩嘟着嘴搬出了父亲的准许作为武器,但陈伯只是摇摇头,不肯让出半步。
“外面很冷的,小姐。”他换了一个策略。
“我不怕冷!”
“街上没什么好玩的,都是灰。”
“灰也好玩!”
陈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伺候了李家三代人,对付过最凶的恶人,也处理过最棘手的局面,但他发现自己对一个六岁小女孩的撒娇毫无办法。
坐在床上的女人见状微微一笑,她抚摸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睡着懒觉的橘猫,轻声地说道:“好了,陈伯您就让小月她出去走走吧,一直呆在旅馆里也够闷的。”
“可是夫人......”陈伯听到这话一时有些语顿,这个县城是什么地方,他太清楚了——穷,乱,人贩子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小姐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头发颜色又那么扎眼,走出去不被人盯上才怪。
“有您看着,她出不了什么意外的。”
陈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转身去行李箱里翻找小姐冬天穿的衣服——毛衣,羽绒服,围巾,手套,帽子。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女孩身上套。裹到最后,女孩被包成了一只圆滚滚的蓝色粽子,只剩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在外面。
路上,女孩蹦蹦跳跳地看着这小县城的景色,而陈伯就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半米的地方,警惕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而就在她们一老一小路过一家餐馆里,却听得里面吵吵闹闹的,女孩停下了脚步,有些好奇地盯着餐馆里看。
“滚出去!再发现你来厨房偷吃,我就把你的左腿也打断!”
餐馆的门被凶狠地打开的瞬间,陈伯一个箭步上前将女孩护至身后,随后他便看见一个满脸凶横的厨师狠狠地将一团灰色的东西扔出来了,那东西撞到地上还激起一层尘埃,呛得女孩直咳嗽。
待灰尘散去,陈伯和女孩才看清,方才被厨师扔出来的那团东西竟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看起来比女孩大不了几岁,还是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被打得不轻,试了好几次才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此时明明已是寒冷刺骨的冬天,那小乞丐却只是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裤与没有拉链、绒毛都漏得差不多的破烂羽绒服,甚至羽绒服里穿着的,还是一件短到露出肚脐的单衣。
那乞丐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的老者以及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女孩,接着便拖着断了的右腿步履蹒跚地向别处走去,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便重重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女孩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攥住了陈伯的衣角。她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看着陈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的手指攥得发白,把陈伯的衣角揉成了一团。
陈伯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伺候了李家三代人,见过太多的人和事,心肠早就在无数次的磨砺中变得比一般人硬得多。但此刻,他又一次被一个小女孩的眼神打败了。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孩子。那孩子轻得不像话,像是抱着一把包了皮的骨头。他往上托了一下,感觉到这孩子轻飘飘的重量和硌手的骨头,心里又叹了口气。
旅馆的房间里,暖气片上烘着湿漉漉的袜子和手套。那只肥胖的橘猫已经从床上挪到了阳台上,蜷在阳光最暖和的那个角落里呼呼大睡。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进来,在它橘色的皮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它偶尔甩一下尾巴,耳朵抽动一下,除此之外一动不动,像一只用皮毛做的暖手袋。
小床上,那个被捡回来的孩子渐渐恢复了意识。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不再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感受到的也不再是天地之间那些刺骨的寒风。身下不是坚硬冰冷的水泥地,而是柔软的床。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盏圆形的顶灯,灯罩干干净净,没有灰尘。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像是奶香,又像是点心的味道,还有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暖洋洋的气息。
她茫然地向右扭头,正对上一双好看的、近在咫尺的眼眸。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你醒啦?”
入耳的是一道陌生的幼稚童声,她迷茫地坐起身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套破烂的、散发着臭味的衣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稍稍有些不合身的蓝色睡衣。
“妈妈!妈妈!她醒啦。”天蓝色头发的女孩雀跃地向在床上坐着的女人跑去,而女人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女孩,而床的一旁,站着自己晕倒前曾看见的老者,老者正一脸慈祥地看着她,那目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这是?”她看向女人,一脸疑惑。
“你晕倒在了路边,是我女儿看见,央求陈伯把你带回来的。你的腿我也已经给你治好了。”
小乞丐的目光顺着女人的话再次落回那个天蓝色头发的小女孩身上。女孩正扒着床沿,好奇又带着点怯生生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像林间未被污染的泉水,映着小乞丐的影子。
“你…饿不饿?”蓝发女孩小声地问,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和小心翼翼。她不等小乞丐回答就蹬蹬蹬跑到旁边的小桌旁,踮起脚尖费力地抱过来一个精致的铁皮饼干盒子。她哗啦一声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裹着漂亮糖纸的各式点心。
“给你吃!”她献宝似的递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小乞丐闻到了这点心弥漫的淡淡的香味,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她。食物?如此干净与华丽的食物?过去的几年里她能吃到的,只有馊掉的剩饭,有时还有为了抢一块发硬的馒头而被人踢打。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一场母亲曾经给她描绘过的梦。
陈伯适时地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他接过女孩手里的点心盒,将它们一齐放在了小乞丐面前的客桌上,“夫人已经让旅馆的厨师去做饭了,在那之前,还请先吃些点心和牛奶充饥一下吧。”
尽管如此,但小乞丐依旧不为所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女人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小床的一旁,但她并未靠得太近,她只是弯下腰,看着小乞丐的眼睛:“别担心,你看,这里没有人会打你,也没有人会赶你走。这里是安全的。”
这几句话像几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小乞丐混沌的心湖里荡起一丝微澜,她仍旧沉默着,身体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抗拒。她缓缓地将手伸向面前的点心盒,在一旁女孩期冀的眼光下拿了盒中最小的一块点心。
这点心很甜,是她此前从未品尝过的滋味。她下意识地、几乎是贪婪地吮吸了一下指尖残留的糖霜。
“好吃吧?”女孩的声音带着雀跃,像只欢快的小鸟,“还有牛奶呢!”她指了指那杯热气渐消的牛奶。小乞丐的目光这才缓缓从指尖移开,落在那杯白色的液体上。她此生还从未喝过这种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光滑的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女人见状也是重新坐到了床边,而那只肥胖的橘猫早已坠入了梦乡。
“你的家人们呐?你的家在哪里啊?”女孩眨巴着眼睛,双手扒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好奇地看着小乞丐。她离得很近,近到小乞丐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味。
小乞丐怔了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牛奶已经喝了大半,杯子里剩下的液体微微晃动。家。家人。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借来的,她明白这两个词的字面意思,但她不知道它们应该对应什么样的画面。
她想起了张邺家的那间土坯房——四面漏风的墙,永远飘着霉味的被褥,灶台上结着厚厚的油垢,门板上有一个碗口大的洞,冬天要用破布堵上。但那是她住的地方,那不是家。她又想起了那个满身酒气、挥舞拳头的男人——那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但那不是家人。她想起了那些在雨夜里被撕碎的呢喃,那些关于外面的灯、裙子、学校的描绘,那个用最后力气将她护在怀里的身体。
“我妈妈死了。我没有家了。”
年幼的女孩尚不能理解小乞丐口中的“死”是何其沉重与悲伤的事物,因为每次她提到这个词,大人的脸上都会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她看不懂的表情。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微笑地向小乞丐伸出稚嫩的小手,“那,我就是你的新家人啦。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啦!”
小乞丐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孩,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空洞和警惕之外的东西——一种被击中了什么柔软地方之后才会出现的茫然。她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主动给予过任何东西了。她不习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去接住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怕姿势不对,东西会掉在地上摔碎,也怕别人递过来之后又忽然收回手。
站在床边的陈伯听到这句话,像是触了电般身体微微一震。他想出声阻止小姐这任性的提议——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这不是买一件衣服、养一只猫那么简单的事。他是李家的人,他得替李家考虑。但他还没开口,就被女人用眼光制止了。
“没事的,陈伯。”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个决定她早已在心里做过无数次,“正好小月她也需要一个伴。毕竟我们都陪不了她很久了,小月长大后,也需要有人在她的身旁保护她、照料她。”
陈伯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看着女人,这个他伺候了半辈子的少夫人,他知道她的脾气——平时温温柔柔的,像是永远不会生气,但她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而且她说得没错。他和夫人,甚至李先生,都不可能永远陪在小月身边。小姐需要一个能在她身边陪她走完一生的人。
“而且,那孩子也是个庸者。”女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有陈伯能听到,“陈伯您也应该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把她带到这儿来,而不是送去医院吧?说不定这孩子的命运,其实早就和我们家小月缠在一起了呢。”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床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一个是湛蓝色头发的亲生女儿,一个是浑身伤疤的陌生孩子,“我想这样的安排,正峰他也会满意的。”
“妈妈我没意见哦。”女人提高了声音,对着正期待自己答案的女儿微微一笑。
“好耶!”女孩欢呼雀跃,直接抱住了仍然懵着的小乞丐。
“那我们之后就是家人咯!我叫李见月,你叫什么呀?”
小乞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僵住了。她太久没有被拥抱过了——上一次被拥抱,还是在那场大雨里,在摔下陡坡之前,那个用身体护住她的、浑身是血的温暖怀抱。她的鼻尖被李见月的蓝发蹭得有点痒,洗发水的清香味钻进鼻腔,好闻得让人想哭。
名字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叫过名字了。“张求男”——这三个字她听过无数次,但从那个被叫作“爸爸”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嫌弃的尾音,像是在叫一件买亏了的东西。“喂”——这是村里的其他人对她的称呼。“赔钱货”——这是喝醉了的张邺最喜欢用的词。
“我叫...张,不,我姓沈,我叫沈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