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二天，我得到了一部手机。一部智能手机，装在新的盒子里，看到它的时候外面的塑封还没有拆开，旁边是一张手机卡，就摆在我房间的桌子上。
监护人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她不至于讨厌我，只是没有那么喜欢我。至于我收到手机的最直接原因，我估计是潘暖前天的那通电话。那让她意识到我在给别人添麻烦。“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自己给我打电话。”她一定是想这样说。
管她呢。
今天周末，外面没下雨，天空明朗。本来开始升高的气温由于两天降雨又回落下去。五月中旬，外面零上十六度，我觉得正适宜，就是风有点儿大。
平常的周末我会以教学的名义去潘暖那里，这周末也没什么不同。按响她家的门铃时，来开门的是她的母亲。
“小凉来啦？快进快进。”
“阿姨好。”
笑容满面的她的母亲，也不会因为我这么个不速之客而不耐烦。不禁就会想，正是这样友善的家庭环境才能养育潘暖这样的人。而我这种恶劣的人么，想来也是由某位监护人一手栽培。
“小暖在房间里呢，阿姨先去忙了，你们玩儿你们的。”
推开熟悉的门，坐在书桌前的人转过身来，她脸上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乍一看确实吓到我了。
“小凉？今天来这么早？”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像在夹着嘴说话，她房间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味，而是很多种香味混在一起。
“你脸上是什么东西？”
“噢这个，是面膜，小凉也来贴一个？”
“免了。”
把书包放在她的床上，来找她的主要目的应该是一起学习。但我不可避免地想到昨天她在公交车站的事。我很想问她为什么要早一站下车，她的行为常理上说不通，那又会暴露我掉头回去的事。目前我只有两个猜测，其一是她真的在那里有事要做，这未免过于牵强。其二，也是我最不希望变成现实的猜测，她知道我不住在那里，再进一步说，她已经知道我住在那栋破烂的小楼。以她过于温和的性格，极有可能采取早一站下车的措施来让我直接坐到站，不说破的原因是她在照顾我的自尊。
我这样想是有依据可考的，她开始采取这种行动的时间就在不久前。那天她莫名从我后面出现，然后买了棉花糖。而那天晚上她就找了借口先一站下车。如果往前推算，她极有可能从我出小区大门时就发现我了，或者说正因为目睹我从那座小区走出来，她自那以后就认为我住在那里。
这是我的推断，八九不离十，我如此自信的原因是时间完全对得上。
拐弯抹角的温柔，有她的风格，但我不喜欢。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更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逃避不是我的处世方式，一位天才不会想着逃避已经发生的事。
“昨天在学校的事办得怎么样？”
“啊，嗯，已经解决了。”
“是吗？”
察言观色是一项技能，所幸我有。所以她回答是或者不是没那么重要，因为我已经知道不是。潘暖并非是很诚实的人，不过也没那么精通于扯谎。她目光游移，之后把那层黑糊糊的面膜揭下来，翻开书桌上今天要复习的本子。例行的学习时间持续两个小时，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别的什么，她今天格外安静，总不会是紧张下周的期中考试，她不是那类人。
“我拿到了手机。”
“那很好啊，要我来教教你怎么用吗？”
说到这件事时，她才终于看上去不那么呆了。我把手机递给她，在一边看着她点点戳戳，没一会儿递还给我，屏幕上出现一个方方正正的绿色图标，右上角还有红色角标，显示数字一。那条提醒是她发来的验证信息，头像是一片海，也许是她哪次出去旅游时随手拍的照片。真好，我没去过海边。
“以后就可以用手机聊天啦。”
如果有了这个，以后就可以提前联系到她，方便不少。
界面空空荡荡，联系人只有她一个。点进去应该是对话界面。消息栏里弹出一个绿色气泡，附一朵玫瑰花的图案。擡头看看她，正拿着手机朝我笑，很傻。所以我回复给她一朵枯萎玫瑰花的图案。
不需要动嘴就可以完成交流，科技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觑。鉴于有这样一件新奇事物，我对于她和我扯谎的事就不那么在意了。今后如果我回到那个临时落脚处也可以和潘暖交流。
“中午想吃些什么？”
是手机上的消息，这样面对面的情况明明直接开口问来得快，真是笨。
“随你。”我把手机熄屏揣回口袋回答道。
吃过午饭就是下午，今天我打算早一些回去，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一直赖在她这里也不好。
“我送你回去吧？”
“……可以，但不坐公交。”
这正是一个机会，没有任何关系可以靠谎言维系。我要直接把她领到那栋破烂的小楼附近，就这样告诉她我住在那里，然后请她上去坐坐。要是她看不起我，或者让我看见露出来的嫌弃，那我大概很长时间不会和她说话，即使她不在乎。
我知道我自己现在没那个魄力能和她一刀两断，这比我预想得更难以接受。
太阳很大但不热，风也暖和起来。路边的丁香都开了，空气中有浓郁的香味。沿着人行道，她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刻意放慢脚步。我其实曾经想过也会有谁牵着我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现在看似实现了，只是我没想过那个人会是潘暖，目的地也不是家，而是一处落脚点。
我们现在大概算是通俗意义上的好朋友，这点毋庸置疑。在世俗的关系里，大概很好的朋友才能像潘暖这样愿意花自己的时间来送别人回去。我自认为不算什么可以当好朋友来相处的人，潘暖从我这里得到的远远比她付出的要少，所以我偶尔也会有些疑惑，她究竟图谋什么。
一旦开始思考时间就过得很快，有她搀着我，我可以安心地发散思绪，直到她停在那座陈素住的小区门口。
“小凉，到啦。”
“不是这儿，继续走。”
“哎？”
这次换我拉着她，走过我昨天下车的公交站牌，继续往前穿过路口，那栋老楼水泥灰色的、有经年日久的日晒雨淋痕迹的外墙已经可以看到。再走百余步，停在小区大铁门旁的小侧门前。
“要上去坐坐吗？”
“可以吗？”
“反正也没人。”
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不带她来这里更好，要是她真的嫌弃这儿呢？连带着也觉得我是个家境贫寒出身低下的……哈，她不是这样的人。如果真是这样，她一开始就不会靠近我。
擡起头来，她的表情意料之中地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早就知道一样，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小凉住在这里吗？”
“是。”
上两层外楼梯，然后再进到阴暗的布有蛛网的单元门里，继续上两层楼。掏出钥匙拧开那把门锁，里面空无一人。
“进吧，不用脱鞋。”
厨房不是单独一间，而是和客厅连在一起，所以满满当当的水槽一览无余，还有桌子上的外卖袋子。这股外卖油的气味我早已经习惯了，潘暖四处打量，很新奇的样子。
“小凉一个人住吗？”
“没，还有一个监护人，就是你前天打电话的那个。”
“噢，这样啊。”
找来剩下的一只干净杯子，给她倒一杯凉开水，这间屋子现在只有这个。她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轻轻地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要不要清理一下？我们一起。”
“不用……”
“就这么办吧，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
有些时候，她比我更执拗。但我并不排斥她在这间屋子里，这比我自己一个人呆着要好得多，而且在这片熟悉的空间看到潘暖也有一些不一样的心情。
一个下午，直到我们最终把客厅朝向街道的窗户擦干净，这间采光不好的屋子感官上亮了起来，至少让我感觉没那么压抑了。
“这才对呢，人生活的地方至少得干干净净的。”
窗户打开，屋子里一股很淡的洗洁精味。正当我思考用什么来当晚饭招待她的时候，门从外面开了。
我最不希望在这个时候看到的人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