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青市中心医院,一间普通的三人病房里。
惨白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冰冷的地板上切割出几道狭长的光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独属于死亡的沉寂。
此时距离昏迷事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小时,在这十个小时里,路瑾瑜就像一个零件,一个反复被各种精密仪器检视的零件,麻木地被医护人员带着做了大大小小的检查,至于检查结果,路瑾瑜和其他昏迷的同学一样——毫无异常。
大脑活动正常,生命体征稳定,血液里没有任何药物或毒素残留。就好像这些人真的只是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沉到任何呼唤都无法将他们从梦境里唤醒。
而在检查之外,路瑾瑜还因其身为在场唯一清醒的人,接受了来自不同机关的询问,询问者面孔各异,却都穿着死气沉沉的单位制服,讯问的问题也像复刻的模板。面对讯问路瑾瑜就像是一个精准无误的录音机,只阐述除了黑衣女人以及江亦舒之外的所见所闻,不加臆想,不藏分毫。毕竟,如果她说有个女人凭空出现被封锁的餐厅里,抱走了她的朋友,然后像一缕烟一样消散在空气里——那么她现在待的地方不会是病房,而是某个走廊尽头装着软包墙壁的房间。
而在询问结束,她也住进了病房。至于其他昏迷的同学,则是一律由医院负责照看,她们的家属被冰冷的铁门以及更冰冷的命令隔绝在外,连探望都是奢侈。
此时的医院正处于“戒严”的状态,至少中心医院是这样的——住院部的十一层至十五层被特批出来用于收容与治疗昏迷事件中的受害者,走廊里空气凝滞着如同铅块,每隔一个病房门口,便矗立着一名持枪武警,更有巡逻小队在走廊里巡逻警戒,步伐沉重。
这一切的一切,路瑾瑜在被带着到处做检查时就尽收眼底,不过幸运的是,病房里并没有武警或者监视人员,这样她还能有一些隐私。
路瑾瑜和程悦是同一间病房,此刻她正坐在程悦的病床边,程悦的呼吸很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得很规律,她的脸色不算太差,看起来真的只是睡过去了而已——如果没有那些冰冷的仪器和管子的话。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是护士两小时前送来的,路瑾瑜一口都没喝。她坐在那里,觉得一种巨大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全身,把她整个人泡在一种黏稠的、窒息的无力感里。
她在想江亦舒。
从她在餐厅里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在想。那个念头像是种进她脑子里的某颗种子,在不经意间已经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根扎进她所有的思绪里,汲取养分,让她没办法去想别的事。
想那个女人为什么带走江亦舒,想那个女人有没有对江亦舒做什么,想她现在还好吗……
她想要去做些什么,但现实是——她只是个大学生。这个身份在此刻显得尤其可笑,像是一张过期的会员卡,你把它掏出来,却发现在这个场合它什么门都打不开。她连这间病房都出不去,只能坐在这里,坐在朋友的病床边,被自己的想象一遍又一遍地折磨。
她甚至不知道江亦舒是不是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毫无预兆地捅了进来,刀尖抵在她心脏的某个位置,不深不浅,刚好让她感觉到疼痛,却又不至于让她失去意识。她能感觉到那把刀的存在,每呼吸一下,刀尖就会往里进一点点,进得很慢,慢到她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但累积起来的痛感已经让她有些坐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漆黑的天花板。
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如同沉入漆黑冰冷的海底,眼睁睁看着头顶那微弱的光离自己越来越远,致命的咸涩海水灌入口鼻,挤压着胸腔……
路瑾瑜感到一阵窒息,下意识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让血液重新流动起来,把那些淤积在关节里的无力感冲散一点。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细微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接着是压低了的谈话声,隔着门板听起来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模糊糊,但足够辨认。
“就是这里了,路瑾瑜就在里面。”
“辛苦了。”
“找我?”路瑾瑜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又是讯问?可已经这么晚了……”
疑惑在心里翻涌,但她最终只是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盯着那扇隔绝内外的门板。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走廊里应急灯的昏黄光线涌了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铺开一片狭长的光斑。一个女人就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白色风衣的下摆垂在膝盖下方,侧马尾的金橙色发梢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还没有落下的叶子。
“你好啊,路瑾瑜。”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路瑾瑜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女人的左手上——她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打招呼。而在她的无名指上,一枚戒指格外亮眼。
不是因为这个戒指本身有什么特别——银色的戒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中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而是因为她见过这枚戒指——今天上午就见过,戴在那个黑衣女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款式一模一样。
“你是谁?”路瑾瑜的声音很稳,但在那层稳的底下,女人听得见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女人没有急着回答。她先关上了门,然后在这间三人病房里剩下的那张病床上坐了下来。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云惊秋把风衣的下摆抚平,然后才抬起眼来,对着路瑾瑜笑了一下。
“放轻松,我来这里只是想和你聊一些你和我都感兴趣的事情。”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叫云惊秋,云是天上那个云,惊秋就是‘倏忽徂炎罢,惊秋自此辰’里的那个惊秋,不过你要是不知道那首诗我可就没办法了。我来这里原本只是为了了解一些关于你朋友——江亦舒的事情。”云惊秋说到这里顿了顿,翡翠色的眼瞳仔细打量了一下路瑾瑜,“不过现在看来,我们还需要聊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江亦舒?”路瑾瑜完全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女人口中说出,“你知道她?”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当时在餐厅的时候,她因为一些事不见了,对吧?”云惊秋微微一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在之前的询问里都没有提及过她的事,但对我所处的立场而言,还是要感谢你对她的失踪闭口不谈。”
“什么?”路瑾瑜眉头一皱,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女人的意思。
“所以,能跟我讲讲,当时餐厅里还发生了什么事吗?”云惊秋身子微微前倾,一脸微笑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路瑾瑜感觉到了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有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用力,但存在着。
她看着云惊秋,看着那对翡翠色的瞳孔,看着那枚和黑衣女人一模一样的戒指。所有的信息在她脑子里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还看不清楚全貌的图案,但她知道这个图案的某一部分写着“信任”,另一部分写着“危险”,而她分不清哪个部分更大。
“但我没有理由相信你。”路瑾瑜摇摇头,“你来找我问亦舒的事是为了什么?”
云惊秋看着这个满脸戒备的女孩,有些感叹是什么让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孩就这么有警惕心。
毕竟,不是都说大学生是傻傻的、很好说话的吗……
云惊秋低下头想了想,又抬眼看了看路瑾瑜,心里在盘算着怎么才能说服她。
“你确实没有理由相信我,毕竟我空口无凭。但现在的你想要找回江亦舒,也只能选择相信我,不是吗?”
路瑾瑜没有说话。
这句话像一枚楔子,精准地嵌进了她所有防线之间那道唯一的缝隙里。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那些准备好的话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被她咽了回去。因为云惊秋说得对,空口无凭,她没有理由相信面前这个女人;但同样,空口无凭,她现在唯一能握住的也只有面前这个女人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指尖有些发白,也许是太用力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两只手一直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缺血的白。她慢慢松开手,掌心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痕迹,浅浅的,正慢慢恢复血色。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云惊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不紧不慢的节奏,"所以,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聊聊江亦舒和你自己了?"
路瑾瑜把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抬起来。
窗外的月光比方才亮了一些,大概是一片云从月亮前面移开了。银白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在云惊秋的肩头落下一排等距的亮痕。
"在所有人都昏迷过去之后,有一个女人凭空出现了。”路瑾瑜缓缓开口,“那个女人穿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长头发,高马尾。大概比我高出半个头。她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和你手上那枚很像。"
“她从我身边带走了江亦舒,然后便抱着她凭空消失了,这就是全部。”
路瑾瑜把那些话说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但她不知道这副担子卸下来之后该放在哪里,只能任由它落在脚边。房间里很安静,百叶窗外的月光依然在缓慢地移动,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过床脚、爬过云惊秋白色风衣的衣摆。
云惊秋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路瑾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像是在看一幅需要反复品鉴的画。但那目光没有恶意,也不是那种审讯室里的压迫感,更像是一个在雨天走进展览馆的人,在某一幅作品前停住了脚步,想看清楚作者究竟在画什么。
"你说完了?"云惊秋问。
"说完了。"
"那好,"云惊秋的嘴角弯了一下,"关于江亦舒的事我想谈到这里就足够了,接下来我们谈谈关于你的事吧。"
“我?”路瑾瑜有些吃惊于此刻话题的转移。
“你左眼的症状,持续多久了呢?”江亦舒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很轻。
路瑾瑜没有说话,她的左手抬起来,指尖缓缓抚摸过左眼的眼角。那只眼睛在指腹下安静地待着,和另一只眼睛没有区别——至少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不一样。
“我的左眼怎么了?”
"你心里清楚。"云惊秋的语气听不出任何试探的意味,像是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路瑾瑜自己说出来,"你左眼所看到的世界,和你的右眼看到的不一样,对吧?"
路瑾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云惊秋,窗外的月光在她们之间铺了一层银灰色的薄幕,将两个人的轮廓都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不知道云惊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只左眼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之一,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连程悦和江亦舒都不知道,只以为她的左眼是高度近视,看东西会模糊,会扭曲,会在某些光线不好的时候彻底罢工。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路瑾瑜左眼所看到的世界,它的色彩一点点剥落、褪去,如同老旧的胶片,最终沉入一片混沌的灰白。接着,轮廓也变得模糊、扭曲,视野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黑影。当光明彻底远离这只眼睛时,一些“别的东西”却悄然浮现。起初是那些飘忽不定、宛如幻彩绸缎般在虚空中流淌的丝线……然后便是……
路瑾瑜闭上右眼,仅凭那只几乎失明的左眼看向病床上的程悦。视野里,程悦的轮廓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重而污浊的毛玻璃。但在那混沌的黑暗之上,却悬浮着一些……东西。
“从几年前的某一时刻开始。我左眼中的世界开始褪色,后来……色彩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灰白,再后来,就连灰白也模糊了,就像永远散不去的浓雾。我看过医生,医生也没查出什么原因。”
“然后呢?”
路瑾瑜感受着那只左眼传来的阵阵刺痛,接着说道:“然后就在这浓雾里,开始出现别的东西。”
她艰难地寻找着词汇,试图描述那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景象,“先是一些线。彩色的,就像飘在风里的、极细的丝绸……它们就在空气里,无处不在,缓慢地流动、缠绕、断裂又连接……毫无规律,也无法触碰。”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最初的震撼与茫然。
“接着,在每个人身上开始凝聚出了轮廓。” 她将视线重新锁定程悦胸口上方,“大部分人都是一样的灰色。”
云惊秋赞许地点点头,翡翠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洞察的光,“那么,你那只眼中的我,又是什么样呢?”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带着审视笑容的脸庞靠近了些许。
路瑾瑜的心脏在胸腔内沉稳地跳动,节奏没有丝毫紊乱。她平静地“看”向女人。在左眼那片混沌的视野里,女人模糊的轮廓之上,那团色彩的形态瞬间攫取了她的全部感知。
“躁动着的赤红,就像是在燃烧一样,你究竟是谁?”
路瑾瑜言简意赅,而云惊秋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些。她缓缓坐直身体,白色风衣的衣料在寂静之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路瑾瑜,你很出乎我的意料。”云惊秋没有回答路瑾瑜的再一次提问,翡翠色瞳孔在黑暗中宛如两簇幽冷的火焰,“不论是天赋以及心智,我都很满意。”
“原本我只是想来问问你关于江亦舒的事,现在看来,还有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
“你啊。”
云惊秋把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拆一件礼物的包装纸,撕开一个小角,看到里面露出的一点颜色,然后就故意停下来,想看看收到礼物的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路瑾瑜没有露出她期待的那种表情。她的脸上依然是一张干净的白纸,没有慌乱,没有好奇,甚至没有那种被吊起胃口之后急于追问的迫切,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云惊秋说下去。
“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的反应会更强烈一些。”云惊秋抬手扶了一下额头,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笑,“总之,基于一些现在不好跟你展开细说的原因,我要把你从这里带走。”
“带我走?为什么?”路瑾瑜的眉梢动了一下,困惑的神色一闪而过。
“因为你很特别,不是吗?”云惊秋眨了眨眼,“我要带你走是因为你的左眼,和你身上一些特殊的地方。更何况,只有跟我走,去到世界的真实面,你才有机会去解救你的朋友,而不是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到。”
“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到”这句话,精准得近乎残忍。
路瑾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云惊秋说的是对的,她坐在这里,除了看着程悦的监护仪一下一下地跳、除了想江亦舒、除了把那些她已经想过过无数遍的画面再想一遍——其他的她什么都做不到。她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说实话,”云惊秋又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跟朋友坦白一个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小算盘,“我原本的计划是在谈话后删除你的记忆,毕竟你见过那个黑衣女人,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只是没想到你这么特别。所以现在,我的计划改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只能强行带你走,然后交给局里的其他人劝说你了。”云惊秋摊了摊手,语气平和地说出了威胁意味十足的话,“当然,那样的话,你的体验会差很多。所以,你想不想跟我走?”
"听起来,我没有选择。"路瑾瑜说。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自怜,甚至没有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无奈。
“没有选择和选择看起来相同,但差距还挺大的。不是吗?”
路瑾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已经完全从云的遮挡中挣脱出来了,大片的银白色涌进病房,把整个房间浸泡在一种接近黎明的、清冷的光线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轮廓被拉得很长,边缘模糊。
“我跟你走。”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路瑾瑜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被一只从外面伸进来的手推开了。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是光还是更深的黑暗,但至少门开了。
云惊秋看着她,翡翠色的瞳孔在暗处像两片被月光照透的湖水。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等待路瑾瑜自己品味那句话的分量。过了几秒钟,她才缓缓开口:"你比我想象的要果断。"
"我还以为你会再多犹豫一会儿,毕竟大多数人到了这一步都会退缩。他们都是些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在走到深渊边缘的时候停下来,然后转身往回走。"
"也有些人不一定会往回走。他们还会决定跳下去看看。"
"那你看到了什么?"
"还没看到。"路瑾瑜坦然地说,"但我知道跳下去之后总有东西,哪怕是一片空地——也总比站在悬崖边上什么都不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