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市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里，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筛成细碎的金线。而在靠窗的位置，一身休闲装的橙发女人懒洋洋地搅着咖啡，在她的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一身正装不过神情略显拘谨的黑发女人，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她叫陈倾，是青市维安局局长齐雁回的贴身助理。

身为局长的贴身助理，按理说应该见过不少大场面了。

但此刻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眼神也不太敢往对面飘。

“集体昏迷事件？”

云惊秋放下瓷勺，抬起眼皮看了陈倾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

“是...是的，”陈倾的声音有些发紧，“时间是昨天十二点三十七分，在S大一座食堂里，当时绝大部分用餐的学生以及食堂工作人员在短短几秒之内全部陷入了昏迷。目前全部昏迷人员分别在市里的几家医院里接受治疗，暂时没有人醒来。S大那边的官方说法是因为食堂设备老化导致的煤气泄漏......”

她一边说一边查看手中的终端，屏幕上是一份事故报告，数据密密麻麻的。

“什么煤气泄漏会让整个食堂的人同时昏迷？”云惊秋轻轻笑了一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所……所以这个说法漏洞很大。”陈倾赶紧接话，“但在政府和局里的帮助下，舆论还是控制住了。”

云惊秋放下杯子，托着腮看着对面这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来着？哦对了，陈倾。我听说过你，你就是那个仅入局半年便被齐雁回那家伙提拔到身边当助手的新人。”

“是...是的，云长官过...过誉了。”

陈倾僵硬地点了点头，腰板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好了好了，放轻松，你不用这么紧张，而且也不用称呼我为什么‘云长官’，叫我惊秋就好。”

云惊秋笑着抿了一口咖啡，只不过下一秒咖啡的苦涩便让她秀眉微蹙，而桌对面的陈倾听云惊秋这么一说，心中的紧张也舒缓了些许，只不过她看起来仍然有些拘谨，还是不敢正眼直视桌对面的云惊秋。

“你刚才说，是‘绝大部分’学生陷入了昏迷？”云惊秋看陈倾有所好转后，便将话题引回了任务本身，而陈倾在翻看资料后便回答道：“是的，当时餐厅有一个名叫‘路瑾瑜’的女孩只是短暂的陷入了昏迷，也是她第一时间报的警。”

云惊秋“嗯”了一声，没有对这个信息做出什么评价，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陈倾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专业一些。

“首先，医院那边没有找到他们昏迷的原因。其次，局里检测部门的报告显示，昨天中午十二点三十六分，S大范围内检测到了较大规模的灵子波动——波动发生的时间和集体昏迷事件的时间完全吻合。”

“所以局里断定这次事件是一只灵畸做的？”

陈倾摇了摇头。

她弯下腰，从座位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双手递了过来。

“惊秋姐，这是资料。”

云惊秋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将里面的资料抽出来。

她的目光在纸页上扫过，手指翻动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没有漏掉。

资料里写的，是一个名叫“江亦舒”的女孩。

十八岁，S大新生。

“张家家主的私生女——江亦舒。”陈倾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此刻她已经没有了刚开始时的拘谨，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展现出一个助理应有的专业素养，“受张家家主委托，过去十几年里一直由我们局负责她的安保与保密工作。她的身份以及护卫工作的安排，一直是局里的最高机密之一。”

云惊秋没有抬头，手指停在资料的某一页上。

那是一份护卫人员的名单。

沈忧颜，五席。

李见月，七席。

名单上还列着其他几个名字，但都被涂黑了，只留下两行字迹清晰的姓名。

“本来这十几年里，局里对江小姐的护卫工作一直都百无一失。直到上周——”

“九月一号。”云惊秋接过话头，眼睛还盯着手里的资料，“也就是昨天，此前一直负责她护卫工作的李见月长官在凌晨被人发现死在一座烂尾楼里。”

“是的。”陈倾点了点头，“死因是被贯穿心脏，现场没有挣扎痕迹。事发突然，局里只能临时任命同样对江小姐身份知情的沈忧颜长官继续负责护卫工作。”

云惊秋翻到下一页。

“但就在昨天，沈忧颜也失联了？”

“是的，”陈倾点了点头，继续补充说：“沈长官最后一次与局里联络是昨天上午九点多，当时她已经到达S大，并且与齐局长通过话。之后她的通讯信号就消失了。”

“消失了？”

“对，”陈倾斟酌了一下用词，“技术部门那边说，她的信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源上抹掉了一样，查不到任何轨迹。”

云惊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任由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触碟子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那么，江小姐也被卷进了S大那场昏迷里？”

“是的，事发当时江小姐和她的两个朋友——路瑾瑜与程悦，都在食堂里，而在事发后，江小姐便不见了。”

“不见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是‘自己走的’，还是‘被带走的’？”

陈倾翻开资料的下一页。

“目前还不清楚。食堂内部的监控录像在事发前后大概五分钟的时间里出现了大面积的雪花屏，什么都看不到。技术部门的人正在尝试修复，但希望不大。”

云惊秋往椅背上靠了靠，百叶窗筛下的光斑落在她的肩膀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个叫路瑾瑜的女孩呢？她在哪？”

“在市人民医院。”陈倾立刻回答，“她是第一个报警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现场保持清醒的人。我们的人已经去医院找过她了，但她什么都不记得。她说她只记得自己‘晕了一下’，然后就醒了，醒过来就看到满地都是倒下去的人。”

“晕了一下？”

“她的原话。”

云惊秋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交叉放在小腹前，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光斑里。光斑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百叶窗叶片特有的笔直切割线，像是有人在桌上画了一幅抽象的画。

“所以，局里怀疑，是夜鸽策划了这起事件并且绑架了江小姐？”

“是的，您的主要任务就是将江小姐带回来，在那之后她的安全将会由家族接手，而对于沈长官，”陈倾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家族的意思是……”

“如果在任务进行时您遇见了沈长官，就请您将她就地正法。”

“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云惊秋以为自己听错了。

“家族那边的作风，您是知道的……”

“好吧，我清楚了。”

云惊秋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把散落在外的资料重新收拢。在将资料放进档案袋之前，云惊秋又把资料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江亦舒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素净的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不过，既然她是张家的私生女…… 齐雁回没把这任务交给以宁吗？毕竟，这算是她的家事吧。”

陈倾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齐局长说......张长官和家族的关系比较复杂，不适合参与这次任务。”

“复杂？”

云惊秋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没别的要说的了？”

“没有了。”陈倾摇了摇头。

云惊秋从座位上站起来，对面的陈倾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匆忙，膝盖碰到了桌沿，茶杯里的水晃了晃，好在没有洒出来。

“没别的事那我就先去看看那个叫路瑾瑜的女孩了，”云惊秋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早点去，早点查清楚，然后早点回家。”

陈倾没有多问，只是低下头，在终端上迅速操作了几下。

“好的，我已经把S大周边的地图、食堂的平面图、还有路瑾瑜的个人资料都发到您终端上了。医院和政府那边也打过招呼了。”

“嗯。”

云惊秋已经走到了咖啡馆门口，一只手推着玻璃门，另一只手夹着档案袋。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回头看了陈倾一眼。

“你不用跟着我，回去告诉齐雁回，有消息我会联系他。”

“是。”

云惊秋推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然后慢慢归于沉寂。

陈倾站在原地，透过玻璃窗看着云惊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橙色的马尾在阳光里晃了晃，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然后就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齐局长，”陈倾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云长官已经出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含混的“嗯”，像是在吃东西，又像是在打哈欠。

“她没有问太多？”

“没有，”陈倾停顿了一下，“只问了些任务的事。其他的……她没提。”

“那就好。”

齐雁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又有些懒散，像是刚睡醒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