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致,新生活!(重制版)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6-09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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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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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青市的夏天还没有走远。


这座海边城市的夏天来得晚,走得也晚。九月初的天还带着暑气,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还绿着,但叶子的边缘已经泛起了枯黄,像是一封已经被人遗忘的旧信纸,在风中慢慢失水、卷曲、碎裂。


这天早上,S大正门前那条梧桐大道便被堵得水泄不通。送新生的私家车从校门口一直排到了下一个红绿灯路口,交警站在路中间吹哨子吹得腮帮子发酸,然而却并没起到什么用,整个场景像是一锅煮沸的海鲜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而在校门口,离着喧闹人群有些距离的梧桐树下,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衬衫的女孩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从志愿者那里领到的小扇扇风。她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发梢微微卷曲。她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略高,眼窝微深,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漠与清冷。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般落在她的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避光,又像是在看着远处。


她叫路瑾瑜,今年十九岁,是S大的新生。


她把扇子换到左手,用右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她和江亦舒她们约好了十点在校门口碰头,程悦则说她会晚一点到,但没说到底晚多久。不过以程悦的性格,“晚一点”这个概念可以弹性到中午十二点之前,路瑾瑜对此已经习惯了。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校门上方那几个烫金大字。


说实话,路瑾瑜对这个学校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谈不上向往,也谈不上不向往。高考还没出分,国内最好的两所大学就前后给她打过了电话,招生办的老师在电话那头热情得像推销保险的,说只要她愿意来,专业随便挑,奖学金随便谈,甚至还说可以给她单独安排一间宿舍。


她当时握着电话听了一会儿,礼貌地说“我再考虑考虑”,然后挂了电话,盯着桌子上那张她和外公外婆的合影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她大概十五岁,穿着高中校服,头发比现在长一些,扎着马尾,站在外公外婆中间。外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外婆则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比了个“V”。


那张照片是在她家阳台上拍的。那天是她高中入学前的最后一天,外婆说“拍张照留念一下”,于是外公搬出了那台老旧的数码相机,三个人在阳台上摆弄了很久才拍出一张所有人都满意的。


阳光很好。外婆笑得很开心。外公难得没有板着脸。


最后她还是婉拒了那两所大学的橄榄枝,倒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那两所大学都在首都,离青市太远了。


远到她没办法每个月去给外公外婆扫墓,远到她没办法在姥姥忌日那天去她生前最爱的那家馄饨店吃一碗荠菜馄饨,远到她觉得这个城市和她的最后一点联系都会被切断。


她已经没有家了。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他们的记忆几乎为零。她有记忆时便在外公外婆家住着,是两位老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在她被那所贵族高中破格录取的时候高兴得掉了眼泪。


但高一那年寒假,外公走了。高二那年秋天,姥姥也走了。她把两位老人安葬在青市郊区的那座公墓里,两座墓碑挨在一起,墓碑上的照片是姥姥生前自己挑的,笑得特别好看。从那以后,青市对她来说就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地理概念。它是外公教她下棋的那个阳台,是姥姥给她做出各种美食的那口锅,是她从小学走到高中的那条路,是两座墓碑上那两双含笑的眼睛。


她做不到离开,因为这座城市里睡着这个世界上最后爱她的两个人。她走远了,他们会孤单的。


最后她留在了青市,选了S大。这是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全国排名能进前三十,但对于全省第六而言,这个选择多少有些“浪费分数”。她的高中班主任老周知道这个结果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瑾瑜啊,你想好了就行。老师尊重你的选择。”


老周大概以为她是担心学费,但其实不是。


自己的姥姥姥爷都是退休工人,生前每个月退休金加起来就有差不多两万,老人家省吃俭用一辈子,也给路瑾瑜留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更何况从姥姥去世后,自己户下的银行卡每个月都会莫名其妙地转进一笔钱,不多不少,每次都是三万块钱。


路瑾瑜也查过转账账户,那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公司名字,网上搜不到任何有效信息。她去银行问过,银行说这是正常的转账业务,对方账户信息无法透露。她去派出所报过案,警察调查了半个月,最后告诉她这笔钱来源合法,让她“放心使用”。


放心使用。


路瑾瑜当时觉得这四个字简直荒谬得可笑。一个没有任何亲属的人,每个月的银行卡里凭空多出三万块钱,你让我放心使用?


她又试着自己查了一段时间,但所有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所以后来她就不查了,不过她有时候会想,自己这算不算是被什么人包养了。但又觉得不太像,包养的人总得要点什么吧?但对方没有提过任何要求,没有发过一封邮件,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这件事就像一场无声的雨,每个月准时降落,不带来雷鸣,也不带走什么。路瑾瑜渐渐习惯了这笔钱的存在,就像习惯了青市九月的暑气,习惯了梧桐叶边缘那抹枯黄,习惯了自己住的那间空荡荡的房子。


但习惯不等于接受。


她始终觉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标着价格,只是那张价签还没递到她手里而已。


路瑾瑜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低下头,用脚尖轻轻拨弄着地面上的一片落叶。梧桐叶已经有些干了,在她的鞋尖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热情的男声从旁边传来。路瑾瑜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冲她笑,胸前挂着“迎新志愿者”的牌子。男生看起来挺面善,但眼神里那种刻意压制的兴奋让她有点不舒服——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就像是在说“卧槽这个女生好漂亮我得赶紧搭讪”。


“不用了,谢谢。”她说。


语气很礼貌,但那种礼貌本身就是一堵墙。男生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路瑾瑜其实知道自己长得好。这不是自恋,而是一种客观的自我认知。从小她就被人夸好看,高中进了那所贵族学校后,甚至有学姐专门跑到她们班来看她,看完之后在走廊上跟同学说“确实好看,但看着好冷,像是谁欠了她几百万”。


她不是故意要冷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些陌生人。微笑?她觉得那样太假了。热情?她没有那么多热情可以分给每一个人。所以她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做,保持一张白纸一样的脸。


好在她遇到了江亦舒和程悦。


程悦是那种热量过剩的人,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不管你愿不愿意,她都会把光芒塞进你的生活里。高一开学第一天,程悦就坐在路瑾瑜后面,第一节下课就用笔戳她的后背,说:“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程悦,路程的程,悦耳的悦。你长得好好看啊,我们做朋友吧。”


路瑾瑜当时回过头,看见一张圆圆的脸,脸上挂着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眼睛亮得像装了LED灯。她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后来她反思过这件事,觉得自己大概是被程悦那种不容拒绝的气势给镇住了。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有个人冲过来塞给你一束花,你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跑远了,你只好抱着那束花站在原地发呆。


江亦舒则是另一种人。


如果说程悦是太阳,那江亦舒就是月亮。不是那种残缺的、凄冷的月亮,而是那种薄云遮月、朦朦胧胧、带着点诗意和病气的月亮。


而在三人团体里,程悦就像黏合剂,用她那毫无边界感的热情把三个人黏在了一起。她会拉着路瑾瑜去吃食堂,会拽着江亦舒去逛操场,会在周末的时候打电话给她们说“出来玩啊”。


路瑾瑜一开始是拒绝的。但程悦的字典里没有“拒绝”这个词,她会打十个电话,发五十条微信,直到你松口为止。


后来路瑾瑜就放弃了抵抗。


她想,大概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她们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跟你讲道理,而是为了告诉你,即使是你这样的人,也值得被喜欢。


一阵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路瑾瑜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青市的九月啊。


这个城市的夏天总是很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但你知道它会结束的,就像所有美好的东西一样,它们都会结束的。你能做的就是在它们还在的时候,好好地记住它们。


手机震了一下。


路瑾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江亦舒发来的微信:“我到了,你在哪?”


她抬起头,在校门口的人潮中扫了一眼,很快就看到了江亦舒。


江亦舒今天穿着一件很素净的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撑着一把遮阳伞。她的皮肤很白,白到有些透明,像是用上好的骨瓷烧出来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阳光融化。


路瑾瑜举起手晃了晃。


江亦舒看到了她,微微一笑,撑着伞走了过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像是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等很久了?”江亦舒走到她面前,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遮住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


“还好。”路瑾瑜说,“我也刚到不久。”


“骗人。”江亦舒一眼便看破了她的谎言,直言不讳地点了出来。


“你每次说‘刚到’的时候,其实都已经等了很久了。”江亦舒靠在路瑾瑜旁边,也看向校门口那片乌泱泱的人群,“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说谎。”


路瑾瑜没接话。她知道反驳没有用,江亦舒认识她三年了,这三年里她撒过的每一个谎都被江亦舒识破了。她只是默默从江亦舒手里接过了那把遮阳伞,然后将它往江亦舒那里微微倾了倾。


“你的行李呢?”


路瑾瑜好奇地打量着江亦舒,她双手空空,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提单肩包,看起来不像是来报到的,倒像是来逛街的。


“唐叔会帮我送到宿舍的。”


“程悦呢?”江亦舒接着问道,“她还没来?”


“她说会晚一点。”


“晚多久?”


“没具体说。”


江亦舒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也是,以程悦的性格,能准时才奇怪。”


她们在校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江亦舒的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路瑾瑜都会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一点,但江亦舒会跟着挪过来,让她们的肩膀重新靠在一起。


第三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路瑾瑜放弃了。


她想,就这样吧。挺好的。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路瑾瑜的手机终于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自拍——那是程悦逼她存的,说“你必须把我的来电显示设成这张照片,因为这是我最好看的一张”。


当然,那是一张程悦做着鬼脸的照片,眼睛翻白,舌头伸得老长,丑得惊天动地。


路瑾瑜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程悦标志性的大嗓门。


“瑾瑜瑾瑜瑾瑜!我到了!你们在哪在哪在哪?”


路瑾瑜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等那阵声浪过去之后,才重新贴回耳边。“校门口,梧桐树下。”


“哪棵梧桐树?校门口好多梧桐树!”


“最大那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程悦的声音再次炸开:“我看到你们了!别动别动别动!我马上过来!”


路瑾瑜挂了电话,转头对江亦舒说:“她到了。”


“我听到了,”江亦舒笑了笑,“她还真是有活力。”


十几秒后,一个臃肿的身影从人群中杀了出来,像一枚人形导弹,直直地朝她们冲过来。


至于为什么是臃肿的身影呢?这当然不是因为程悦一个暑假吃胖了,而是此刻的她左右手各拖着一个超大号的行李箱,胸前背后还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负重过度的寄居蟹,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仿佛随时会被身上的重量压垮,但她居然还能跑。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天赋。


“救——命——啊——”程悦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九月的空气里炸开,引得周围的新生和家长纷纷侧目。


程悦终于杀到了她们面前,把两个行李箱往地上一扔,登山包一卸,整个人瘫在行李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可算到了,我……我……我快死了……”程悦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你这是带了多少东西?”路瑾瑜看着那四个庞然大物,觉得自己对“寄居蟹”这个比喻的评价还是太保守了。


这家伙,不会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了吧。


“不多啊!”程悦直起腰,一脸无辜,“就两个箱子,两个包。”


“不多吗?”江亦舒轻声问。


“你知道‘不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路瑾瑜有些无语。


“当然知道啊!”程悦理直气壮地说,“我本来还想带五个箱子的,但我妈不让。”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路瑾瑜试着掂了掂其中一个包,结果发现那玩意重得超出她的意料,“你家离得又不远。”


“也很远好吧,毕竟这里在市南,我家在市北,离着五十多公里呢!开车要很久,我还晕车。”程悦一边说一边从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家里人呢?”


“我爸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程悦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无奈,“一个忙着公司里的事,一个主张要放养孩子。昨天晚上他们只是说‘明天你自己去,锻炼锻炼独立能力’。”


“所以你自己来的?”路瑾瑜看着程悦那副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程悦的脸因为赶路而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毛色鲜亮的橘猫。


“不然呢?他们甚至不让管家送我!我自己从家里打车来的!花的还是我的钱!”她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挥舞着双手,像是在控诉什么不共戴天的罪行。


江亦舒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擦擦汗吧。”


“亦舒你最好了!”程悦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把,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对了,你们知道吗?我刚才打车过来的时候,司机师傅跟我说了一个超级劲爆的消息!”


“什么?”路瑾瑜问。


“他说,”程悦压低声音,表情夸张得像在分享什么国家机密,“S大的食堂是全国高校排名前三的!”


“……”


“……”


“你们怎么不兴奋啊?”程悦看着她们毫无波动的脸,有些不满,“吃饭哎!吃饭不重要吗?我跟你们说,我来之前就做足了功课,我都查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是来上大学的还是来吃饭的?”路瑾瑜问。


“两者不矛盾啊!”程悦理所当然地说,“人一天要吃三顿饭,大学四年要吃多少顿?这么多顿饭的质量,直接决定了我的大学幸福感!”


路瑾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程悦的逻辑就是这么奇怪。她总是能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一些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的话。更神奇的是,你明明知道她说的话有问题,却找不到反驳的点。久而久之,路瑾瑜就放弃了跟她辩论,改为默默接受。


“行了行了,赶紧去报到吧。”路瑾瑜弯下腰,准备帮程悦拿一个包。


“我自己来就行!”程悦拦住了她,“你帮我拿包,那你自己的行李怎么办?”


“……”路瑾瑜顿了顿,“我没行李。”


“啊?”程悦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路瑾瑜空空的两手,又看了看江亦舒空空的两手,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们都没带行李?”


“带了,”江亦舒说,“但唐叔已经帮我送到宿舍了。”


“我也带了,”路瑾瑜补充道,“就一个箱子,已经在宿舍了。”


“什么?!”程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什么时候放的?怎么放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我就过来了。”路瑾瑜淡淡地说。


程悦呆住了。她张着嘴,瞪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委屈,最后定格在一种被人背叛的悲伤上。


“你……你居然提前来放行李?”她的声音都在颤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以为大家今天一起报道,一起放行李,一起收拾宿舍,多有仪式感啊!”


“你也没问啊。”路瑾瑜耸耸肩。


“我……我……”程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问过,但她不甘心就这么认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管!反正你背叛了我!”


“好了好了,至少现在我能帮你搬行李,不是吗?”路瑾瑜提起一个登山包背上,又挑了一个皮箱拉着。


“瑾瑜你最好了!”程悦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她一把抱住路瑾瑜,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好了好了,走吧。”


程悦立刻欢天喜地地拖起行李箱,像一只找到了坚果的松鼠,蹦蹦跳跳地往校门口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发现路瑾瑜和江亦舒还站在原地,便大声喊道:“快点啊!你们磨蹭什么呢!”


路瑾瑜看了江亦舒一眼,后者正看着她笑。


“走吧。”路瑾瑜说。


她把伞往江亦舒那边又倾了倾,两个人并肩朝着校门口走去。


阳光很好。


梧桐树的叶子在她们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那些细碎的光斑落在她们身上,像是有人在用金色的画笔在她们的衣服上作画。


路瑾瑜走在江亦舒旁边,她的余光里是江亦舒的侧脸。


那种白,那种近乎透明的白,让她想起了一个词。


瓷。


她有时候会莫名地担心,担心江亦舒会不会真的有一天就碎了。


像一件不小心从高处跌落的瓷器,在她面前碎成千万片,任凭她怎么捡都拼不回去。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她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加快了脚步。


S大校园里到处都是人。


新生、家长、志愿者、推销电话卡的、推销床上用品的、推销各种乱七八糟东西的,把整个校园塞得满满当当,像是一场大型的、以“开学”为主题的庙会。


路瑾瑜拖着程悦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江亦舒撑着伞走在旁边,程悦拖着另一个行李箱跟在后面,嘴里还在不停地絮叨。


“我跟你们说,我昨天晚上激动得都没睡着觉!我想了一整晚,大学四年要干什么。我要加社团!我要谈恋爱!我要过那种、那种电视剧里演的大学生活!”


“哪种电视剧?”江亦舒问。


“就是那种啊!”程悦比划着,“阳光、操场、白衬衫、自行车后座、图书馆里偷偷牵手、下雨天一起躲雨的那种!”


“你确定你说的是大学生活,不是偶像剧生活?”路瑾瑜头也没回地说。


“有什么区别嘛!生活就是要有点仪式感!”程悦振振有词,“你们想想,四年后我们就毕业了,就老了,就再也没有这种青春的感觉了!所以这四年一定要过得轰轰烈烈的,以后老了才有故事可以讲啊!”


“四年后你才二十三岁,就说自己老了?”江亦舒忍不住笑了。


“心理年龄嘛!”程悦叹了口气,“我这个人吧,外表看起来年轻,其实内心已经很沧桑了。”


路瑾瑜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沧桑?”


“怎么啦!我就不能沧桑啦?”程悦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我告诉你,我昨天晚上失眠到两点!两点!这难道不是沧桑的表现吗?”


“你确定熬夜打游戏打到两点叫失眠?”路瑾瑜说,“那你让那些真正失眠的人怎么办?”


“他们更沧桑。”程悦毫不犹豫地说。


江亦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种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风铃发出的声音。


她们沿着校园的主路往前走,经过了一排排的教学楼、宿舍楼、食堂,最后到了新生报到的体育馆。体育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办入学手续的新生。


路瑾瑜看了一下队伍的长度,心里估算了一下,觉得至少得排四十分钟。


“你们去排队吧,我帮你们看着行李。”


“你不办手续吗?”程悦有些不解地问。


“我昨天都办完了。”


“你也太过分了吧!”程悦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控诉,“昨天就来放行李,昨天就把手续办完了,你怎么不干脆昨天就住进来算了!”


“哦,对哦。”路瑾瑜面无表情地说,“我昨天确实也拿到了宿舍钥匙,本来可以住进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住?”


“因为不想。”


“不想?”


程悦的嘴巴张成了O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里变换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我真是服了你了”的无奈上。


江亦舒拉了拉程悦的袖子,“走吧,去排队。”


程悦气鼓鼓地跟着江亦舒走向队伍,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对路瑾瑜做了一个鬼脸,“你等着!我记仇的!”


“好好好。”


路瑾瑜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排进队伍后,便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两个行李箱和登山包放在身边,看起来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行李看管员。


而在远处的教学楼楼顶,一名红发女人将手中燃尽的烟扔至脚旁,看着不远处队伍中的江亦舒与程悦二人。


“这里是沈忧颜,目前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异样。小姐状况也很稳定。”


“收到,继续观察。”


“好,不过小姐身边的那个小家伙, 看起来很特殊。”


她眯起眼睛,目光锁定在路瑾瑜身上。


“你保护好小姐就够了,其他人的事不用你管。”


耳机里的男声说道,语气懒散。


“好,不过见月去哪了?之前不是她负责小姐的护卫工作吗?而且从昨天下午开始,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耳机那头沉默了。


“齐雁回?”女人等了一会,追问道。


耳机那头回应以叹息,停顿了一会便说到:


“李见月她........她已经死了,尸体是在今天凌晨发现的,事发突然,局里还没有发出公告。”


风从海面吹来,穿过教学楼的天台,吹动沈忧颜红得刺眼的长发。她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包开封的烟,指尖微微发凉。


“怎么死的?”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问一件真的无关紧要的事。


“还不清楚。”齐雁回说,语气里那种懒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疲惫感,“局里那边在查。初步判断是被贯穿了心脏,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不知道是夜鸽还是灵畸干的。”


“执行任务的维序官因任务殉职的话,按照局里的规定,必须选择一位更高位的维序官来继续完成任务,情况紧急,局里只能任命知情的你来继续负责护卫任务........”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但女人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去听耳机那头在说些什么了,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上,可她的思绪已如那一缕缕飞散的烟,根本无法凝聚成固定的形状。


“最后,注意好自己和小姐的安全,和局里保持联络,一切以保证小姐的安全为主。”


“嗯。”


通讯结束,女人只是目光呆滞地站在那里,远处的喧嚣与人群似乎都在离她远去,直到手上传来一阵炽痛,女人的思绪才被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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