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黑色的,化作了整个世界在黎明前死去时凝固的瞳仁。
这个世界太过安静,就连一丝风都不曾吹过,只有一片死寂。这片海平静地倒映着同样漆黑的天幕。视线尽头,海天相融,像两道墨痕在宣纸上晕开,互相渗透,再无界限。
女人赤裸的双足踏着水面,却没有沉下去。水面之下,某种巨大到令人心悸的轮廓在深渊中缓缓移动着。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想看清。
这个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这种安静带着重量,压在她的肩胛骨上,像有人把整个死去的世界披在她身上。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异样。
那感觉从脚底升起,沿着小腿攀爬,漫过膝盖,越过小腹,一路涌到喉咙口。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苍白的皮肤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她赤裸着,像刚刚被创造出来的人偶,还没来得及被赋予羞耻和遮掩的本能。
她摇了摇头。
一件衣服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变成完整的句子,这个世界就做出了反应——黑色的织物从肩头垂落,裹住她的躯体,贴合得像第二层皮肤。
“这就对了。”她听见自己说。
她抬起头。
海面上浮着稀薄的雾,一层一层堆叠着。雾气深处有光,细小的,幽蓝色的,像是无数只萤火虫的尸体悬浮在半空中。
她迈出一步。
脚下的水面微微凹陷,黑色的海水在压力的作用下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她开始往前走,方向是随便选的,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走向哪里,终点都早已注定。
她就这样静静地走着,行走在这死寂的世界之中。
她走了很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在这片没有日月星辰的海上,时间失去了它原本锋利的轮廓,变得和那些雾一样,粘稠,模糊。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庙。
它出现在雾里,毫无预兆。起初只是一个暗沉的轮廓,像一块被遗忘在宣纸上的墨渍。随着她走近,庙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座很小的寺庙,庙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发出幽红的光。
她停下了,因为她知道,这里就是终点了。
她叹了口气,推开半掩的门扉,久年的木在指尖下发出压抑了千年的叹息。
庙堂很小,四壁被烛光填满。烛台是黑色的铁,密密麻麻地立在地上、供桌上、甚至墙壁凹陷处。每一根蜡烛都在燃烧着,火焰只有豆大,颜色也是诡异的幽蓝色。
供桌上摆放着一座巨大的鬼神像,四头九臂,每个头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哭泣、愤怒、宁静、悲伤。四条粗壮的手臂朝着四个方向张开,每一只手掌都捏着一个不同的手印;另外五条手臂合十在胸前,形如一朵即将合拢的莲花。
再然后,她便看见了她。
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女孩跪坐在供桌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她穿着一条简约的白色连衣裙,烛光打在上面,泛出幽幽的蓝色。女孩的手里握着三炷香,香头明灭,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鬼神像那几张狰狞可怖的脸前散成一片薄纱。
“你来了呀。”
女孩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盯着手里拿着的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丝的沙哑,像是刚刚哭过。
“嗯。”
女人应了一声,走到女孩的身旁,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了下来。她抬头看着面前那座巨大的神像,四张脸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们,幽蓝的烛光在它们脸上跳跃,让那些表情看起来像是在不停地变化。
“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女人端详眼前巨大的鬼神像,问出了从一开始就在纠结的问题。
“故事的终点。”女孩起身,将手里的香插进了供桌上的香炉之中,“也是你我的终点。”
“一切都结束了?”
“对,”女孩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哀伤,还有一种漫长的疲惫终于得到释放的释怀,活像是一个被长生不老诅咒了太久太久的人,此刻终于被允许闭上眼睛,“一切都结束了。”
“姐姐。”女孩忽然说,“你还是和千年之前一样固执。一样愚蠢。”
“千年之前?”
女人疑惑地看着女孩的背影,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一个已经散在雾里的梦。而女孩听到这话也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
她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坐在蒲团上的女人。那张小脸稚嫩,眼睛却老得不像话——里面有遗憾,有不甘,有悲伤,还有某种被压在最底下的、不肯说出口的东西。这些东西杂糅在一起,把一张七八岁的脸揉皱了,揉旧了,揉成了一本翻过太多遍的旧书封面。不甘、遗憾、悲伤——这些情绪是浮在最上面的那些字,而压在最底下的字,她用尽了力气也没有说出来。
女孩长长地叹了口气。
“时间差不多了,姐姐。”女孩别过头,看着那座神像。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把心中所有翻涌上来的东西又一点一点地摁了回去,摁回那个小小的身体里。“代价,你我都很清楚。”
“嗯。”女人点了点头,“我知道。”
“后悔吗?”
沉默又落了下来。这一回,它落在两个蒲团之间。
“不后悔。”
“那就好。”
女孩拍拍手,整座庙宇顷刻间化作烟尘散去,女人静静地坐在海面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黑色的海水托着她,没有涟漪,没有声响。而女孩也依旧站在那里,只是低下了头。
“那,是时候说再见了,姐姐。”
女孩的声音听出不什么情绪,她背对着女人,这让女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谢谢。”
女人松了口气,脸上只剩下释怀。
那个词从她嘴唇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如同一片落进炉火的纸。它在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了一瞬间,就化成了灰,化成了烟,化成了一阵很轻很轻的风,吹过这片再也没有人会来的海。
然后,海面不再支撑她。
女人“噗”地一声落进冰冷的海水里,但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海水将她包裹,那些黑色的海水冰冷得像是时间——那些已然逝去的时间,那些浪费掉的、错过的、被夺走的、亲手舍弃的时间,此刻全部汇在一起,裹住她的身体,带着她往下坠,坠向无边的黑暗。
黑色的长袍在水中舒展开来,化作两只终于张开的翅膀,带她飞向一个再也不用回来的方向。她的眼睛睁着,看着越来越远的水面。水面上有一圈极细的涟漪,正在慢慢归于平静。涟漪的中央,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还站在那里,低着头。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海面上传来的,又像是从记忆深处追上来的。
“对不起姐姐,这是最后一次骗你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