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线(重制版)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6-10 22:09
点击:637
章节字数:4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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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瑾瑜坐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身边堆着程悦那四个庞然大物,远远地看着队伍里两个好友的背影。


江亦舒站在队伍中间,浅蓝色的连衣裙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素净,像一幅水墨画里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清水。她偶尔偏头和程悦说些什么,程悦就会夸张地笑起来,笑声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


路瑾瑜低下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微信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里大部分人都在国外。毕竟能进那所贵族高中的非富即贵,而且还都是个顶个的天才,每年光是各种国外名校就能走一个连,剩下那些选择不出国的,也大多是考了国内顶尖的高校。


就比如她们三个。


“叮咚”


一条新的短信弹了出来,路瑾瑜以为是那种垃圾短信,便随便地点开看了看,但里面的内容却让她一怔。


发信的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短信的内容也只有一行字。


「开学快乐,好好生活。不用害怕,那笔钱用就可以,别有负担」


路瑾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在九月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暗淡,但她还是把那行字来来回回读了很多遍,像是在破译什么密电码。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得有些不太真实。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路瑾瑜挂了电话,又拨了一遍。


空号。


第三遍。


空号。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微微眯起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那种被人在黑暗中盯了很久,自己忽然意识到那道目光存在的毛骨悚然。


路瑾瑜重新拿起手机,用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你是谁?」


发送。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渊,连个回声都没有。


她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遍。


依然没有回复。


路瑾瑜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人群。


从路瑾瑜第一次收到那笔钱开始,到现在已经两年了。这还是路瑾瑜第一收到来自转账人的消息,不是让她还钱,也不是给她提什么要求,只是让她好好生活,让她花那笔钱别有负担。而且,看对面的意思,对面好像还知道自己没有动过那些钱。



更奇怪的是,对面说这话的口吻就像一个溺爱自己却不善言辞的长辈。


之前路瑾瑜有时候会想,也许对方是父母那边的远房亲戚,也许那个亲戚很有钱,每个月给她打钱,但又不好意思露面。


可是为什么不好意思呢?


她想不通。


她把这件事存在心里,像一个打不开的结,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让她难受一阵子,然后又沉下去。


“瑾瑜!”


程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路瑾瑜抬起头,看见程悦正朝她挥手,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大奖。而在她的身后,江亦舒不紧不慢地走着。


“办完了?”路瑾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办完了办完了!”程悦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新生手册、校园卡之类的杂物,“我跟你说,我刚才遇到一个超级帅的学长!超级帅!长得像那个、那个谁......就是演那个剧的......”


“从高一开始,你已经说过无数个学长很帅了。”路瑾瑜面无表情地说。


“这次是真的!真的很帅!”程悦急了,“亦舒你帮我作证!”


江亦舒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嘴角带着笑,“是挺好看的。”


“你看你看!”程悦得意地扬起下巴。


“但是,”江亦舒话锋一转,“他看你的眼神像是看动物园里的熊猫。”


“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但是没那个意思。”


程悦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幅画被揉成了一团。


路瑾瑜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程悦气鼓鼓地瞪着她,“亦舒说的话你也信?亦舒又不会读心术!”


“我不会读心术,”江亦舒语气平静,“但是那个学长给你办手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而且他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背景是他和另一个女生的合照。”


程悦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悲伤,最后定格在一种“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我”的绝望上。


“你怎么不早说!”她哀嚎道。


“没来得及啊……”


“我......我......”程悦你了半天没你出来,最后跺了跺脚,“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大学四年呢,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喜欢我的帅哥!”



路瑾瑜没有搭理她的豪言壮志,只是提起一个登山包背上,“走吧,先去宿舍。”


“也给我一个吧。”江亦舒伸手要去接路瑾瑜背上的登山包,手指纤细白皙,像玉雕的。


“不用了,”路瑾瑜侧了侧身,“你帮我们撑伞就行。”


江亦舒没有坚持,只是走到路瑾瑜身旁,又把伞往路瑾瑜那边倾了倾。道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漏下一些细碎的光斑。


程悦走在最前面,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鸟,一会儿跑到左边看看路边的花坛,一会儿跑到右边读一读宣传栏里的海报,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各种惊叹。


“哇!这个花坛里居然种了薰衣草!”


“哇!那个食堂看起来好大!”


“哇!那栋楼好好看!好宏伟!是图书馆吗?”


路瑾瑜拖着行李箱走在中间,觉得程悦的“哇”大概是她这辈子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


江亦舒撑着伞走在最后面,把路瑾瑜也罩在伞荫里。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像是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旋律的舞。


“你累不累?”路瑾瑜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好。”江亦舒笑了笑,“你呢?”


“我没事。”


“你总是说自己没事。”江亦舒轻声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路瑾瑜听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所以就没有接。


三个人走了一会儿,程悦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们。


“怎么了?”路瑾瑜问。


“我在想一个问题。”程悦的表情像是即将发表诺贝尔奖获奖感言。


“什么问题?”


“我们三个,”程悦一字一顿地说,“要不要加入学生会?”


路瑾瑜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不要。”


“为什么啊!”程悦的音量立刻从正常模式切换到了扩音模式。


“没有为什么。”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程悦急了,“大学生活就是要丰富多彩啊!加学生会、加社团、参加各种活动、认识各种人,这才是大学啊!你看你,整天就只知道学习,这样会变成书呆子的!”


“以你的标准评判的话,我已经是书呆子了。”路瑾瑜的语气里夹杂了一丝的自嘲。这话倒是事实,高中三年她除了成绩单上那些数字之外,确实没在学校留下什么值得一提的回忆。什么元旦晚会、运动会、演讲比赛,她统统不参加,甚至连班级聚餐都很少去。不是故意不合群,而是她觉得那些场合需要消耗太多的社交能量,但她每天的社交能量配额在跟程悦和江亦舒一起就差不多用完了。


程悦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江亦舒,眼睛里写着“你一定要站在我这边”的恳切,“亦舒你呢?你要不要加?”


“我身体不太好,”江亦舒温和地说,“可能没办法参加太多活动。”


“你们两个......”程悦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你们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那你打算加什么社团?”路瑾瑜反问。


“我还没想好,”程悦掰着手指头数,“动漫社、摄影社、吉他社、舞蹈社、话剧社、辩论队...... 感觉每个都好好玩!”


“那你打算加几个?”


“全都加啊!”程悦理所当然地说。


路瑾瑜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人大概对“时间”这个概念有什么误解。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她以为自己是超人吗?可以同时存在于十几个社团的活动现场?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程悦就是这样的人。她像一团火,燃烧自己,也照亮别人。她会加入十几个社团,然后在第一个学期结束后发现每个社团她都只去过一两次,然后她会说“哎呀太忙了”,但下个学期她还是会继续加入新的社团。


这就是程悦。


她们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宿舍区到了。


S大的宿舍楼建得不错,清一色的六层红砖楼,有几栋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楼与楼之间种着桂花树,不过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很精神。


路瑾瑜看了看手里的宿舍分配单,她们三个是同一个学院的,所以她们被分在了同一栋楼,不过因为专业不一样,所以在不同的楼层。路瑾瑜在四楼,江亦舒和程悦则在三楼。


“为什么你们都在三楼,只有我在四楼?”路瑾瑜皱了皱眉。


“因为你的运气比较差啊。”程悦笑嘻嘻地说。


“……”


她们先去了江亦舒的宿舍。


江亦舒的宿舍是双人间,推开门的时候,另一个床位已经铺好了床铺,被子叠成了整整齐齐的豆腐块。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玩具,是一只棕色的小熊,耳朵上系着一条粉色的蝴蝶结。桌面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叶片翠绿,生机勃勃。但主人不在,大概是出去逛校园了。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花坛,能看到几棵桂花树。


唐叔已经把江亦舒的行李箱放在了房间里,两个银色的箱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像等待被打开的贝壳。


“需要帮忙收拾吗?”


“不用了,”江亦舒摇摇头,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一些,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九月独有的那种草木被晒过后的清香,“唐叔已经把床收拾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去忙程悦的吧,她的东西比较多。”


这句话说得太对了。


程悦的东西不是“比较多”,是“非常多”。


路瑾瑜跟着程悦来到走廊的另一头,推开另一间宿舍的门。


这间宿舍也是双人间,但格局比江亦舒那间小一些,而且朝北,采光不太好。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程悦的室友已经到了。


一个女生正坐在床上看书,听到门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女生看起来不太爱笑,五官端正,但眉宇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意,像是一株被养在室内太久、很久没见过阳光的绿植。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你好呀,”程悦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至少几个分贝,大概是怕自己的嗓门吓到对方,“我叫程悦,路程的程,悦耳的悦。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


“你好。”女生点点头,“我叫林疏影。”


“疏影?好有诗意的名字!”程悦立刻开启了夸夸模式,“‘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影吗?”


“嗯。”


“那我可以叫你小影吗?”


林疏影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的人就会给自己起昵称。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说:“……随便你。”


程悦立刻就像得到了什么特赦令一样,欢天喜地地开始收拾东西。


路瑾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想程悦这个人大概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就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打破任何人的心理防线。不管对方是害羞内向的,还是看起来生人勿近的,她都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捅进黄油里一样,毫无障碍地融进去。


这是一种天赋。


不,这简直就是一种超能力。


路瑾瑜帮程悦把四个庞然大物搬进了房间,然后在程悦“不用不用我自己来”的推辞声和她“你闭嘴”的呵斥声中,开始帮她拆箱整理。


程悦带的东西确实很多,但大部分都是没什么用的东西。


比如三个不同尺寸的毛绒玩偶,比如一个烤箱——路瑾瑜看到烤箱的时候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问:“宿舍能用烤箱?”


“不知道啊,”程悦理直气壮地说,“不能用再带回去嘛。”


“那你带它来干嘛?”


“万一能用呢?”


路瑾瑜觉得这个人的逻辑系统大概和正常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林疏影坐在床上看着她们,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困惑,大概是在想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另一个则看起来热热闹闹的、话多得像个打开了的水龙头。偏偏是那个冷冰冰的在帮那个热热闹闹的收拾东西,而且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你们是高中同学?”林疏影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对啊!”程悦立刻接话,“我们高中就是好朋友!还有亦舒——亦舒也是我们高中的,她住走廊那边,改天介绍你认识!”


林疏影“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但路瑾瑜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大概是在听她们说话。


路瑾瑜帮程悦把东西大致归置好,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半了。


“我去看看亦舒收拾好了没有,”她说,“你这边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弄。”


“好嘞!”程悦比了个OK的手势,“辛苦瑾瑜啦,一会请你吃饭!”


路瑾瑜从程悦的宿舍出来,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新装修后的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的灰尘气息。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楼梯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路瑾瑜走在那些格子里,身影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被缩短。


她在江亦舒的宿舍门前停下。


江亦舒的宿舍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路瑾瑜抬手敲了敲门框,然后推门进去。


江亦舒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着那两个银色的行李箱。她已经把大部分衣服挂进了衣柜,剩下一些零碎的东西正在逐一归置。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件东西都拿起来看一看,想一想,然后放到某个地方。


这种慢悠悠的节奏很符合江亦舒的性格。


程悦收拾东西的方式像是龙卷风过境,所有东西从箱子里倒出来,然后再一股脑儿地塞进柜子里,至于塞不塞得下、以后找不找得到,那是以后的事。而江亦舒则是另一种极端,她会把每一件东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是做手术一样精准。


“需不需要帮忙?”路瑾瑜靠在门框上。


江亦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头发从肩上滑落,露出一截白得有些晃眼的脖颈。她的锁骨下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藏在衣服的领口下面,若隐若现。


“不用了,快好了。”江亦舒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整理。


路瑾瑜在江亦舒的床沿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环顾着这间宿舍。


双人间的格局其实很简单,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再加上一个小小的阳台。但江亦舒已经开始让这间房间变得像是她的房间了。她在书桌上铺了一块浅灰色的桌布,放了一盏小小的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床头贴了几张拍立得的照片,是她们高中时的一些片段。


路瑾瑜看到其中一张照片,是她们三个人在高中教学楼的天台上拍的。那天是程悦的生日,她们偷偷溜上了天台,程悦非要用拍立得拍一张合影。照片里,程悦笑得露出全部牙齿,比着剪刀手,江亦舒站在中间,微微侧头,笑容温和,而她自己站在最右边,面无表情,像是被迫参加什么不情愿的活动。


但那天的风很好。


那天的风带着一丝海腥味,吹得她们的头发全都乱了。那张照片里,路瑾瑜的头发被吹得遮住了半张脸,程悦说“这张废了”,但江亦舒说“这张很好”,于是这张照片便被留了下来。


路瑾瑜现在看那张照片,觉得江亦舒说得对。


这张确实很好。


不是因为拍得好,而是照片里的真实感。不是那种摆拍出来的、每个人都完美的假象,而是那一刻她们真实的样子。风很大,头发很乱,笑容很傻,但那就是她们。


“你在看什么?”江亦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张拍立得,笑了笑,“哦,这个啊,这张照片我一直很喜欢。”


“嗯。”


“程悦那天特别高兴,”江亦舒一边整理一边说,声音轻柔,“她说那是她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她每年都这么说。”


“那说明她每年都过得很开心啊。”


路瑾瑜想了想,觉得也是。


程悦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容易满足。明明是一个富家独女,却那么容易满足,一杯别人送的奶茶就能让她开心一整天,一个好看的日落就能让她在朋友圈连发九张图,一句“你今天真好看”就能让她对着镜子照半个小时。


这种能力很珍贵。


“瑾瑜?”


江亦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刚才在发呆。”


“哦,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没什么。”


江亦舒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这就是江亦舒和程悦的不同。程悦会追着你问“到底怎么了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而江亦舒会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不想说,然后就不问了。


不是不关心,而是她懂得分寸。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别人不想让你看到的,就像一本书被翻到了不想被看到的那一页,你应该做的不是强行翻过去,而是把书合上,等那个人自己愿意打开。


“程悦那边差不多了?”江亦舒换了个话题。


“嗯,剩下的她能搞定。”


“她的室友怎么样?”


“叫林疏影,”路瑾瑜想了想,“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程悦已经跟她聊上了。”


江亦舒笑了,“程悦跟谁都能聊上。”


“是啊。”


路瑾瑜坐在江亦舒的床沿上,双手撑着床垫,感觉到指腹下纯棉床单的细腻纹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江亦舒整理东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衣架碰撞的叮当声,拉链拉开的沙沙声,行李箱盖子合上时的咔哒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低吟浅唱的歌,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梯形,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在跳一支永不结束的圆舞曲。


江亦舒此刻正把最后几本书往书桌上摆。她把书脊朝外对齐,然后用手掌把书的顶部按平,让它们站得整整齐齐。


路瑾瑜看着她的背影。


浅蓝色的连衣裙在江亦舒身上显得很合适,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不争不抢的美。裙摆垂到膝盖下方一点点,露出一截小腿,线条纤细而流畅,脚踝处有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路瑾瑜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根红绳上。


红绳很细,像是手工编织的那种,编法不太规整,有几处线头微微翘起,大概是戴了很久。铃铛也是那种很普通的饰品店就能买到的小铃铛,金色的漆面在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


那红绳是江亦舒自己编的。


高二那年某个无聊的晚自习,江亦舒从桌洞里摸出一卷红线,一个人安静地编了一整节晚自习。路瑾瑜坐在她一旁,用余光看着她低头穿线,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亦舒转过身来,把那根编好的红绳递给她。


“编多了,”她说,语气很淡,“你要不要?”


路瑾瑜接过来看了一眼,编得确实不算精致,有几处甚至有些松散,但红绳的结头系得很好,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这个的?”


“刚刚。”


“刚刚?”


“嗯,看着视频学的。”江亦舒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收拾散落的红线头,把它们拢成一团,用一张草稿纸包好,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路瑾瑜试着把那根红绳系在左手手腕,但她试了好几次也没成功,江亦舒看了一会,忽然伸出手来帮她系。江亦舒的手指很凉,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腕内侧,那种凉意像是夏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瓶,贴上去的瞬间让人微微打了个颤。


江亦舒的手很巧,没用多久就系好了,而梅花结正好落在手腕脉搏跳动的位置,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好了。”江亦舒松开手,又看了一眼,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手艺,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


江亦舒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书,好像真的只是随手编多了,随手递过来,随手做了一件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事。


但路瑾瑜后来注意到,江亦舒自己的左脚脚踝上,也系着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同样的红线,同样的梅花结,同样不太规整的编法。


路瑾瑜的目光从红绳上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那里空荡荡的。


红绳和铃铛被她收起来了,放在家里卧室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的深处,和其他一些她觉得珍贵但又不太敢时刻戴着的东西放在一起,比如姥爷留下的手表和姥姥留下的玉镯。


不是不喜欢戴,而是太喜欢反而害怕弄脏、害怕弄丢、怕那颗小小的金色铃铛在某一天不经意地脱落,然后她再也找不到。


有些东西适合放在身边,有些东西适合收起来,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瑾瑜?”


江亦舒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路瑾瑜回过神,发现江亦舒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正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被光线染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在想什么?”


“没什么。”路瑾瑜下意识地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又在江亦舒面前说了谎。


果然,江亦舒看着她,没有拆穿,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江亦舒直起身走到书桌旁,把那几张拍立得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她把那张“风很大、头发很乱、笑容很傻”的照片放在了最中间,其他几张围着它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程悦说下午吃完饭想去逛逛校园,”江亦舒一边摆弄照片一边说,“你要一起去吗?”


“嗯。”


“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她说要试试S大的食堂。”


“好。”


江亦舒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合照。照片里,路瑾瑜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而程悦则拍下了这个难得的瞬间。


“这张也很好看。”


江亦舒把那张照片也贴了上去,位置就在正中间那张的旁边。两张照片靠得很近,近得就像照片里她们的几乎贴在了一起的肩膀。


阳光在照片上落了一个小小的光斑,刚好停在那张唯一露出笑容的拍立得上。


“走吧。”路瑾瑜站起身来。


“去哪?”


“程悦发消息了,她已经在楼下等我们了,”路瑾瑜从床头拿起那把遮阳伞,“我想她现在已经饿坏了吧。”


“好啊。”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里比刚才热闹了些,有几间宿舍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新生和家长说话的声音。有人在抱怨床板太硬,有人在讨论要不要买一个床垫,还有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解释什么。


路瑾瑜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余光瞥见那个女生的眼眶有些红。


她没有多看,也没有多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难处,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去关心陌生人的人。不是冷漠,而是她觉得——别人大概也不需要她的关心。


她们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程悦正蹲在楼下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橘猫。橘猫胖得像个毛球,懒洋洋地趴在花坛的阴影里,对狗尾巴草爱答不理,偶尔伸爪子拍一下,然后又缩回去。


“你从哪找到的猫?”路瑾瑜走到程悦身后。


“它自己跑过来的!”程悦头也没抬,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橘猫,“你看它多可爱!胖乎乎的,像不像你?”


“哪里像我?”


“都面无表情啊。”程悦理直气壮地说。


路瑾瑜沉默了两秒钟,看着那只橘猫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趴在阴影里,忽然觉得程悦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江亦舒撑着伞站在一旁,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程悦又逗了那只猫一会儿,但猫始终不给面子,最后甚至站起来换了个地方,趴在更远的阴影里用屁股对着她。程悦终于放弃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走吧,去食堂!我饿死了!”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很配合地发出一声咕噜,声音大得路瑾瑜隔着两步都听得一清二楚。


程悦捂着小腹,面不改色地补充了一句:“你看,它都替我说话了。”


路瑾瑜没接话,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程悦小跑着跟上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江亦舒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对方身上。


橘猫在阴影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细密的牙齿,然后又蜷成一团,对这个世界爱答不理。


路瑾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身后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程悦那种毫无节奏感的、踩到什么就是什么的脚步声,和江亦舒那种轻得像落叶着地般的步伐。三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S大的第一食堂离宿舍区不远,步行大概七八分钟的路程。


程悦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食堂上方那几个红色的大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朝圣者终于抵达圣地的庄重,“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你的梦想是吃饭?”路瑾瑜侧过头看她。


“我的梦想是——”程悦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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