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宫明理与间宫乃乃香真的是姐妹么?
与她相遇相识相知的伙伴们时而会醉心于这般调侃,倒不算多么难以理解,这世间的绝大部分女性,终其一生皆为抵达一种结果:矜持沉稳的典雅气质、温柔纤弱的止水心性、华美绝代的才女風骨,其被拥戴为‘理想女性的代表’、‘空灵悠远的纯粹女性之美’的象征·大和抚子·间宫乃乃香就是那个结果最完美的代行者。
无论外貌、身材、气质、谈吐、为人处世。
筛除没有经过系统调训与亲临战场淬火打磨的凛冽锋镝,间宫乃乃香几乎可以说是仅存于幻想作品设定里的妹妹。
或许正因如此,女孩儿才如此不理解——这不是第一次,甚至不会是最后一次,作为彼此扶持走过那段行将崩溃的仿徨时间,其被冠以相同‘间宫’姓氏的双子血亲,间宫乃乃香拥有的淡雅心性与其年岁有着极端违和的撕裂感,纵使作为亲生姐姐的间宫明理都以难读懂她某些过激甚至偏执的想法感情。
视线倾落,望着如迷路的孩子般牵住她衣角的雪腻柔荑,女孩儿的思绪逐步涤荡幻化成某种晦明难说的余响沉淀。
记得应该是在她们七岁的那一年,彼时被母亲告知间宫氏族的信条与传承,每日每夜频繁淬炼绝学的那时候,哪怕仅仅只能维持百分之三十成功率的女孩儿成就,足以令本家与分家的其他所有同龄人为之惊讶与赞叹。然而一次偶然,在她某天起夜想到厨房偷拿点心的灯火朦胧间,未经遮掩的纸扇门后传来母亲与妹妹的谈话——
“这样就好么?”
母亲温柔若水的音色明显能听出几分对事不遂人愿的叹息与遗憾。
“嗯……这样就好。”
与之相较,间宫乃乃香安静矜持的回答却掷地有声。
“为何呢?只要乃乃香愿意的话,间宫家第十六代曙座的继承人就将是你。百分百成功率的鸢穿,往后无论鹰捲、鸟挫、甚至鸢凰与鳯对你来说都不是问题,你将会成为继第一代间宫家主之后第二位青史留名的间宫子嗣。小光与希海她们或许会因此得到并入本家的机会,甚至就连明理她都会为你……”
宣纸盏灯的灯火宛似伴随母亲语重心长的劝告摇曳那预示天命临世的盛煌加冕,但面前的人儿只是轻轻摇着脑袋。
“但我不喜欢。”
轻语落地,躲在宣纸门后偷听的女孩儿忍不住生出闯进去质问的冲动。
诚然,鸢穿作为间宫氏族从江户时代传承至今的杀人技之一,其难度不过只是类似加减乘除之类的基础入门课题,待到身体机能逐渐趋于完整的青春期,将其掌握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间宫乃乃香完全掌握鸢穿的时间却是在身体机能开化之前的幼年期,距离现在久远的十七年前——
或许正因如此,这份隐藏在久远时间深处的记忆才会在此刻给予女孩儿这般深刻的刺痛。
间宫家的全新一代,作为本堂子嗣的间宫明理与旁系后人的间宫光在那时候几乎吸引着家族所有大人的视线聚焦,以至于理所当然忽略另一位只是在她们眼底落得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评价的间宫乃乃香,每每听到那些溢美之词,女孩儿就会潜意识去看那位仿佛从始至终都保持矜持缄默姿态的双子血亲,就像彼时的母亲般在心底发问——
为什么……不愿接受那本就属于你的卓越惊才。
为什么……不愿拥抱这曾注定被冠以‘间宫乃乃香’之名的烟雨盛世。
为什么……不愿朝只顾沉溺眼前虚假安好、如此肤浅刻薄的大人们展露那个最真实的你?
你应该知道才对啊——从东京武侦高毕业的那一天,关于母亲想要将你带回茨城的想法,我跟小光她们不止一次地争执撕扯,就只是因为间宫家需要一位能够拿来放到台前的年轻家主?这种事不管谁来开口我都绝不会答应。没有谁能擅自定论间宫乃乃香的人生,没有谁应该……将那本属于自己的人生擅自拱手相让——
“这样就好么?”
她将妹妹护在身后,眼神不善地朝作为说客被请来的母亲与挚友露出染血锋芒。
“嗯……这样就好。”
与彼时涤荡着驳杂盏灯光影与幽邃凛冽寒风的宣纸门外如出一辙的审视与提问。
“她人的心醉、视线的聚焦、仅仅只为一人就要否定她人可能性的权利与地位、那个位置我想大概谁都会想要。”
宛如昨日再临的柔水语调瞬间激起女孩儿对那个不眠之夜的灼烫回忆。
——但,我不喜欢。
……不喜欢么、但……怎么会不喜欢?怎么可以不喜欢?第十六代曙座的继承资格、其执掌家族命脉的天选资质、从本家与分家的众多同龄凡庸间横空出世,在这风华正茂的锦簇时代镌刻名为‘间宫乃乃香’的行迹注脚,那仅仅只是遐想就仿佛令女孩儿亲临感受鲜花彩虹簇拥的罂叶馨香,怎么能因为这所谓的不喜欢就将其舍弃?
胸腔深处涌动的炙热感情不断喧嚣着,冰凉小手甚至已经握住半开合的纸格边缘要破门而入——
“因为……还有姐姐在。”
清冽视线安静注视着面前微微怔住的母亲,间宫乃乃香笑语嫣然地回答道。
“还有姐姐在,所以我不会去做那些我不喜欢的事。我是姐姐的妹妹,姐姐的成就,就是妹妹的骄傲。”
思绪流转变迁,尖刀透骨般的疼痛此刻盈满女孩儿胸口。
与彼时秉持‘不想失去、不想忘记’这般热忱心的间宫明理不同,间宫乃乃香倾注的视线与其坦率态度从未改变,有时甚至直白到令她无所适从的程度——为什么永远都只看着她,为什么永远不曾抱怨、为什么永远看不到她的哭泣,间宫乃乃香对间宫明理展露的宠溺与偏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病态到这种程度的?
“姐姐,你知道永远经典的子弹·Parabellum的寓意么——Si Vis Pacem Para Bellum·若你期望得到和平,就要准备好战争……与需要间宫一族这种刽子手存在的江户乱世不同,这个風华正茂的时代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盛景,为维持这种来之不易的和平,就需要有谁亲自弄脏双手……所以,我没关系的,但姐姐不行——”
女孩儿微微攥紧腰间的枪套,保险栓几乎推到要开火的程度。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疾风骤起的心湖翻涌起吞没意识的汐潮狂浪,握在掌心的冰凉小手传递来的温柔几乎烫伤她。
那久远的过去,某位令她极度厌恶的前辈说过:虽然很遗憾,但我们没办法为每一位不幸遇难的人哭泣,或许以后终将习惯情绪冻结的冷静与麻木,知道么间宫……我偶尔对自己身为武装检察官而感到羞愧,这样一个薪资微薄还容易被人丢石头的矛盾职业,或许‘选择拥护秩序’这个行为本身就象征着某种缺乏自我认同的自毁倾向……我们诚然拥有优于世间绝大多数人的特殊体质,因为我们‘选择’这样做……答案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存在过,我们拥有过。所以间宫——不要习惯接受情绪的淡漠与疏离,我们……从来不会温柔地走进那片长夜。
遥想起每次奔赴战场之前都会在休息室偷偷拿出来翻阅、对她们来说宛如圣经福音的武侦宪章,而其第九条——
——任何情况都不能杀人……么。
“那是‘间宫明理’作为武侦的立足之本……十年来始终如一的坚守……‘间宫’之名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其本质就像一场六匣空一的俄罗斯轮盘赌,过激的手段、癫狂的优雅、病态的偏执……待止住那弦断音绝的嘶鸣,回溯这付之一炬的尖啸,哪怕这幅身躯终将跌入永无回响的彷徨回廊,请姐姐不要为我哭泣、不要成为我们曾厌恶的模样。我喜欢的姐姐是间宫家最优秀的孩子,属于姐姐的名字就是足以照亮夜明前黑暗的救世明灯——Akari·光,姐姐要承过那份名讳……沿着那条道路……沐光而行……否则……我可是会讨厌姐姐的哦?”
宛如时空交错般重叠定格的话语回响,女孩儿拾起彼时记忆角落母亲对幼时自己的教导——告诉她要相信爱、相信生命可贵、相信人性本善与那不求任何回报的温柔品性、其秉持从一而终的稚嫩初心照亮失落失望失去未来道途愿景的‘灯火’之姿。
从未忘却、那支撑这般羸弱不堪的自己孤行至此的唯一路标。
然而就像每一条登临绝峰的道路都堆积着无数失败者的残骸。
——我们为何远行?
这个问题,在过往的十载岁月一刻不曾从间宫明理心底消失。
甚至直到此刻为止,依旧还没有一个准确答案。
记得不久前的一次偶遇,她在东京武侦总局的办事处遇到那位前辈的兄长……还是姐姐来着?素净如水的典雅和风美人朝她递来散步邀请,那天的樱花开得正好,如同那位至今不知名讳的远山小姐睡着般的自喃:间宫小姐,我目睹过太多太多如飞逝流星的后辈铸冠临峰,她们纵情挥霍着自己的天赋与成就,极尽所能地享受功成名就之时的鲜花掌声,因为竞技领域,与生俱来的天赋就是最伟大的特质,而像勤勉之类的私德不过是胜者加冕的些许点缀……罗宾家的那位后代总是将这些话挂在嘴边,但我会比较喜欢璃巫女的观点——无论哪个领域,时间与坚守才是支撑帆船般的我们远渡树海、行至远方的不落之幕……想来还真是逞强呢,生命为其纺织的赞礼,怀揣热忱、希冀、约定而追逐的昨日楼阁,间宫小姐,所谓‘从一而终的信道’,其本质不过是拒绝拥抱隐晦谎言的稚子们怯懦咆哮的赝品时匣,华而不实。
气质清冷似莲的和風美人若有似无般朝女孩儿调笑,字里行间无不是对俗世价值认知的赤裸贬低与陌生疏离。
……远山小姐她似乎并不认同远山前辈迄今为止的行事准则,血亲之间会像这样剑拔弩张么,那我跟乃乃香应该?
一如彼时思考之事,极少有谁能说得清楚,间宫乃乃香对于间宫明理来说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似新生幼兽般天真好奇做事激进,堪称随性而行不知分寸的笨蛋姐姐。
如大和抚子般典雅矜持张弛有度,符合一切理想女性印象的完美妹妹。
她们这样的搭配其实并不算少见,遑论对于彼此之间某些超越血亲的另类依赖关系,间宫明理没有任何反感抵触。
那些不堪入目的阴暗情绪与负面心理,那位窖藏在她眼眸深处的漆发圣女,那道身影从来不曾背弃过她。
……大概,就这样一辈子当个‘需要妹妹照顾的姐姐’都是没关系的。
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为让沉溺那般稚嫩幻想的自己清醒过来,她自以为是的宽赦与纵容令血亲无辜受伤,间宫乃乃香那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与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虚弱笑颜在女孩儿看来就像对‘间宫’之名的绝佳讽刺,纵使这些年来数次身陷绝体绝命的绝望战局都不曾落得过这般煌燎灼噬的作呕瞬间。
……因而、就要与之告别。
遵循心底的某个声音做出这般决意的黄昏时段,迎着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落在视线尽头的血红色落日,擅自脱离行动时间,只身踏入那为‘间宫明理’精心打造的陷阱囚笼——
“那时候就该结束的,还以为做这种事之前需要在胸口做个十字礼什么的,没想到就跟扭断婴儿的手一样容易。”
夕阳如血,鸢凰嘶鸣,失真失色的苍天眸底仅剩执手撕裂暴徒血肉的刺目猩红,充斥违禁药品气味的污秽鲜血染满整座废弃仓库,断肢残臂与坏死脏器飞溅砸落墙沿,尖锐鸢爪贯穿鲜活炙热躯体挖出肮脏心脏时的至高满足盈满胸口。那些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眼神惊恐望着眼前纤弱娇小的染血身影,嘴里不断重复着‘怪物……怪物……’的癫狂呢喃。
黄昏海岸映亮的破碎镜面倒映着那张稚嫩幼齿五官魔化般的惊悚笑颜,只余心理崩溃的人们用头撞击尖锐金属桌角以求自我解脱,只为能够哪怕提前一秒逃离那片吞灭生命的幽邃深海,鲜血横流积成倒映刽子手淡漠幼颜的斑斓湖泊,靛蓝眸子慢条斯理地欣赏它们如囚徒困兽般挣扎咆哮的可爱模样,女孩儿蓦然意识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与此刻的自己做着相同行径的少女为什么会露出那般波橘云诡的落寞眼神,想来那大概不是因为丢失目标的沉默,亦不同于两年之后那场异变突生的东京雨后十字路口看似凑巧的喧嚣重逢。
纵然时过境迁,女孩儿依旧清楚记得那份如阴影般穿透朦胧雨幕,令她全身血液近乎瞬间冻成坚冰的惊悚压抑感。然而违和的是,望着那双如紫曜宝石般空灵淡漠的清冷眸子,意外地没有感受到任何临近死亡的恐慌与畏惧,体感温度仿佛被药物加速般灼烫难耐,四肢百骸的每一处都在不断涌动着、嘶吼着、尖啸着……
缺水干裂的樱粉唇瓣宛如倾吐罪孽般呼出冷冽白雾,那倒映着苍天之蓝的透亮双眸就像身体机能过载般急促明灭,直至过惯躲躲藏藏生活的幼兽敛起与自己不相称的稚嫩白羽,露出其被鲜血与遗恨浇灌豢养的赤裸黑翼。业火燎燃般的暴戾杀意顷刻将笼罩全身的幽邃阴影涤荡碾碎,回望凝视少女那好以整暇的慵懒玩味视线,女孩儿轻咬唇瓣——
……她故意的,为什么?因为想看到那时候的延续?还是单纯就想看我露出这幅模样?
认知到某个可怖事实的女孩儿沉默着处理掉全身的硝烟反应,将现场伪装成犯罪组织内部因为分赃不均而内讧自相残杀的模样后坦然归队,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与伙伴们共赴处理收拾那片触目惊心到足以令人当场呕吐的杀戮现场。
“这不就是‘你’想要看到的‘间宫明理’么?”
夹竹桃蛊惑人心的妖冶媚香撩过心间,唤醒那段行尸走肉般灰暗时期的记忆沉淀。
“若想跨越那场业火之夜雕琢的遗恨,难免就要撕去这虚假大义的薄薄糖衣。哈……我一直被这些东西推着、逼着往前。真奇怪,思想迈入青春期之后的迷茫与彷徨,认知到已经跨越童年,应该成为大人的挣扎与阵痛,这些对我来说毫无价值,只是以为理所当然的普通人生,因舔舐甜美的糖,再镌刻隐晦的伤……小桃,我讨厌这些,全都好讨厌。”
胸口紧攥的疼痛终究避无可避令女孩儿将那份被她视为禁忌的亲昵称呼轻唤出口。
“我并不像乃乃香跟小樱那样能明确看清自己所处位置的责任和本心,真的是不够聪明呢。只想着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在原地打转后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明明身心都已经深陷这般令人难耐的囚徒困境,却还强迫‘她’去无止尽地期盼明天,沉溺那‘此心匮乏如昨,希望犹在未来’的甜蜜谎言。”
如其所说,‘间宫明理’并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呆板、固执、认死理、几乎从来不会做出任何主观改变。
她至始至终都是那个‘需要妹妹照顾的姐姐’。
因而,在那深陷名为‘武侦’这一桎梏枷锁的彷徨时期,她总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要自私一点,眼睁睁看着犯罪者逍遥法外事不关己,这样就不用继续强迫此身高举那名为救赎的伪善旗帜?
是不是应该再胆怯一点,将自己藏进谁都找不到的边缘角落,这样就不用再每时每刻舔舐这遍体鳞伤的身体?
是不是应该再贪婪一点,从那些被自己救助的人们手里索要报酬,这样就不用连每天该吃什么都要再三考量?
“远山前辈说得没错——‘成为武侦’这件事本身就象征着一种自毁倾向,行于这条路的我们不会被任何人称赞、不会被任何人认可、直到最后怀抱遍体鳞伤的身体藏进失败与痛楚堆积的陨坑深处迎接过于寂寥可叹的哀伤终末……”
最初选择这条道路之时思考与接受的答案,此刻透过那双晦暗不清的眸再次呈现在女孩儿面前。
苍天之蓝裹挟明灭血芒,似狂風将至的幽邃深海般阴郁压抑。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确定,真正的‘间宫明理’是否已经死在十年前那场以掠夺间宫一族秘术展开的业火之夜,往后这段属于‘Akari’的时间是否只是我在尝试扮演‘间宫明理’这个角色的拙劣模仿,而你们,究竟在看着谁呢?”
紫曜色的梦幻星空翻涌荡漾阵阵涟漪,无法对女孩儿质问之事给出一个明确回答的踌躇心绪令少女不禁皱眉。
“我已经厌倦那份属于‘间宫明理’的温柔与初心、厌恶那个明明如此憎恨‘间宫’之名赋予的伴生桎梏但却还要装作一副正义使者模样吞咽令人反胃谎言的‘间宫Akari’……若‘雕琢不缀’就是‘她·间宫明理’涤尽罪业的信道,那究竟是谁徒留‘我们’在这喧嚣至此的世界卑劣求存?”
远处断壁悬崖的石子翻滚坠进深不见底的激流深潭,仿佛意识到少女有着同样的心情,女孩儿露出轻然笑意。
“十年后的这座城,我还在这里。然而什么都已经改变,那是我们弄丢太多东西的缘故么,因为这幅身心无以承载那些过于庞大的理想与夙望,所以只能在无法停止的现在与还未到来的明天之间挣扎徘徊,将身心无止尽地沉淀磨损?简直不可理喻。迟来的补偿无论拥有怎样的甜度与满足,那都只是在为过往刻撰的墓志铭纺翼织羽,妄图让不断积累的业孽诞生出通往未来道路的救赎……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偷来的、不属于自己的、然而我还是想要回应她的期待,至少……我应该成为那个‘不让妹妹失望的姐姐’、那个‘值得间宫乃乃香偏爱的间宫明理’。”
——姐姐还在,所以我不会去做那些我不喜欢的事。我是姐姐的妹妹……姐姐的成就,就是妹妹的骄傲。
将间宫乃乃香的人生赋予间宫明理的偏爱,令‘业孽’的罪之线穿过‘缘’之锁口的瞬间。
那场以稚嫩的心与不肯让步的敌对意识冲撞编织的起始之夜。
“每一场以武侦之名踏足战场的恐惧与心悸都仿佛是在回应‘间宫明理’的期待,用鲜血与痛楚涤去怯弱的伪装,用业孽与遗恨支付跨越童年的代价,‘她’想证明的不就是这个么?展露绝技的专注、功成名就的骄傲、迎着落樱吹雪满身污秽的桀骜不驯,这些不属于我的本质就像是一张打造完美的假面,妄图为‘女孩儿’加冕‘公主’的王冠……”
毫无怒意可言的稚气幼齿音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揉碎般,近乎麻木的安静。
形单影只的迷途稚子妄想在这充斥着冰冷与伤痛的世界装潢那场年少承诺的甜美赞礼,大概就只能够这样做。
摒弃过往、涤尽仇恨、哪怕分秒都不敢停歇,一点一滴描绘出那份值得倾尽一生追寻并紧握的答案。
深信此刻怀抱的愿望与憧憬理应会与那样的未来相连。
因此无论过去亦或是现在,她全都只能视而不见。
然而就像人们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发现自己丢失某些重要的东西。
以为装满糖果的口袋其实空无一物。
因为自己‘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些’,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间宫明理’的人生就是这样杂乱无序、空洞乏味的。
“倒映在她人眼底的这幅模样,还真是让我分不清呐,我和‘她’明明就不一样、没错……我和‘她’才不一样,令蒙受莫须有罪名的无辜之人沉冤得雪的权利与资格、为跌倒在地放声哭泣的孩子们搀扶起身逝去泪水的温柔与从容、将一心只想看到这个世界肆意燃烧而伤害她人的恶念罪孽碾在脚底的裁断与力量……我此刻拥有的一切,足以让我说服自己不再听从任何人的摆布与命令。那些‘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对我来说根本就不足挂齿,将这些跨越过的现在,属于‘我’的愿望与憧憬理应与某段全新的未来相连才对,为此我要一刻不停地前往那里,从一切开始的这座神社去往远方,忘记那段不堪入目的遗憾与悔恨,摆脱那个不会被任何人注视的‘自己’,我拼命追求抓住的这一切,淬火泣血诉尽那场以无关乎任何肮脏不齿的稚嫩热忱行至此地的这一切……怎么可以成为‘间宫明理’的复刻再演呢!”
稚嫩软糯音色迸发出的喑哑嘶吼犹如阴霾满缀天穹的末日狂宴,白羽折断的哭泣坠入那片紫曜色的深邃海浪,激起阵阵涟漪,少女安静注视着那张稚气未脱的幼齿五官,蓦然醒觉到她们从来都不曾改变的缄默事实。
将充满软弱与怯懦的心藏匿进谁都找不到的记忆阴影,仿佛这样就能毫无顾忌地追逐流風,朝那明亮刺眼的上弦月吐露无需任何谎言装扮点缀的真实自我。
简直就像是赌博成性的亡命徒,明明已经赢得足够多,但偏偏还是比谁都要怕输。
想来……生命与柏青哥这种赌博机器拥有相似的底层逻辑——选择正确的人、做出正确的过程、抵达正确的结果、朝世界展示自己的价值、令那些紧握筹码的输家们知晓所谓的概率奇迹就像憧憬高天愿景的折翼之鸟般缄默不语、终归沉默,或许期待‘神迹垂怜予人返’这种事从来无关乎信念与价值,然而她们却还是这般好高骛远不知分寸。
用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与拯救来证明自己是值得拥有这般地位与身份的唯一天选。
用一份阴郁扭曲无法理解的荒谬桥段去诉说那张精致妆容的晦暗隐秘与病态偏执。
让彼此熟悉的模样产生这般变化的原因,大概是在为其倾注过于庞大深刻的期待缘故。想要找到能说出口的话语,然而这仿佛是在就连房屋都能连根拔起的漫天雨落之间找到不被打湿全身的窘境,遗憾与悲伤接踵而来,将她们捶打得头晕目眩。
“说真的……我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间宫明理’的确是难得的好演员——她在欺骗别人之前就已经先骗过自己,所以那时候你才会朝她递出‘E·U’的邀请?不过没想到这只温顺的野猫会露出足以抓伤毒蛇的利爪呢……想来还真是得不偿失,她明明有过拥抱‘天选’的机会,那不是‘她’最想要的么?握住你的手,与‘间宫’这个姓氏彻底断离,往后余生都无需再要断弦续音强作镇定,年少时期的偏差选择是生命最为疼痛的错位远行,‘我们’诚然期待过,哪怕那些属于高尚者的特权从不拥有令‘她’这般颠沛流离的价值、还是说‘她’就如此相信所谓的天道酬勤与苦尽甘来?雕琢不缀……‘她’已经习惯这样对乃乃香撒娇,以此粉饰那段心荡神驰的谎言——‘我喜欢的姐姐是间宫家最优秀的孩子,姐姐的名字,就是照亮那场黎明之前黑暗的救世明灯’?哈……言犹在耳,‘她’没有理由不相信,不是么?”
荒诞且甜蜜的华美理念,理所当然般将她人给予的偏爱视作此身生存的信条,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维持自我存在的证明,所以那代表‘未来’的第三张塔罗牌,才会抽出象征迷茫与破灭的逆位隐者么?明明擅自评判她人的生活方式是一件极为失礼的事?亦或说生命簇拥与称赞的‘从一而终’本就是充斥着矛盾倒错的逆位螺旋?
“记得‘东京武侦高’么?那场让不属于此身的虚赝感情以谎言涂抹的昨日之梦,职业本心与秉持理念极不适配的独角舞台……看来‘她’不愿面对那段过往,不想承认这好不容易找到的二分之道压根没有‘间宫明理’的容身之处?所以‘她’才会像这般高垒深堑,拼命说服让自己相信那戴着镣铐起舞的自虐行径就是‘间宫明理’期望已久的救赎。哈……简直就像踩住加速器一路横冲直撞的过载机械,走过岁月的麻木不仁,浸透血火的淬锋锻刃,‘她’追逐的从来不是‘从一而终’的释怀与满足,唯是‘自我毁灭’的欢愉与解脱。”
稚嫩脸庞流露的嗤笑看得少女生厌,辛辣火燎的话语从湿润的樱色唇瓣吐露感情,诉说拒绝任何人反驳的疏离——
苦难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东西,仅仅是作为一种逃不开避不过的客观事实存在着,就像一座昂贵的华丽庄园,要是出生的时候无法拥有,那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拥有。
“那为什么还要成为武侦。”
随風衔来的话音波澜不惊,相较于表面意义的陈述,倒像是对女孩儿矛盾行径的质问。
毕竟对‘间宫明理’、对任何一位从业者来说,找到一条与自身特质相互嵌合的适配道路,总归好过换一个全新的自己。那与其继续待在终日挣扎彷徨的武侦圈,或许另寻出路成为拿钱办事的雇佣兵与刽子手之类的要合适些不是么。所谓人生不过是三万余天时间堆积出来的笼统概念,实现自我价值的道路要多少就有多少,何故像现在这般久留一处?
“是呢,‘她’还是选择成为武侦——因为这幅身躯还记得关于‘间宫明理’的一切。记得‘她’是如何轻信那些显而易见的路边骗局,用辛苦积攒半年的零花钱去救助一位妻离子散的孤寡老人,为因赌博而债台高筑的委托人与发放高利贷的黑道组织们生死搏杀,替出不起委托费的流浪汉三个月无偿寻找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她’就是这样维持‘间宫明理’的存在,相信这自我纺织的伽蓝之巢能够支撑‘间宫明理’的存在证明,为此哪怕撞破南墙都不会回头,哈啊……扮演‘坏孩子’的游戏还真是让‘她’撕心裂肺呐,换作‘火野莱卡’或是‘乾樱’,哪儿还会有这么狼狈?可惜,‘间宫明理’不如她们。毕竟‘她’生来就一无所有,为此做赌注的价码自然永远伴随着极端割裂的认知错位,这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以‘梦’为始的起点,自然会因‘梦醒’迎来终点,覆水难收……”
手腕的温暖已然融化、初拥的温度逐步冰冷。
少女安静聆听那纯白无瑕心灵倾落的祈愿与低语。
她曾听闻那位小小武侦轻信那些极尽拙劣的骗局陷阱,对某位孤寡老人的救助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恬不知耻对她提出诸多不合理要求。与黑道组织的对峙本貌亦不过是一场争夺家族遗产的自导自演。为其苦寻三个月的青梅竹马则是因委托人极其不稳定的生理精神状态而被迫远离的无辜受害者。
只需一副看似可怜的皮囊、一个谎言构筑的故事、一场布局拙劣的表演、就足以令那些沉醉在虚假救世主满足感的正义使者摒弃理性缜密的思考逻辑,仅凭‘成为英雄’的赝造信念为其倾付一切——‘间宫明理’亦不外乎如是,随風衔来的事件开幕曲,少女似乎永远扮演着那个诉说‘人性不可轻信’之理的事外角色,那位稚嫩的小小武侦无视其告诫深信不疑的‘人性本善’之说,明明骗局拙劣稚嫩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偏执意与执拗心,纵然最后落得遍体鳞伤结局,只要‘她人’没有因此哭泣,她大概都只是扑到少女怀里笨拙且困惑地问道:我是不是……很容易被骗?
诚然,女孩儿对‘舞台错觉’之类的感官认知实在是欠缺,或者说自我劣化过后的间宫绝技本就不足以支持她继续拥抱对生命人权持有十成十敬畏的正义使者之说,然而她依旧不懂分寸为何,不知俗世对天才与愚人的区待,只是一味强迫自己做些什么,那份几经泣血哀鸣,甚至不惜朝她低头请求罪人庇护的懵懂笨拙总让少女无法斥以任何指责。
说来好笑,纵使是时过境迁的现在,女孩儿怀揣的那份无时无刻不在惹人嗤笑的稚嫩赤子热忱亦然如是。
的确无法否认,女孩儿迄今为止的所行所为,并没有让少女怀疑她被什么人给教唆与忽略之类‘缺乏自我判断’的表现,的确能感受到她的一切所言非虚,正因如此才令少女有这般诡异违和的刺痛感与不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