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高坂的方向

作者:e狗
更新时间:2020-03-28 08:59
点击:3681
章节字数:3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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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寒冷正月,友幸时年三岁。


自友幸出生之后,工厂的经营渐渐有了起色。来到东京推广产品的一年间,伞木女士以学生群体为主要目标:与大学、高中社团建立合作的计划得到实施后,电子乐器,尤其是主打商品电吉他的销售渠道进一步拓宽,销量渐涨。大阪总工厂的机械设备也及时更新,得以降低成本,一切进入了良性发展。

虽然仍未有自己的品牌,但她实际上已经做好了建立正式乐器公司的准备。


伞木女士带儿子租住在下北泽附近一幢高级公寓,之所以选择此区域,大概是因为下町风情显出悠闲自在,使这里脱离开了东京都心的繁忙和孤离。

时装店、中古店、咖啡馆、大众食堂,各色店铺鳞次栉比,新潮而不失便利性。工作之余,她常带儿子光顾这边聚集的影院和剧场。与一众捧了奶茶相互交谈的年轻人坐在一起时,她作为一位单亲母亲,也能感受到某些青春的灼热在皮肤之下苏醒,温暖着周身。



她在正月的这几天得到了短暂休息:采购、陪伴儿子、迎接父母的到来。



“妈,妈妈……妈妈……”


“对哦,是妈妈。”伞木女士蹲在日用品店货架前时,被身边儿子的小手揪住了马尾,她灵活地抚开友幸对自己发丝的纠缠,面对花花绿绿的幼儿用品细致研究,最后终于失去了耐心,挑价格高的添进了购物车。


“做个勤俭持家的’主妇’真是难,是吧友幸?”她对孩子眨眨眼睛,站起身来牵了他的手,推着购物车向饮品区去了。



“妈妈!想要!草莓牛奶。”友幸指着不远处他唯一认识的粉色包装盒,语序错乱地断续表达着愿望,他是个颇为可爱的男孩,此刻长睫毛忽闪不止,看向她的眼神尤其清澈。孩子五官与自己如此相像,以至于伞木女士每每观察都暗自惊叹。


“我看看,友幸不要急。”虽然已经是熟识的品牌,她仍然翻弄着包装盒,确认糖分和蛋白质的含量。伞木女士无暇亲手为孩子制做料理,于是不得不十分在意外购食品的营养成分和赏味期限。


虽然此刻,她也在心里嘲笑自己神经兮兮。


伞木女士对孩子怀有愧疚,这是无可奈何的,友幸从出生长到三岁这么大,一直跟着她东奔西跑,坐在工厂废弃机床台上的次数比坐在公园儿童摇摇椅上的次数都要多。她不禁提醒自己:加快在东京的发展,友幸上小学之前,一定要回大阪安定下来。


从小颠簸辗转于不同环境的孩子会很难交到朋友,当今的社会里,交不到朋友,无法融入团体几乎等于社会死,这类风气在孩童世界里的发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如说,单纯无知之中更容易滋生野蛮和残忍。


伞木女士肘间挂着购物袋,另一手牵着孩子漫步在午间才逐渐热闹起来的商店街。她低头看到友幸乌黑的发顶:他矮得像个萝卜头,双腿还太柔弱,步子也小小的,要迁就他必须耐下心来慢慢走。


不过伞木女士明白,这些路到底需要友幸自己用双脚踏过,他会失足摔跤,会不小心踩进水洼,而总有一天,他也能迈着强健修长的双腿,跨出比自己更轻快的步伐——她这样坚信着。



路过并排摆了七八台自动贩卖机的侧墙,恰巧街角游戏厅的自动门大开,发出玩客交错投币的声响,友幸被那当啷当啷的悦耳声音吸引,不住地探头望去:“妈妈,那个……”


“友幸玩那些还太早了,”伞木女士笑他,“前面拐过去有一排扭蛋机吧?乐器系列的长号君、上低音号君和小号君是不是还差一个就集齐啦?”


“嗯。”友幸很好说话,点点头自语道,“一直都差小号君。”


“那今天一定加油要把它扭出来哦!”


“好!”


刚转过街角去,伞木女士被扭蛋机前一位年轻女人吸引了目光。她认出那是谁,不禁愣了愣。

如十年前一样,仍是个肌肤雪白,货真价实的美人。她打扮时尚,穿着浅色毛呢大衣和黑长筒靴,专心致志拧动刚掉落下来的扭蛋,而后拽出了一个塑料纸包的布艺玩具——是乐器系列的上低音号。


她抬手拎起那小东西打量,秀致的眉拧了拧,一团白气自口中呼出,窜到她棕红色围巾之外。


伞木女士才注意到,她抬起的右手小指套了个银戒。



对方的目光穿过“上低音号君”定在她身上时,两人同时开口。


“高坂?”

“前辈?”


高坂看见伞木前辈手中牵着的幼子,仿佛受了惊吓,她本就不擅长寒暄,此时更是顾不上礼貌,用锐利的眼光上上下下把伞木瞧了个遍:普通的冬日搭配。高腰裤、皮鞋、针织衫外是短款羽绒服,在高坂丽奈看来,只是十年前的“伞木学姐”塞进了一身常服里,好像脸颊削薄了点,其余……都没有变。


“喔,这是我儿子,叫友幸,”伞木俯身将不明所以的友幸抱起在怀里,大步走去,笑说,“友幸,来打个招呼,这是高坂姐姐。”


高坂听闻此言,心中各种猜想霎时破灭。她盯着男孩的眼睛和眉毛,男孩也抿抿唇乖巧地回视她,小小的五官确然和伞木前辈几乎一模一样。


她完全不解,甚至感到心里憋闷。

为何强势又优秀的伞木前辈会这么早结婚生子?这正是在事业疆场上征战的年纪吧?叫做“友幸”的小孩看来已经三四岁,也就是说前辈不到二十五岁就有了孩子。她突然想起什么:三年前的夏天,明日香前辈组织了回北宇治的活动,那次自己因泷的事情缺席,听久美子说,伞木前辈也没有去,特意从国外赶回的铠塚前辈似乎因此郁郁不乐。


当时高坂只当她是生病或出差,现在想来,是因为这个孩子的诞生吧。


怎么这样。



“高坂姐姐,你好。”友幸开口,小米牙露出来十分可爱。


“要说’初次见面’哦,友幸。”


“不不,不用了。”高坂看见友幸扶着小脑袋为难的样子,大方摆摆手,她凝视伞木,直奔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前辈,您在东京住吗?”


“嗯,暂时的,之后还要回去大阪。”伞木用臂弯将友幸向上抬了抬。


“回去大阪是……”前辈的家不是在宇治?


“是这样,”伞木女士收回了她惯常的公式寒暄,她知道高坂向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直性子,也看得出她对自己的事情颇为好奇,便干脆直说,“我在大阪开了乐器工厂,打算之后正式注册公司还是在那里。”


前辈有自己的事业。


高坂暗暗松口气。


友幸伸手,似乎要去抓高坂黑亮顺长的头发,小手被伞木女士轻柔挡了回来:“不可以抓女孩子的头发哦,知道了吗,友幸?”


“知道了,妈妈。”友幸可能没有完全听懂她的嘱咐,却也乖乖点头,两只小手搭在一起,然后笑嘻嘻地张开双臂搂住她脖颈。


被妈妈抱起的机会很少,这时候,他总是格外乖巧。


高坂定定看了友幸花朵般的脸,幼儿太可爱了,总是男女不辨的,何况“友幸”与前辈这样相像。她生了怜爱之心:如果自己当时与泷结婚,现在是不是也会抱着这样一个惹人喜欢的孩子。


曾经,她也有过这样的愿望。


“高坂在东京是……”


“嗯……散散心吧。”她说,“正月了,新年音乐会之前都放假。”


是吗,高坂也年纪轻轻就顺利进入了乐团啊,是优秀的小号手吧。伞木笑了笑,她想起另外一个人,那人也一定身在舞台中央,以一支双簧管大放异彩。



“妈妈,小号君!”友幸想起自己的正事。


“喔,”伞木女士将他放下来,掏出些硬币塞到他手里,“去吧。”




“今天正好买了食材,中午要来我家坐坐吗?”伞木女士对高坂发出邀请,她看出高坂的面容透着些忧虑,应当是有心事。高岭之花仿若迷失于何处的姿态十分娇美,食物链顶端的大鱼搁浅海滩的景象也很刺激眼球,使人莫名心动。不过,伞木女士并不是单单观赏这景象,而是真心想要帮她。



“那……承蒙前辈关照了。”高坂紧紧捏住“低音号君”,很是正式地鞠躬行礼。


“没什么!”伞木摆摆手。


“妈妈,第三回,扭到了!”友幸举起他心仪已久的“小号君”。


“是吗?真是太好了呢!”伞木女士笑着上前,以手掌揉他的头发。






“我回来啦——”友幸在家门口学妈妈的声调念着。高坂见前辈为她拿了拖鞋,接过去小声说“打扰”。她悄悄环视,目之所及的家居装饰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似乎除了她们也没有别人,她虽好奇前辈的丈夫是何许人物,却也不便多问。


“来,草莓牛奶今天的份,去自己房间好吗。”


“好——”友幸接过他的饮料欢欢喜喜地跑开,光脚在地板踩出啪嗒啪嗒声。


“高坂,红茶还是咖啡?”


“咖啡好了,谢谢。”高坂自顾在沙发坐下,只挨了一点臀部,坐得笔直,伞木脱下外套挂好,对她说:“这边只有我和友幸两个人,高坂你不用拘束。”


“尊先生……”


伞木咧开嘴笑,眼睛明亮:“那种人没有的啦。”


友幸房间有动画片的吵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高坂微微愣神,这太像是小时置身于温暖舒适的家中,可伞木前辈和友幸……她心里一紧:“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高坂你不要误会,没有离世或是离婚,只是单纯的不存在而已。”伞木撇了眉解释,她真诚的、略带歉意的表情让高坂豁然开朗:这是一位年轻的、拥有事业的单亲妈妈,眼前女人与记忆中那个伞木前辈的形象重合在一起,变得毫无违和感。


“不存在吗,为什么呢?”


“因为……不需要。”伞木背过去面对咖啡机。


“何必把自己拘束在婚姻里呢?”她转回身,音调轻扬,微笑着为高坂端上托盘,里面细心搭配了糖包和奶油球,“如果结成婚姻是为了寻找依靠,不是太小看人了吗。”


“很有前辈的风格。”高坂只能吐出这样一句,还是学了别人的话。


她想起谁常常说:很有丽奈的风格。


久美子。



“一些事情……比如婚姻,这真的都是必要的吗?在我看来大概不是。”伞木坐下在她身边,她直直看向空白墙壁的上方,好像回到那些能够肆意发呆的时光里,面颊上透出纯真。不过几秒后,她就回到“大人”状态中叹气,“对我来说是这样啦,高坂呢?有什么要说的吗?”


高坂听见前辈吐露心声,感到亲切,她将咖啡杯捧起,暖意从掌心蔓延全身:“我之前一直爱着一个人,也有过结婚的愿望,但是,不顺意的地方总是有的,越想,越觉得难以接受。”


她从来一往无前,只这一件事勾绊了她的脚步,使她略微迷失。


“介意的话,就不要管它好啦。”伞木声带笑意,“愿望是……很执拗的东西,起因可能很简单,但因自己的执着被无限扩大了,得不到的时候,就只会更痛苦。高坂不如和从前一样,专注在自己身上,做自己认为合心意、正确的事。放开愿望之后,或许更能看清自己为何想要、看清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


“你很优秀,高坂,一直以来真的很优秀。你的人生从来都不是只寄托在别人身上,相信以后也是。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接下来的现在、未来才真的属于你。”


这话说给高坂听,其实,也是说给她自己。


“前辈……”高坂目带光彩地看向伞木,她的心里突然亮堂起来,想起自己从前立下的誓言,立即伸手抓住了青春那尚未远去的澎湃波涛——沉沦于失恋泥沼到底让她错过了多少精进向前的时间?错过了多少自己本该明了的感情?她感到悔恨和羞愧,只因她对“消沉”耻感过重。

高坂的指尖扣紧装了咖啡的瓷杯,掌心如被烫伤般痛楚,不过这痛感使她更加清醒,高坂由衷道,“谢谢你,希美前辈。”


“嗯,丽奈,”伞木希美舒展开笑容叫她的名,而后起身向料理台走去,“那做饭了哦。”


丽奈并未没有在黑咖啡中加糖,捧起杯子饮下一口,唇齿润泽,苦涩香浓。她放下瓷杯站起身道:“我来帮忙吧。”


“那怎么好意思,你是客人啊。”


“让前辈一个人准备才是说不过去呢。”丽奈久违地朗声说话。


“妈妈!要汉堡排!”友幸甜丝丝的童声从屋内传来。


“在做了哦!”



两人相视而笑,希美虽不清楚丽奈究竟为谁烦恼,但她知道,那自信笃定的神态,必定有着坚定的决断与目标做支撑。




【久美子,我有话想和你说。】


【嗯,说吧,我在。】


还是那么迁就她的老样子,丽奈的嘴角扬了扬,自己都未曾察觉。


屏幕的薄光在她脸上映出一片白,她侧躺着,相隔千里的讯息通过遥远天边的卫星转接传送。丽奈的表情一会儿紧绷一会儿舒展,中途甚至还掉下几次眼泪。末了她仰躺着将手机停在胸口,光线完全隐没,只闻她深长的伴随颤抖的呼吸。房间内除了黑色的空洞别无一物。


电话铃响起冲走室内寂静,丽奈知道定然是久美子,她将手机贴在耳旁,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闭上双眼,像死去的公主于冰棺中沉睡。


会有人来唤醒她吗?


“丽奈你……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吧。不论你走多远,只要想要回来的话,我都等着你的。”


“真的?”


“嗯。”


静默,而后微哑嗓音响起:“久美子,谢谢你。”


“嗯。”对方挂断了电话,情绪不明。




久美子,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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