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童话为奢望

作者:e犬
更新时间:2020-03-25 10:31
点击:4499
章节字数:2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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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美独自蜷在床上无法入睡,她想着霙。


【国内的巡演结束,我打算留在大阪,希美和友幸在的城市。】


霙这么说是突然之间的事情。

那时友幸主动将最后一块草莓蛋糕推到她面前,霙凝望了假意不在乎蛋糕、左顾右盼的友幸好一会儿,看他黑亮的头发和一张小脸。希美刚开始觉察到她其实正透过那小巧的五官看到自己,霙却面对她,在这刻开口诉说了决心。



十四年来,希美第一次感到童话故事又发生在自己身上。


让霙留下在这里。我……凭什么呢。


她的手背压上额头,手背的触感是一片清凉,那是额间温热的缘故。月光投进窗格,睫毛挡住的光线化作小块阴影,遮在下眼睑,让她未施粉黛的脸庞看来略显疲惫憔悴。


合着忧思的心跳愈发不规律了,她将眼帘缓缓落下,手背移去压了双目。她不愿直视某些现实,可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撩起睡衣,指尖一点、一点爬上小腹,渗出了汗,最终触摸到那已成事实、无法改变的粗糙疤痕。


那是疼痛的印记,七年前,手术刀划开她的皮肉,友幸从这里诞生出来。





“希美,希美?醒了吗?”


“嗯,妈妈……”她从迷迷糊糊的昏晕感中好容易清醒,母亲那张激动到扭曲的脸正盖满了她的整个视野,叫她不得不快点答应。她想告诉母亲伤口在疼,但是此刻,自己也已经是个母亲了,于是她默默将撒娇的话咽下。


母亲终于起身去了旁边,说:“看看你的友幸。”


希美呆望着白色的天花板,脑中同样也是空白。她心中默念“友幸”,思考着“友幸”是谁——喔,好像是自己给儿子取好的名字。这时母亲将包着襁褓的婴儿抱到她身侧,她偏过头去瞧,清楚看到一张红彤彤、皱得乱七八糟的小脸,没有眉毛,胎发也细弱得像一层烟。“友幸”被打搅了好梦,他身体歪了歪,蹙起眉头。


这样更丑了,希美想。


“我想抱抱。”希美说。


“那还不行,要坐起来至少再三个小时以后,”希美妈妈将开始小声哼唧的友幸轻轻托着放到她身边,“不然你摸摸他吧。”


希美口中叹息了一声,仔细看着小猫一样哼哼的友幸,却没有动作。因虚弱和疼痛,她发出的声音显得轻飘飘,她问母亲:“父亲呢?”


都不喊爸爸了吗。

母亲坐下在床边,斟酌着说:“爸爸这几个月一直都很难过,妈妈让他来,他说希美可能不想见到他了……希美,爸爸他也……”


希美没有看母亲,她咬了下唇,有一瞬的沉默。友幸仿佛感到不安,小手攥了拳伸出襁褓,那手真小,指甲看起来也是薄薄软软的。希美不由自主从被子里抬起了手,她用食指试探着碰触那小拳头,友幸竟立即张开手抓住她的食指,刚好可以握紧一整圈。小家伙静下来,缓缓将她的手指向胸前拽,很安心般,眉头也舒展开了。


“不怪爸爸了,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希美感受着手指上有力的抓握,慢慢觉察到其中澎湃的生命力:正是自己给了这个孩子生命。她心中涌起奇妙的感情,抬起拇指擦过友幸的细嫩小脸,联想到大福柔软的糯米皮,不禁扬起微笑,“我已经是个母亲了,今后,会带着友幸一起……”


一起渡过所有,不管是快乐,还是困苦。


母亲的手掌忽而抚上她面庞,也是母亲的拇指,擦过孩子的脸颊。

希美望过去,见母亲嘴角向下,皱纹更深,爱怜地、带着愧疚之情看她,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泪水已经在不觉间打湿了枕头。


“没关系的,妈妈,”她笑开,眸间却仍是湿润,她笑得露出牙齿,“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你看,现在我有友幸了啊。”


“我的希美,还是个孩子呢,”希美妈妈再也无法忍受般,眼泪滴落在腿面发出闷响,“才24岁……”


“妈妈,啊呀,你看你说的,”希美忙安慰母亲,她的声音有了中气,与一直以来活泼明快的希美没有差别,“不过是最近小小的失败嘛,工厂会好的,一切都会没问题的。你看,我才24岁,现在有了友幸,又多了一个人为我加油啊。”


希美摇晃手指,友幸攥紧的小手随着她的动作挥舞着,真是在为她加油一样。


母亲被逗乐了,嘴角扬起来,眼泪却无法撒谎,她哭得更凶,俯身轻轻地拥住希美遮掩泪水,怕给孩子传染了自己的难过。她更不敢说出悲伤的真正缘由:并不是希美正面临着低谷,而是,希美已经不会在自己面前显露脆弱,已经不会对着她撒娇任性了。


明明希美从前的锋芒是那么耀眼。


在她的记忆里,孩子从不轻易服输、事事要强,她漂亮、头脑聪明,很会结交朋友。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正应着夫妇二人为她取的名字“希美”(のぞみ,意为希望),她常想,希美不正如这个家的希望一样吗?


而希美,又似乎太过要强了。


她刚毕业,身为新人、后辈,还是女性,在职场被轻视而受挫是常态,可希美似乎不将这看做理所当然,常和他们谈起自己的见解,希美父亲只说那是小孩子的抱怨,可自己却隐隐感到不安。她想起孩子高中的时候,曾因所在吹奏部内的不公正对待而选择决然退出,那时希美浑身都是骄傲的刺,棱角尖锐,让身为母亲的她也暗暗吃惊:原来希美是这样的孩子。


终于到某一天,希美仿佛再也难以忍受,她与他们郑重谈话,说想要创立自己的事业,希望父母可以给予一定支持。


“你有想过实际吗?你要毁掉你自己的未来和父母的晚年吗!”尽管她连连制止丈夫,可他仍然是那个臭脾气,对孩子吼道,“刚毕业才没到一年就沉不住气了?一个女人想要创业,失败的可能性你认真考虑了没?要多少年你计算了吗,这个社会没那么好混!爸爸说了多少遍希望你早点结婚安心工作,你总是这样异想天开,让我们怎么放心?”


“孩子爸爸,”她哀求般止住他的发作,“希美一直都是让我们骄傲的孩子,爸爸也不要忘了。”


“那种事情我知道的!”丈夫不算结实的身体在微不可见地颤抖,他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为孩子由衷担忧,但此时沉浸于不甘情绪的希美、自顾焦急恐惧的她很难承认这样的感情,可能,甚至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


“我是不想我们老后,孩子没有丈夫,没有家庭做寄托,只能独自做无用功再后悔!你想要她变成那样?”他脸红耳赤地面对她。


“你说什么疯话?我怎么可能那样想!?”这下连她也没了理智。


“父亲,母亲。”希美打断他们,头一次,嗓音轻到他们听不真切,希美低头端端正正地行礼,她想要看清希美的脸色,却做不到,只心有惴惴地听见女儿音调泛凉,那里包含了她听得懂的傲气,却也包含了她听不懂的无可奈何。


“如果父亲母亲认为我在胡闹,那我撤回需要支持的话。在这里,我只是想说几点。首先,关于创业我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其次,我不认为随便找到男人做丈夫,组建家庭就能一辈子安心,那是我的不劳而获,是社会在恶性循环。最后,关于父亲母亲提起的寄托,我自己会找的,总之,也请看到我的努力。”


孩子离开时步幅轻快,马尾飘扬,背影却在她眼中透露着十分的孤独。目睹这样的女儿,她感到不可思议,希美和从前的某些时刻显得相似,却好似又有了新的特点与气质;一方面她棱角坚硬难以被磨平,一方面又愿意接纳意见化为自己新的行动方针。


稚嫩和成熟,完全相反的两个特质,在希美身上竟都那么鲜明地存在着。


她为这样的孩子担忧,却也觉得她不会真正做出什么蠢事。



她想,希美有自己的翅膀。那双翅的不完美显而易见,但,静待时日让绒毛羽翼都破肉而出,变得丰满,这件事则需要耐心与时间慢慢成就。


生羽是疼痛的——她却实是放心不下这一点。



她总给孩子打电话,希美却沉默寡言,这边说什么都只是嗯几句。她瞒着丈夫给她汇款,被问起就说是娘家的小金库云云,直到希美叹气笑道不必,透露说自己在大阪郊外先是开了一间乐器研究所,接着升级成只能称作小车间的工厂,起初是做乐器零件,渐渐也探索到完整的乐器生产线上去,现在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了。


她放下心来,试着劝丈夫与孩子和好,从不再紧绷的神情能看出丈夫有所动摇,但这臭老头子还是倔得很,他咬定了希美会失败不愿松口,简直是纯粹与他自己赌气过不去。




几年后的那日,她这辈子都会记得再清楚不过了。迫近正月的一个大冷天,空色晴朗,宇治川前的紫式部像上却还留着残雪——那是听出门去买年糕的丈夫打电话说的,当时她正在家擦擦洗洗,做新年打扫。


“希美爱吃年糕的吧,不知她今年正月回家吗?我多买一些回来?”丈夫在电话中冷不丁问她。


“比起买多少年糕,你倒是快点跟孩子好好说话啊!”她被触及怒点,气愤地挂断通话,“真是……”




不一会儿,门外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来,她想没可能是会在路上磨蹭半日的丈夫,而且那节奏轻快,不像丈夫慢吞吞的。她一惊,发现果然是希美出现在玄关:她放下许多提袋,解开本就绑得很低的马尾,干燥冷气合着阳光扑进门,向前掀动她披散的黑发。


脸颊消瘦了,五官竟也透出温和。希美微笑,带着她说不上来的气质。


女儿说的话却让她瞬间听明白这气质的来源,有如雷击。


她说:“我怀孕了,妈妈。"



“哪家的小子!?希美你……”她快被吓昏,可怕的浮想一个劲儿冲上脑海,她扔掉抹布冲上前去,直直到女儿面前却不敢妄动。只仔细打量,隔着厚厚的冬衣,却看不出任何迹象。

这样年轻的希美,在她眼里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希美却说,自己有了孩子。


她思绪纷乱,全身发抖。


“才三个月,我自己都看不出来,”希美叹声温柔,解释道,“做了试管婴儿,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放心吧妈妈,还没有哪家小子我能瞧得上呢。”


她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这是大阪心斋桥的布丁、福寿堂蒸糕什么的,总之都是特产。我知道妈妈不太喜欢大阪?但我好不容易带回来,你要吃哦。还有……”希美低头看,视线是否落在自己尚平坦的腹部,她不得而知,只听希美说,“麻烦妈妈帮我告诉父亲,这下我就有了寄托……不是要和他赌气才这样做,是仔细想过未来之后的,我自己的决定。”


她这样絮絮说话的状态自己未曾见过。女儿变得陌生了,那源于自己所不清楚的几年拼搏间,急遽堆砌女儿在身上的成熟,也源于这不知是对是错的决定带来的不安。

即使如此,她知道,希美仍然会强装无事地,走去自己意志所在的方向。


“我走了,妈妈,工厂这几天还要我照看。”她说着重新挽起头发,推门就要离去。



等一下。


“希美!”她喊住女儿,让她的背影在面前停驻,可只是呼唤希美,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此刻她恍然意识到:一切都无法为女儿做更多,她完全地独立了。


生羽是痛的,而翅膀形状也在疼痛中的此时,变得愈发完整。



“妈妈。”希美忽然回头,走向这边来。她清秀的脸皱起,眉间蹙动、目色温柔地立于自己身前,接着竟展开双臂拥抱大方了她,在她耳畔道,“谢谢你。”


谢谢你。


是谢谢自己一直挂心着她,为她付出,还是因终于感同身受,仅仅在感谢自己做了她母亲这一件事,均不得而知。


当时她只是抱紧了女儿,鼻根一酸,终于流下欣慰又心疼的泪水。



她没有留住希美,只将整件事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午间归来的丈夫。丈夫愣了半晌,并没有暴跳如雷地要去卧轨,只是拥住她,良久,艰涩地吐出一句:“希美……可能再也不想见到爸爸了。可以拜托妈妈,常常去照看希美吗?”


“偷偷地也好,”他的眼白中布满血丝,“拜托妈妈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


“你早该这样说!”她抹着泪捶丈夫的胸前。







“妈妈,你别哭了,好像我很可怜一样啦,”希美一手被儿子抓得死死的,一手忙着拍母亲的后背,只能用重复的话安慰她,“都说了,我自己的选择,友幸是我的寄托啊,有了友幸,我真的很开心。”


话是这么说,但正如所有的甜头由自己享用一般,所有的后果也都需要自己来背负,前行的事业不会宽容她身体的损伤,也不会宽容单身母亲的所有难处。她在步步前行中,体会到了自身意志所带来的一切棘手难解。但她已经不能回头。


必须对公司和孩子负起的责任占据了她的二十四时,她以可怕的忙碌充实自己。希美由此渐渐意识到,她所有以后、未来的本质,可能就是挣扎着,严格、认真地生活,不辜负身边每一个人的期望,不辜负自身所有责任。





但从那个和光乐器店橱窗边的邂逅开始,她感到遥远青春少年时的童话又倏然飞回自己身边,仿佛触手可得。


现在,她认真抚摸这道疤痕以警示自己,这些年来,她得到的全部,都是关于“真实”的教训。



而其中每一件,都让她再不敢奢望所谓的童话。


喜欢扣5~

(第二版已修2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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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nhgzc
ynhgzc 在 2020/05/03 01:07 发表

55555555555

号被abdomsisn
号被abdomsisn 在 2020/03/08 07:26 发表

坚强的伞哥哥,在属于你自己的天空飞吧,终有一天会再见到你放飞的青鸟的!

希美和霙
希美和霙 在 2020/03/05 08:47 发表

原谅我看哭了!awsl

女神的尤汪汪
女神的尤汪汪 在 2020/02/17 18:27 发表

每次看这章都55555,希望我遇到困难也能想希美这样坚强

teey2003
teey2003 在 2020/01/27 21:56 发表

55555555

kruxxifkation
kruxxifkation 在 2019/03/24 11:41 发表

555555

王己羽
王己羽 在 2019/02/05 16:18 发表

5555555太棒了

pipers
pipers 在 2019/02/04 12:40 发表

描写好细腻啊555

艾尔芙奈因
艾尔芙奈因 在 2019/02/04 06:19 发表

555555555

wheel
wheel 在 2019/02/04 00:22 发表

好看,加油

unikle
unikle 在 2019/02/04 00:17 发表

55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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