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4-5):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18-06-19 20:25
点击: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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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原本的生活习惯已经有了很大的扭转,我开始去适应白昼入眠,夜间点起油灯作曲。

要颠覆几十年来惯有的作息实际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尽管我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地进行,但对身体造成的负担还是慢慢地浮上台面。我时常觉得无力,觉得虚弱,我变得鲜少主动接受阳光,却吸尽了月下阴冷的寒气。然后,我的胃口变得比以前还要差,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

生机盎然的时节,男人园子里的花草都在盛放,充满了我儿时最向往的清新味道,但我提不起兴趣。我无法神采奕奕地在庭院里为他演奏,我对他满桌精致的午后茶点熟视无睹,我甚至对温暖的太阳产生些许过敏。只有回到房间里,我感觉熟悉,感觉放松,我能够弹出心里的旋律,却引得男人一阵一阵地叹气。

我知道自己演奏的风格有了极大的改变,过去虽不可以用活泼来形容,却也不乏朝气,但如今每一段乐句里几乎都满载着阴郁和浓重到窒息的思念。

我以为男人叹气是因为他不欣赏这一转变,不过他却说:“你知道么,你病了,我听见你的演奏仿佛我也病了。这本不是一桩好事,可是总像是有什么魔力,我们仿佛不愿意自己从这‘病痛’中痊愈。”

男人好奇:“你想念的人在哪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想法。或许你可以勇敢一些,你至少告诉他,你想念他。”

然而我一个答案也给不了。

我说,她出现在夜里,我不知她的名字,她陪着我很久却又似乎从来不曾陪着我。她也消失了很久,但又好像从未从我心里消失。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不知道去哪里寻找。

男人笑了一声:“夜里?还是梦里?”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以为一切不过是我的幻想,他以为我疯狂到入魔了。

他说:“我担心你的身体担心你的病情,更担心你心里的状况。不过你这样,我又很着迷。可是你听我说,你是血肉之躯,继续这么下去,撑不住的。”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男人说他着迷是因为他也陷入了这种名为爱的“病痛”里,可其他正常的人类看见我犹如看见了一个诡异的怪物。对日光的避忌让我的皮肤养得一天比一天白,我在夜里活动的行为如同偷偷摸摸的贼。我虚弱,无精打采,我面无表情,我似有似无的专注之外,更多时候则是神情恍惚,剧院里熟识的人都在暗地里说我把自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终于有一天,夜幕低垂,我撑着最后一丝气力从剧院里完成工作回来,我倒在桌子上再也没法支起自己。我摸到自己的额头滚烫,我感到周身被烈火焚烧般痛苦。

更痛苦的毕竟还是来自于内心的沮丧。我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要更加接近她的生活,我只是想去体会她的喜好,我只是想到她在夜里如玫瑰那样绽放,我只是不想沉睡夺去我一丝一毫感知她会否回来的意识。

其实我可能还在享受这样的痛苦,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我,我也不后悔选择让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哪怕今夜我这样死去,也是预料之中的准备。

我不过是越发想她吧。

我一定是太过想她。

一定是。

想念到真的婉如坠入另外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在我眼前晃晃悠悠模糊不清,唯有小时候的窗台,帘外的月亮,层层躲开的云,她歪着脑袋,勾着唇角,看着我。

我不争气地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变了样子。她从窗户进来,坐在我旁边,不苟言笑,眉眼漂亮至极却神情木讷。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也有很多话想说。

你还想听我弹琴吗?你那时为什么忽然就离开了?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么?我在意的不是事情本身,只想知道你不是故意丢下我的。你还在生气么?如果你再问我一遍我会告诉你,我不喜欢太阳了,从你走了以后我再也不喜欢太阳。我不讨厌你,那时不讨厌,到现在依然不讨厌。你为什么不能像对别人那样对我笑笑,你为什么可以拥抱别人却不可以离我近一点?我不是故意想要你走,只是有些场景让我见到以后我很难过。不过我想,还是你离去以后我更加难过。我还想问你,那一天,如果我继续装作睡着没有睁开眼睛,你是不是也会将唇轻轻贴上我的额头?你别走了好吗?我不害怕你。

结果,我终究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该先问哪一个问题,我听见她率先开口说:“你别再这样生活了,你不该把自己变成这样,你不属于夜晚。”

我用细微到连我自己都险些听不见的声音回问她:“那为什么,你可以?”

她摇头:“我和你不一样,生来就不一样。”

我说:“那如果我变得和你一样呢。”

她飞快地否定说:“你不会想的。”

“不,我想。”

她缓缓仰起头,像是陷入自我回忆,呐呐自语道:“会么?会想么?连我自己都不想,我怎会希望你变得和我一样……”

“你不是会读到人心么,为什么不读读看我的,你会知道我想。”

她还是固执地说:“你想,是因为无知,你没有见过真相。”

我试图动了动身子,去触碰她搁在桌上的手:“怎样的真相?”

她盯着我,很久,似乎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吐出两个词:“嗜血,杀戮。”

我轻巧地,戏谑地笑:“难道之前那些人神秘死亡都是因为你么?你是那传说中夜袭的恶魔?”

她低下头:“如果我是呢。”

我问:“那你为何没有早早地拿走我的命呢,你分明有很多机会的。你为什么还会时时刻刻像影子一样出现?你在等什么?你在玩什么?又或是,或是……你在嫌弃什么……”

她小声说:“我只是想能看到你,你如果需要什么,我就给你,如果有人想对你不利,我就帮你。我能给你找到一个心思单纯的好人,可以爱护你,一直到你们一起老了,一起死去……这是,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听见你弹琴的时候,所想到的。”

“可你走了啊……”我朝她皱眉。

她把手放回腿上,期间还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说:“你的窗台是我无意间闯进的世界,原来我以为我们没什么不同,后来我越发了解自己不一样。我是个怪物,阴暗,冰冷,我的爱好是你们的恐惧。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变得更能轻易取人性命,相反,我的身体却可以免疫任何创伤。家族的长者说,我们是不老不死的……我一时间无法顺利地接受这种注定,也变得,越来越按捺不住仅仅只是在停留在窗台上看着你,我更想接近你。直到看见你的伤口闻见你血液的味道,那时我只差一丝就控制不住取了你的命。我也,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对我的恐惧。”

我对她说的话一知半解,但那都不重要,我慌忙地向她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害怕,我不是害怕你……”

她苦笑:“害怕就是害怕,害怕伤害和死亡本就是人的天性,就像制造死亡同样是我与生俱来的一样。”

我问:“爱护我的是其他人,这会让你感到伤心么?”

她挑了挑眉:“心?我这颗心本来就应该是个摆设,为了伪装成人的同类。我们理应不懂如何伤心,可我疑惑,看不见你的时候,我的那些痛苦到底是从何而来。我想重新见到你,想回来你身边继续看着你,所以我才选择消失。消失的时候我拼命学习克制自己,离你远远的,不听不问你的消息,克制你对我来说的那些难以抵御的诱惑,不管是来自你的味道,你的血,还是你的,别的什么。在这期间,长者们知道了我对一个人类产生了不应该有的态度,他们认为这是无法被容忍的事情,所以我更加不可以让他们知道是你……”说着,她缓缓地卷动着手心,“一直到我有能力掌控这些事情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我知道你发生的一切,我急于帮你可又笨拙,因为我发觉再见到你我依然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按压得住疯狂想向你靠近的念头,这比只身解决所有威胁我的反叛者还要难。我得把自己装扮得冷漠,得一遍一遍催眠自己,如果我不像看上去那样对你无情,一旦接近你,我会伤害你,我可能真的会杀了你……我的确很笨,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知道,我不会表达,也不敢碰你。每次看见你在冬天的夜里用棉被裹住自己我都知道你有多么怕冷。可是我,不过是一具冰凉的尸体……所以回到你的问题,大概比起你们人类所谓的伤心,我,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吧。”

我狡辩道:“你不用无奈,看啊,我正在习惯你的方式,我没有那么怕冷了,我不那么需要阳光了,我……”

她冷冷地打断:“所以你才生病了。”

我近乎是恳求地问:“你能抱抱我吗。”

她斩钉截铁地摇头:“不能,我和你的距离只能到这里,再近,我一定会忍不住。”

我有些发闷:“可你为什么会对其他人……”

她淡然地说:“那都是迷惑人类的把戏,为了取他们的性命,算是一种猎食前的本能,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才不会那样对你……”

我还是不依不饶地说:“一个人的永生是无尽的寂寞,可如果我能陪你呢?”

她站起来,应该是准备要走,说:“即使你愿意,我对我自己的定力也没有把握,如果我没能在你濒临死亡之时及时停止,后果……我不能想象,更不会拿你来冒险。再者,你真的可以接受自己沦为嗜血成性的恶魔么?你现在的善良,你人性里对生命的敬畏,都将会成为往后致使你陷入无尽愧疚折磨的根源,我不想看到你那样。”

我奋力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她转过来的脸上满满都是哀伤。

她说:“我要走了。真的别再靠近,我忍耐得很辛苦,都只是为了,还可以看到你罢了……”




————

光掠过眼前,开始蔓延四散。

我疲惫地呼吸,奋力尝试着看清眼前的一切。

男人温和的声音响起:“你醒了?吃点东西,我叫了医生过来。”

我疑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

他说:“你晕倒在剧院的门口,我把你带回来。也许你做了梦,下人说,你整晚都皱着眉说着什么。”

梦?!

是梦么。哈。

我真的,病入膏肓了。】




(5)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脑袋依旧是混沌的,不管周遭发生着什么,都只是固执地自我争辩,不想承认那么真实出现在眼前的她,只是个梦。


不由自主的恍惚是直到下人端了煮好的食物上来才打破,男人朝我的床边坐下,沉声且温柔地接过餐盘,说:“我来就可以了。”

下人领着医生出去,男人一边细心地搅拌着碗里的东西一边安慰我说:“没什么大事,多摄取营养,多休息,好好调节心情,别再日夜颠倒了。”

我心有不甘地再次问他:“昨晚,我真的一直在这儿么?”

男人也不烦躁,点头,然后在温和中夹带了不容反对的坚决,说:“你留在我这里休养一阵子吧,剧院那边,我会派人去知会。”

恐怕是预料到我没有那么容易顺从,男人很快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接受无关之人的好意,不过我和你,到如今也可以算得上是知己,那么以朋友的身份来关心你总算可以吧?或者,我比你年长,你大可把其看成是来自于一个兄长亲人的感情,是否更容易接受?”

其实我就连支撑着自己坐起来的动作都完成得艰难,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倔强什么。默认了留下来,微弱的应允竟然让一直稳重自持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格格不入的惊喜,与穷人家的孩子偶尔获得一份珍贵的礼物无异。我想他在开口之前应该反复想象过很多情形,准备了很多方法来说服我,但一切竟然就那么顺利如愿了。

男人十分细心地为我准备一切,特制的膳食,调理胃口以及助眠的药,远眺湖光山林的房间,还有与我阔别已久的精致衣物。他一闲下来就会乐此不疲地思考还有什么事没有设想周到的,似乎完完全全忘记了我不过只是暂住而已。

表象的安逸平静之下,我也看似努力地在重回“正常”。只是每次对着那些能让生理获取必要需求的食物和药,我总会在内心挣扎排斥一番,好像我多汲取一点,就离她的世界远一点。尽管,我对属于她的那片神秘仍然一无所知。

不忙公务的时候男人几乎都陪在我身边,他是个博学且经历丰富的人,有时我看上去精神好一些,他就会给我讲讲以前游历于不同领地的见闻,聊聊文学和诗歌。如果我看上去不那么想聊天,他会安静地待在一边看书,看得累了就停下来看看我,问问我有什么需要。还有的时候,男人也会亲自坐到钢琴前弹奏,他的音律如同他的人,沉稳厚重,谦恭又刚毅。

男人所给予的照料与待遇无疑是把我当做他府邸的女主人,就连一众奴仆都会窃窃讨论,从没有哪个客人是被这样特殊款待的。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也会情不自禁地思考,我知道男人每一个灼热的眼神,每一次都轻柔耐心的说话,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包含着他浓烈的感情。加上他与我兴趣相投,气度涵养都不凡,我理应感动倾心,可以和他共度余生该是一件多么令人艳羡的事。只可惜闭上眼,我的心仿佛不属于眼前这条平坦安逸的路。我一直没能真正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对于所期待的未来茫然了多年依旧找不清答案。但是,冥冥之中好像也会有一些指引,我兴奋又慌张地,日复一日在等待那个模糊的节点到来,那该是我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刻。而伴随着这些玄幻感召的,永远都是那双于黑夜里璀璨无比的,她的眼睛。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是预先刻写好的,只等着我慢慢靠近,慢慢触碰。

在人类约定俗成所向往的极致幸福里,我偏偏不可阻挡地分化了自己。一个虚假的我在顺从接受,甚至是十分合作地,在享用现有的安乐。而真实的我,还是顽固地匿藏在黑色的角落里,拒绝改变,拒绝好转,拒绝彻夜安眠无梦。我见不到她,苦于找不出方法释放和宣告,哪怕无奈承认那的确是疯魔作祟后的梦,如果只有接近死亡的那一刻才能见到她,我也会决绝地再试一次。

那日男人外出归来,神情有些凝重,他告诉我又发生了一些离奇的命案。无论是守卫森严到插翅难飞的私人住所,还是幽深僻静杳无人烟的阴暗小巷,那些被抽空血液的干尸都无法向世人诉说任何真相,而所有的一切都诡异得不若人为。

我的脑海里再一次闪现出一些片段,不知它们之间是否有什么微妙的联系。我问男人:“你对流传的那些鬼神之说相信多少?”

传说虽无亲眼所见不可断然证实真假,但多数人选择敬畏,男人也不例外。他顺着我的问题陷入了一段沉思,然后说:“如果他们真是因为招惹上古老传闻里嗜血的不死恶魔,那么无法解释的事就都可以顺理成章了。”

我问:“那在你听闻中,他们是怎样的?”

男人摸着下巴,皱着眉:“是一些残旧卷轴上记录的文字,我读到过几宗,也许记录还不详尽,又或许不完整,毕竟我没有遭遇就无法下定论。他们之所以不死,是因为他们的肉体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和重生,他们善于从血液里获取力量,那种力量可以帮助他们无限延续自己的生命。和人类不同,他们的身体会不断生长却不会衰败,到达某一个峰值的时候便会永远停留。所以当人类渐渐衰老死亡,他们依旧如盛年时一般,岁月奈何不了他们,只会为他们积累更多更多神秘的力量。”

我非但没有觉得毛骨悚然,反而不禁会心地笑了笑,我说:“所以才那样迷人是么……”

男人疑惑,摇头:“迷人?可他们以杀戮取血为生,你不觉得可怕么?”

我说:“那么人类在面对比他们低等的生灵时,难道就不算是肆意杀戮么?人类自相,不也会为了争端而残杀彼此么?”

男人的表情变得更加费解,他一定觉得我疯了,为何会帮一群随时可能要了自己性命的魔鬼说好话,难道我们不该天生为敌么?其实我并不是在偏帮什么,只是永远记得她满脸受伤的表情,委屈地害怕我讨厌她,害怕她会不小心伤害我。如果她确实是这样一个恶魔,我真的甘愿被她迷惑。

我不再说话,男人也随着我沉默,只是他的沉默里好像藏起了一些深意,而我的心里,也渐渐浮起了一些念头。

这些时日来,我的身体在悉心调养下恢复得不错,但我自己却无比清楚,本质的改变近乎微渺。我不再虚弱,不再面色苍白,也没有那么憔悴,我行动如常顺利进食,有足够的精力生活工作,男人喜于见到这些现象,可同时他也忧心,因为此前他用来留我在身边的理由便不复存在了。

朝夕的相处点滴渗透着男人隐忍的感情,虽然最初他说让我当他为兄长和朋友,但是潜移默化地,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一旦我要从他生活里离去,他变得无法自拔,恍然大悟他并非自己想象中那么无私伟大,他还是想要占有的。

那天,他从身后抱住我,沸腾的血液传递过来的体温昭示着他的情绪,在我还没有开口提出离开之前,他说:“见到你康复我很开心。”

我暗暗叹了气,康复?他还是不可能真正了解我,因为我从没有给他了解我的机会。

他接着说:“夏天一到我就会离开这座城回到原来的领地,你跟我走吧,我可以永远这样照顾你。这些天你在我身边我很开心,我不想失去……”

我闭了眼睛,想尽情去体会男人的怀抱,想从温暖的包裹中寻到一丝一毫熟悉的东西,像是以前与他探讨过的,亲密间该产生的,激动,颤抖,痉挛或是疼痛,那种忍不住几乎要泪流满面的反应……可我只是心如止水,没法鼓动自己,没法刻意制造欲望,有的,仅仅是感激。

任他抱了很久,当他逐步把头埋进我的头发里呼吸,双手也加大了拥抱的力,我开口说:“如果我跟你走也只能是因为我要报答你的照顾,这样你也觉得可以么?”

他的动作一度僵了。

我说:“我想我该报答的不只是你的照顾和关心,更加是你那时教我的感情。”

他迅速地反问我:“可你把你的感情付诸给一个不存在的人,放进一段梦里?我以为这段时间给你的陪伴足够驱走你的孤独和寂寞,足够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把你看得那样重要,难道这些还是抵不过虚幻的人虚幻的梦?你还要回到原来的状态,难道不痛苦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能也没有办法好好地解释,只是我在男人身边过得越是无忧就越是领悟到,痛苦和幸福的定义是独特的,是不可能有什么同一标准的。

我从男人怀里挣开,说:“选择是我自己的,纵然在你看来万般不解,如果我的心认可且向往,即便是你们所认为的毁灭,我都不后悔。”

我还记得男人和我说过,爱本身,从不叫人后悔。

男人几度张嘴,但是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纠结。他最纠结的是我怎么可以对他这个活生生存在的人置若罔闻,却心心念念那一场又一场荒谬的虚构。

我对男人说:“我想我也该回去了。”

男人双手撑上窗台,面朝着屋外怔怔地伫立,他每一次呼吸,身体都跟随着深沉地起伏。最后他转过身来,涩涩地笑,笑着说:“我差人送你……”



离开男人以后,我去了剧院辞工,和昔日合作的伙伴们一一浅聊道别。我终于还是把那台钢琴赎回来,接着把所剩的积蓄都分给镇上势弱的老人和孩子,独留了一枚金币。我一直随身带着,是她放在木椅上的,最后的那一枚。

再回到房子里,天色就已经完全暗沉。我打开窗子,仰头却看不清月亮,它被厚厚的雾气遮起,只有模糊和黯淡的轮廓。多少有一些失落和遗憾,我以为至少能够再见见它的迷人。

在钢琴前坐下来,上边搁着我的金币,还有一把足够锋利的小刀。

我开始演奏,演奏我所能记得的每一首有她陪伴的曲子。我不是痴,也不觉得自己傻,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也很清楚即将面临什么。

我没有任何底气去笃定唯一的结局,因为一切都是未知,我只是抱有丁点妄想。妄想她其实从来没有真的离开,她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如她在我梦里说的那样关注着我的一切。我愚笨到除了这样孤注一掷想不出其他方法引她出现,只要她出现,我就告诉她我有多想念她,我不是故意要她走,我有多希望她在我身边。说完以后,我的心也就再无症结,再无痛苦,我可以以任何方式获得解脱。

然而我更清楚地知道,她可能不会如愿出现,她或许根本无从得知,那么所有都将沦为一场空,我也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我的曲子一首接一首地结束,结束来临得总比我预想地要快,终于像是完成了所有的交代,我伸手去拿金币和刀。我想象鲜红的血滴在金币上,应该很美,一如刀刃上跳跃的光,一样那么美。

闭上眼睛的时候刀尖已经抵上手腕处的皮肤,接下来只要像拉动琴弓一样用力向后一划就好,我再熟悉不过。

只是空气忽然凝固了,我也没法继续动作。

我看见刀被死死地握住,暗色的液体开始往外渗透,像是凋零的花瓣,尽数拂过我的手,也带走了我的温度。

她蹙紧的眉头和凌厉的眼光里满满都是无声的质问,而我却只懂呆呆地望着她笑。笑着眼泪夺眶而出,笑着那么轻而易举地,找回了心中翻涌的渴望,笑着,直到痛了。

她来了,还是来了。

我赢了。

我知道。

她的眼神都告诉我了,或许不是我赢了,是她舍不得我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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