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夜的风清冷,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灰尘,迷雾无法完全遮住月,所以路边树木的枯枝上还跳动着光。
我瑟瑟缩着身子,将一个旧琴盒抱在胸前,抱得很紧。一方面是因为它能替我挡掉一些直袭过来的寒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非常宝贝盒子里的东西。
我是个乐师,时常去镇上的剧院为富人和贵族们演奏。剧院老板非常“喜欢”我,喜欢我给他带来的丰厚的赏钱。每次他都会按照比例从中扣掉一大部分,然后把剩下的付给我,“好心”地叫我去买点华丽的衣服,去买一个像样的琴盒。
刚刚结束一场演出,我还没来得及吃饭。从小路朝街道望过去,温暖的灯和熟食腾起的热气很是吸引人,而揣了揣刚领到的钱袋,还是决定去买保暖些的手套和靴子。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打开琴盒检查,要确保它没磕没碰我才能放心去做别的事情。我点好蜡烛,煮了蔬菜汤,坐在桌前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存够钱买回原来那台钢琴,然后把它放在窗户边,让月光陪着它,像以前一样。
是的,以前我有过一台钢琴。
除了钢琴我还有一整座庄园,园里种着我喜欢的花草,树木长到参天。我推开窗子就能闻见它们的香气,透过它们去看那时还没有一点灰尘的,干净澄澈的天。
然后一场变故,家道中落,我被迫离开那个园子,被迫眼睁睁看着我的琴被拿来抵债,被迫接受自己失去至亲孤独一人的局面。我唯有庆幸,那时我死死抱着怀里的琴盒,是我唯一有能力保留下来的东西。
正在失神,屋里的静谧丝毫没有被打破,而身边早已多了一个身影。
我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恐惧,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她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脸庞上纯净的白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尤为惹眼。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我在台上,总能一眼看见藏在黑暗观众群中的她,勾着血一样的红唇,微微眯着眼,看着我。
金币在桌子上转圈,仿佛可以永远不停,仿佛可以带走时间。这也是我和她同处一个空间时最明显的感受,好像只要有她,时间就不存在。
她忽然握住金币,在离我有些远的地方放下而不是直接递到我手心,随即开口说:“这些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收下吧,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我没理她,只是觉得今天的蔬菜汤有点淡。
她说完那句话就没再说别的,金币躺在原来的位置。她动了动脖子,抬手理衣服,晃过那枚用以固定领带的宝石,重新看向我。而我,只是当她空气一般,自顾自地收拾,完后取琴架上肩膀,奏出白天偶然闯入脑海里的那段旋律。
那段旋律来得突然却又不突然,甚至还有些久别重逢的温柔。其实它一直留存于我的意识里,不过是以只言片语的形式,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就像我身后的她。
我至今不知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只知道她每次出现必然是在夜里。
第一次她问我:“你不想知道我的来历么,你不害怕我么?”
问这话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模样,圆圆的脸蛋,不如现今这样轮廓分明。而我,也还可以对着满园的鲜艳无忧无虑地弹琴,当我优雅的贵族。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要害怕她,是因为她比一般人透白地多的皮肤?比血和玫瑰还红的嘴唇?笑起来的小尖牙?还是神出鬼没的奇异作风?
但是打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从琴键上抬头望见她已经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没有想过要害怕什么。
每晚我弹琴她都来,趴在窗台,下巴搁着双手,睁着大眼睛看着我。我们鲜少交谈,都是我专心弹琴,而她专心听着,看着。她的眼睛很好看,颜色很特别,是我形容不出的那种特别。她看着我的眼神我也不会形容,小时候不懂怎么形容,到现在回想起来依然不懂怎么形容。像是炙热的,迫切的,可又是没有温度的,冰凉的,相互交织起的矛盾,又是一种摄人至深的矛盾。
不过她也很久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那天之后。
我还记得那天,记得很清晰。
那天我在钢琴前坐了很久,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她还没有出现。忘了去在意不知从何时起我期盼着看见她陪着我的样子,我禁不住想,她去哪里了,她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我盯着月亮发呆,慢慢地模糊了意识,慢慢地闭上眼睛。
我还没有睡着,一直有些舍不得睡着,于是用意志在掌控些什么。直到明显感到周身环抱了越来越明显的凉意,还有某些很熟悉很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我知道她来了。我想睁开眼看她,可发觉她竟然不是趴在窗台,而是进到我的屋子里,缓缓地,轻轻地,坐到我身边。
凉意更重。
我好奇她会做什么,决定继续假装没有苏醒。
似乎是越发地近,我听不见她的呼吸,听不见她的动静,可是透骨的阴冷叫我的身体禁不住打了个颤。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就在离我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微微张着嘴,微微露出牙。
我的动作反倒惊得她像一只小动物那般连连退了几步,她垂下眼睛不看我,似乎有点慌张。
我站起身,想为自己把她吓着了的举动做出一些弥补,譬如把她拉过来让她和我坐在一起。谁知她看见我朝她走近,她反而退远。我只有站定,我不动了,她也不动了。
我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了?”
她忽然也问我:“你喜欢太阳么?”
“喜欢啊。”我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问:“为什么。”
我不假思索地说:“因为阳光让人觉得明亮,活力,也让人觉得暖。”
她问:“你喜欢温暖的东西是么。”
“是啊。”我点头。
她顿了顿,有点失落有点赌气地说:“我不喜欢太阳,不喜欢白天……”
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和不喜欢的东西……”
她打断我:“可是我喜欢的东西,你都会很讨厌……”
她丧气的样子,看起来还想说:你也会很讨厌我。
我摇摇头:“怎么会呢。”
“我看见过你在白天和其他的人一起玩。”
我说:“你也可以一起的。”
她否定道:“我只是黄昏出来了一下,就难受地要命。”
我情不自禁走近:“你生病了么?”
她小声嘀咕:“我才不可能生病,我只是讨厌光。”
我问:“那你喜欢听我弹琴么?”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想说,其实每个白天我都希望时间快些过。我在院子里,眼前晃过其他孩子追逐嬉戏的身影,只盼望着夜晚早点到来。想到这里我也许是笑了。他们还过来拉我的手问我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每晚都有人来陪着我,听我弹琴。
这话我同样没有告诉她,我只是朝她招手:“你坐在我身边,我弹琴给你听。”
她似乎是很快地在心里琢磨了什么,最后还是乖乖地坐过来。
我是开心的,可也是由衷地耐不住身体遭受寒意起的反应。我叫她等等,然后去床榻上拿了件衣服披上。
也就是这一个举动,不知怎么刺激到她,她又站起来,和我保持距离。
冬夏变换,以往我不曾察觉,但随着气温渐降,我才知原来她的身体真的像是一块剔透的冰。
我本能跟随她上前,不小心碰落了手边的杯子。
破碎绽放的玻璃片仿佛预示了什么,我弯腰去拾,慌涨于到底说错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伤害了她,以至于食指割裂出一条伤口都没来得及注意。
再抬头,我看到她整个人都变了样。她的呼吸逐渐汹涌,眉毛狠狠地皱出好几道深刻的痕迹,眼睛的颜色在我的见证下迅速变红。她死死地抿着嘴咬着牙,似是拼命在克制什么。
我从没见过她那么凶狠的样子。
终于好像知道为什么当初她问我是否害怕她,可我不是故意去害怕,而是有些突如其来的反应我自己也没有办法如愿地控制。何况,我是真的第一次面对这样狰狞的她。
她盯着我,浑身都因为某种痛苦达到极致而紊乱地起伏。终于,在我不知不觉退步到墙角的时候,她像是静下来,也像是恢复原样,只是眼里多了落寞,讽刺和失望。
她咬牙:“我会伤害你……你也害怕我……”
留下这句话,留下字字戳人心的疼,她就从我的房间里消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夜里再也没有人趴在窗台听我弹琴,我等了很久,很多个昼夜更替,再也没有了。太阳出来的日子还是会有其他孩子来我家玩,我还是看着他们追逐嬉戏,可是我再也不期待夜晚到来,再也不期待。
我想起她说她不喜欢阳光,不喜欢白天。不知从何时起,我也不喜欢了。
我没有弄明白,原来我说我喜欢阳光,是种人类与生俱来的特性,还是到后来,更多的是因为,我可以在阳光下,期待月亮升起时一同出现的,她的眼睛。
但是。
但是我只有在窗台,撑着自己的下巴仰头看天空,反复后悔自己那时的举动。如果我没有因为冷去添加衣服呢,如果我没有打破那个杯子呢,如果我没有后退呢,她是不是到现在还陪着我?是不是还会每晚出现,是不是在我失去所有,在我最难过最脆弱的时候,也用她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我,伴着我。
我也不知道,那些我蹲在窗前哭的夜晚,她到底去了哪里……
————
现在她回来了。
在我即将决定把她封印进心底的时候,她带着一张年华正盛的漂亮面容,和有别于过去天真可爱的玩世不恭和妖娆暧昧回来了。
不同的是,她那些艳丽都展现给了别人,从不出现在我眼前,她看着我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总是冰凉冷酷。
她还告诉我,她可以给我很多财富,我可以买回原来的房子,买回原来的那架钢琴,或是买一台更加好的钢琴。
一如今晚这般。
可我只是低头笑笑。
即使我可以买回以前的一切那又怎样呢,你不是不要我了么。
你不是再也不来听我弹琴了么。】
(2)
【记忆中,她的眼像宝石,像绸缎,像深深的潭水和夜空。而那瞳孔上的光,就是迷雾散开后,琥珀一样的月亮。
如果她没有忽然消失,或许后来的某一天我会忍不住告诉她,比起热切的太阳我更喜欢温润冷清的月亮,比起布满明朗的白昼我更喜欢深邃神秘的夜。有多少时候连我自己都没能清晰地意识到,我竟然那么虔诚地希望,黎明不要来到。
对啊,我怎会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或目的,我以为那通通如同我们曾经的天真稚气,仅仅只是纯粹的盼望。至于缘由至于名目,我不懂,也没有人教我。我倒是希望有人可以替我看透自己的心思,来告诉我冥冥中那些无法用语言来揭示的,究竟是什么。
回忆停滞于此,我把琴从肩上拿下来,再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其实我的心告诉我,应该早些开口留下她。因为月亮还悬在天边,因为时间还有很多,因为即使是漏进朝霞我也会想方设法让屋子没入漆黑,只要她愿意,我就愿意。不过心里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叫我去看看她现时的眼神,那变得更加漂亮更加诱人的,卷曲睫毛下无动于衷的眼神。从前的灵动被蒙上了类似返家途中空气里漂浮的那层厚厚的灰。时空不可倒回,她再不是过去那个小小的,在我窗前静静微笑着的,仿佛会用无尽的时间来陪我的她。她长大了,高挑了,周身的线条都完美到叫人胆颤,从头发到脸颊,从脖颈到腰肢。她不真实,她,更遥远。
所以,我又为什么还要告诉她那些时过境迁的想法呢。
我不知道她这次回来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她何时会再那样一声不吭地离开。她忽远忽近地,又好像从来没有近过。或者在她应有尽有的生命里,追求的东西都轻而到手,于是觉得无聊。她不过是来消遣我这个每天只知道发呆和练琴,过得比她更加无聊的人罢了。
我去柜子里取了纸笔,重新在桌边坐下,想要把方才的旋律好好整理下来编排成一首成型的曲子。它们是我以前心血来潮时即兴创作出的小调,而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烂熟于耳的名家大作。只是每每淘气地,在结束固定练习之后弹出来,都会让她抬高了下巴,张大瞳孔。如果她也爱吃糖的话,就会明白那个样子在我看来有多么甜。
如今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表情,她也许根本不记得我们用过这样的方式对话。
然后,我在好几场公开演出中尝试着演奏了自己这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分明是欢乐轻快的基调,可从琴弦中出来的声音听上去那么忧愁悲哀。大概是我依然能够在观众群里,无数张脸铺成的大海中,一眼就看见她。
她和一群上流社会的客人坐在一起,身边都是精致妆容的年轻少女,是城镇里富豪们的掌上明珠。然而无论她们多么闪耀,始终都掩盖不过她的魅力。
我的手还握着琴弓,我的眼,则毫无招架之力地望着她。望着以我们简单回忆编制成曲的背景衬托下,她跟那些姣好的面孔眉来眼去。她用再也不会给我的专注和温柔抚摸那些人的面容和耳朵;她把她好看的鼻尖深深埋进她们的长发里,她用她不肯触碰我的手抚上她们的胸膛和腰腹。她的表情和神色柔地像玫瑰的花瓣,可留给我的,只有根茎上尖尖的刺。
接着,我裹着外衣抱着琴盒回家。
那一晚我没有练琴,没有作曲,我甚至没有吃晚饭,只是蜷缩在床上死死地闭着眼睛。我故意把所有的蜡烛和油灯都点起来,故意让屋子里绝无仅有地亮堂。我心里怨念又无力地咒道:别再出现了。
不过她还是来了,惯例轻轻放下一枚金币,悄无声息。
————
不久,一场大型的演出把很多外城的王公贵族都吸引而至。结束后我看见剧院老板捧着大把大把的金币脸部笑到抽搐。他心情大好,叫住我,破格给了我一个更大更沉布袋,还不明不白地加了一句:“有你在,金主可能每天都会来光顾呢。”
剧院的正门总是留给尊贵的客人,而当晚的阵势更可以说是空前地隆重。也许观众里真的有那么些了不起的人物,像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主宰。
剧院有两个后门,我一般会从东边的门离开,但当时工人们正在通往东门的楼道里清点一箱一箱的货品,还不停有人搬着杂物进出。我只好揣着我的酬劳调头朝西走,心里还想着,今天倒是可以考虑逛逛集市,看看有没有好一些的琴盒。
我会想起桌上积攒起的,她给我的金币,也会想起她说无论我要多少她都会给我。但是,我同样会想起她说那些对她来讲没有意义。什么意思呢,没有意义的东西,悉数给我这个没有意义的人么?这样的话,我用她给我的钱财买来的东西是不是也没有意义?我不是迫切需要,不是没享受过富贵,更不是不能忍受清贫,也许我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积累些什么。也许我只是,看到一天又一天,一个又一个的金币,知道她,来过。我摩挲着那些圆牌上细腻的雕刻,又怎么舍得花掉。我舍不得花掉,又怎么会真的舍得诅咒她别再出现。我这样,可能很是奇怪吧。
思量间,我已经走到西门外的小巷。鬼使神差地回了意识,鬼使神差地抬头,我就直直地看到她把一个少女抵在潮湿的墙上。她的唇不停地在那人的侧脸起起落落,她的气息不停地吹打出来,她的眼睛里柔地几乎要渗出泉水。
那人迷离着眼,柔媚地说:“嘿,我的府邸还有美酒等着,别那么着急……”
她笑着回答:“可你真让我有些迫不及待,瞧瞧这双唇,我几乎可以想象它们有多温软……”
“你总是这样冷么,由我来温暖你吧。”
“好啊……”
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她看见我了,看见我的同时她的舌头已经肆无忌惮地钻出来捣乱。
我不明白眼前的场景意味着什么,只是陡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离我很近很近的那一幕,如果我没有因为发抖而挣开眼睛,她是不是也会这么对我。
我好想知道她不会不会,好想知道是什么滋味。
想知道。想到胸口剧烈地痛。
巷子只有一条出路,我低着头,一下一下数着步子,麻木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大概是停下了动作,大概是讥讽地欣赏我的狼狈,大概是觉得调剂了她们生活里的无趣。我近乎幻觉地听见某种轻蔑的笑从她们灵魂深处渗透出来,仿佛曾经也是贵族的我,落魄至今,卑微地还不如她们脚下的尘土。
我去了集市,但只是坐在街边的树下,坐在黑暗里看灯火通明的方向,心里满含酸楚。冬季的天越来越冷,风吹过来的时候,路过的一对男女相互拥紧彼此,依稀听得见男人问:“这样暖么?”
我想他的怀抱是暖的吧,我想他怀里的女人是幸福的吧。不过,我并不觉得冷,所以不羡慕。是不是心结了冰,身体也就感觉不到冷?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需要那样的怀抱是么。”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知道是她,可我不愿意去看她。她说:“今晚坐在贵宾席上的几个男人,他们都很喜欢你。他们有权势有地位,看起来温文尔雅,不过也各自心怀鬼胎。他们想把你据为己有,想叫你只为他们服务。或许只有那个穿着蓝袍的男人,他的心思相对单纯一些……我知道,他真诚地爱慕你。”
我好累,不知道她在讲些什么胡诌的鬼话,不知道她怎么舍得丢下那个漂亮的女人又变得无聊了,她还是去品品美酒和其他人的温暖更好吧。
她继续说:“你觉得呢?如果你答应他,他可以满足你很多,可以让你重新拥有你的庄园,你那些花草,还有你的钢琴。如果你……”
“那他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逝去的一切恢复原貌吗?”我扭头冲着她喊,很失态地喊:“他能吗?”
你究竟是否知道我为何对过去念念不忘,究竟是否知道我何以那样执着,我执着的又是什么?我的窗台,我的琴键,我昂头可以看见的月亮,我手指下的音符和曲调,你都不要了,都不在乎了。你忘记了,那我还执着来干什么……
她说:“过去的过去了,他可以给你更好的将来,他也愿意,很强烈地愿意。”
过去的过去了?也就是说,过去的都不再重要了么?哈。
我问:“你怎么知道他想什么呢?”
她说:“因为我可以读到他的想法,我可以,读到每个人的想法。”
我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究竟想怎么样。”
她怔了怔,摇摇头。
“那不如换个问题,你告诉我,你究竟想怎么样,到底想我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出现于我的生活?为什么突然又走?你还回来做什么?”
她的眉毛抽搐了一下:“我只是……”
你好坏。我漠然地说:“你好坏……”
她点头:“嗯,我是很坏,很坏,我是个……恶魔。”
我听见她声音小小的喏喏地,忽然闪过小时候她惊得像是一只小动物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要命地疼痛。
我最后问她:“我可以求你一件事么。”
她轻轻应道:“嗯?”那一声嗯,差点击得我好不容易坚硬起来的心一瞬溃散。
我还是站起来,站得直直地,平视着她说:“你离开吧,像之前那样,别再出现了。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我又有什么可以给你呢。如果有,你现在就拿走,以后,别再出现了……”
她不说话,我也沉默了一会儿,是因为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我身上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给她。这是个让我忧伤的,也是无奈的事实。
那么……命呢?
我如是问她:“我没有别的什么,这条命,你要么。”
我也很可笑地在心里预设,如果我唯一可以给的她都不要,那我当真是,彻彻底底地被嫌弃了。
不出所料地,她摇头,不出所料地,她往木椅上放下一枚金币。
她走了,像烟一样消失在夜里。临走前,她的眼里写着:如你所愿。
我想,这应该真的,是带有她独特气息的,我能握在手心里的最后一枚金币吧。】
(3)
【壁炉里跳跃着火光,面前的酒透着深沉的红。
男人优雅地抿了一口酒,缓缓扭头看了看窗外,礼貌而含带期盼地说:“雪下大了,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晚留下吧。”
他不是头一次发出这样的征求,更不是头一次遭到我的拒绝,只不过他的耐心,好似可以跟我的固执相抗衡。
距离上一次公演过去不久,当日身穿蓝袍的这个男人便数次向我提出了到他府邸为他一人独奏的要求。我可以拒绝却也不能拒绝,他的脾气虽温和谦逊,但到底不是我这等贫民可以得罪的。犹记得剧院老板狡猾却实际的话:你顺从他,他可以让你呼风唤雨,你不顺从他,遭殃的除了你,可能还有剧院里这一众伙伴。
我想我不为前者,也不想他人被连累。毕竟除了势力的老板,余下的,也都是些命不由己用技艺换生存的无奈人。他们多少给过我温暖,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笑容。
后来我渐渐发现,男人于我而言,除了是雇主是贵族,更加是个知音。他教养良好,对音乐颇有热情,绝不像有些人,只为炫耀自己的面子才佯装出某种高雅。他总是在被壁炉火温暖着的房间里请我喝酒,和我聊天。多是认真且陶醉地回味我带给他旋律里的美和感动,少地,是夹杂几句含蓄的情绪,譬如憧憬地自言自语:如果以后我的妻子也能每晚给我演奏一曲多好。
就像早前被告知的预言一样,男人对我特别的眷顾为我带来了很多变化,像是剧院老板变脸般的讨好奉承,平日一起演奏的伙伴们的羡慕,还有丰厚的回馈。
有人问过我,如果他向我求婚,会答应嫁给他吧。
于是我想起那晚她说:“过去的过去了,这个男人会给你更好的将来。”
过去的好像真的就这样过去了,至少我再也没有从舞台上望见观众席里那张摄人心魂的脸。垂下眼的刹那我几乎控制不住可笑地想:我能再见见么,哪怕是见到她和别人紧紧贴在一起。
是我自己叫她走的不是么,是我亲口叫她不要再出现了。至此我反复在夜里梦见,梦见小时候她别扭地站在我面前,别扭地说她喜欢的东西我都会很讨厌。她惆怅得让人心酸,她的表情在说:你也会很讨厌我的。
那么我赶走她的举动,是否铁一般地,印证了她那时的担忧?
无数个清晨来临的时候,无数次太阳升起的时候,对所有人而言是崭新开始的时候,也是我最为难过的时候。
我打听到原来的钢琴现下处于何地,也有了足够的筹码来交换,然而却迟迟没有动作。我恍然大悟,过去是什么念头支撑着我日复一日地过来,在一无所有之后还没有坍塌?是我以为我攒够了分秒换回曾经拥有的那台琴,只要琴声响起让她听到,她就会回来。
结果她让我知晓,这一切的坚持都没有了意义。
我把男人赏给我的酬劳分给了其他贫民,我也婉谢了他想送我一处宅邸的好意,只是还在锥心地犹豫,是否该赎回我的琴。
我不是没有过荣华富贵,其实那些旁人追逐的东西对我来说,和坐在只点了一盏油灯的小屋里对着蔬菜汤和金币发呆,是没有本质区别的。
一样的,无意义。
男人见我半天没有说话,他轻轻笑了两声,换了话题道:“我想这场雪下完,天气就要转暖,那时太阳会带着春天到来。如果可以坐在院子里喝下午茶,晒太阳,再听听你的演奏,该有多好。你喜欢太阳么?”
我……喜欢太阳么?
我若有所思地摇头,答:“我,不喜欢太阳。”
他有些吃惊,但很快恢复平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喃喃地说:“我不喜欢太阳,不喜欢光,它们是其他人的希望,可却是我的绝望。我是个奇怪的人吧,心里有一团雾散不开,它让我迷茫,却又能让我感到一丝欣然和兴奋,一丝怯怯地,不声张的快乐。”
男人怔怔地摇头:“你不是奇怪,只是太特别,太吸引人……”
他仿佛是醉了,起身,轻轻踱着步子靠近我。
他低头,嘴唇浅浅地碰上我的前额。
我傻傻地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因为吸引,因为喜欢,因为爱。你不懂什么是爱么?”
我重复道:“因为喜欢,因为爱……会想要对一个人这么做,是因为爱么……”
他抬起手,一边抚摸我的脸颊一边耐心地说:“是啊。我听你演奏过那么多动人的旋律,原以为你知晓什么是深情……必然是因为喜欢才想这么做,因为喜欢才想靠近,又是因为喜欢,所以你不会愿意看到其他人也这样对她。但是,却是因为爱,因为爱,你会克制自己这么做,会克制自己悲伤恼怒于看见亦或是幻想她和别人的亲密。因为爱,分明你想要挽留和占据己有,可也拗不过真心,想要事事去征求她的喜好,你想把自己有的都给她……”
“我会渐渐喜欢她喜欢的东西,讨厌她讨厌的东西,我会想见到她,可是见不到却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会因为她即使不说一句话也开心一整天,更会因为她的漠视伤心好一阵子……”
男人回答:“是的,你不会在乎她是什么人,她是什么身份,你也不在乎她属于哪里……现在你知道,你拒绝我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么?”
我抵住他的胸膛,制止了他的靠近,我看见他眼里充满了失望和沮丧,可还用最后的风度在保持他惯有的高傲自尊。
他站直了身子,和我拉开距离,苦笑着说:“罢了,我差人送你回去。夜晚了,雪又大,很危险。”
我朝他轻轻鞠躬说:“不必这么麻烦的。”
他还是叫了人进来,简单命令几句,又和我解释道:“这阵城里城外都不太安生,出了好些奇怪的事情。一些俊美的年轻人遭到莫名袭击,还有两个贵妇以及和他们串谋想制造动乱的情人死在自己的房里。他们身体里的血被抽干地丁点不剩,案发时房门是反锁的,窗子也不见被破坏的痕迹,找不到任何线索,甚至,不像是人为。这事……你听过就当忘了,别声张。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她血红着双眼狰狞的样子,她咬着牙跟我说:“我会伤害你,你也害怕我。”
这一反应让我禁不住拧起眉毛。
男人沉了一口气:“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你今晚留下的原因。会让你害怕么?是否改变主意?”
我想了想:“不,我不害怕。”
男人摆了摆手:“即使如此,我还是得差人送你。”
他很坚决,我不再去负他的好意。临出门前望着我的眼里透出依依不舍,他问:“下一次邀你,你还会来的吧。”末尾,他补充说:“我希望我们之间只会是是邀约,而不存在命令。”
我说:“会的,我还会来。我很感激你,感激你让我认清为什么待在那团云雾里找不到方向却仍会窃喜仍会开心。”
男人笑着回应:“我教会了你,可无意间,却给我自己判了个死刑。”
“后悔么?”
他说:“有一天你会明白,爱的本身,从不会叫人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