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空气中传来微微的花香,水流的声响渐渐听得清晰,阳光依然被林叶鬼斧神工地剪裁出各种斑驳的形状,它们拂过这个小小的安静的世界,也是饱满知足的,简单美好的世界。
心不知因何越跳越快,于是脚步也不自觉地越变越急,不敢回头。
我领着失忆的乔重回到昏迷和相遇的起点,试图从中挽回一些细枝末节。当环顾几番后一无所获,我心血来潮,带着紧张兴奋又有些小心的情绪问:“那你要跟我去看看那条小溪么?”
她的答复是赞同。
然而两种相差的情绪就在话音消失的同时擦出了一些道不明的微妙,促使我垂下眸子,不敢看她坦然投射过来的,无防备的目光。我不是觉得不好看,我只是心虚,自己都不知在心虚什么,也不知害怕被看出什么。
步调和心跳一样乱如麻,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有多么不细心,身后的人落得老远,认真仔细地走脚下的路。
我定了一会儿,想到这个女人过去该很少走这样的郊外小道吧,即便出行也该会有华丽的轿子或马车,不知她会不会自己骑上俊俏的白马,那又是什么样子呢?我和她终究不一样啊。
“路难走么,累的话我们休息一下吧。”我轻巧地往回几步,说着话,踟蹰着,是否要伸出手搀扶一把。
“不用了,不是说快到了么。”
我听得出她话音里夹杂的喘息,有些懊恼,悬在空中的手扬起来摸了摸头发,又摸了摸鼻子。“早知道,该再多休息几天再带你来,我平日走得多不觉得,实际这儿离镇子原来挺远的。”
“没关系,今天是真的不碍事了。”
犹记得那日,大概是我太过冲动,陶醉于自己的兴致勃勃,只想到要带她去我最喜欢的地方分享我最喜欢的风景,完全忽略了她身体的恢复速度。直到眼见她虚弱得多走几步都稳不住身子,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鲁莽。
嘴里没说,其实我心中一直都有些耿耿于怀,觉得自己不够细致,不够会察言观色,也不够体谅人。我想我理应从一开始就表现得更完美一些,而不是见她都快瘫软在地上才恍然大悟,要带一个从山崖上失足捡回一条命的人去踏青是一件多愚蠢的事。那时候我表现地多雀跃,此时,我就觉得自己有多丢脸。
之后我时常提醒自己,提醒一些过往性子里从不需注重的东西。像是啰嗦的叮嘱,不见时的惦记,一日三餐似的嘘寒问暖,还有大方到几近忽略了隔三差五请大夫上门多付的费用,调理活血的药材能够好一些就要好一些,饭食能够丰富一些就尽量丰富一些。为此,我开始清早就去店铺帮忙一直待到下午,只要多卖出一些首饰就能分多一些工钱,虽然那些钱都没有用到我自己身上。我不是不在意这些,而是压根就不记得去在意,一切都那么自然,发自内心的自然,那么想,就那么做了。我当然更加没空去记得,从前何曾对自己这般细腻过。
只是我不知道,我没在意的事,潜移默化中,时日流转中,自然有心细如尘的人去在意……
【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被人服侍得这般周到,任凭我怎么努力地回忆,脑海里返还的结果除了嗡嗡地发麻便一无所获。记不起以前的事不代表我看不见现下发生的事,不代表我的心感受不到她给我的暖和关怀。
并非是张开了一个很大的缺口,让情绪似潮水一涌而进,反倒是如同戳破了很多个小小的孔,光阴中的点滴更像是流沙,无声地,绵绵地,顺着那些孔钻入。凝神捕捉,错觉无果,但放任流之,不知何时再来看看这默默无声的沉淀和积累,是否会被震惊呢。
这些天休养地足够好,身上的伤跟淤青早就慢慢淡去,只是不争气的,脑袋仍然想不起事情。大夫不敢断然下结论,他从我的脉象里只能诊出无性命之忧,至于要如何才能恢复记忆,或者试试去大一些的城镇,寻一寻那些德高望重的名医,也许能够有所帮助。
方法不是想不到,只是凡事都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于是,溪很可爱地,傻傻地问大夫:“那大概要多少钱。”
大夫与她算是熟识,知道她一直以来的德行,瞥了她几眼,有些嘲讽地回答:“多少钱?路途上打点事物要用钱,吃喝要用钱,住宿要用钱,找大夫也要用钱,找到一个还不保准一定就看得好。你估摸着算算,你平时又不存,自己赚了点就马上花光,哪有那么多钱?”
她嗤之以鼻,哼一声,小声嘀咕着:有什么了不起,以前不存不代表现在存不了,能存多少是多少。
转过脸来的时候,她笑着,但是没有和我说什么。
我听得见她的自言自语,也在心里快速盘算过出路。毕竟是自己的事情,麻烦了别人不说,还发展成要靠她来替自己想办法,总觉得哪里过意不去。只是她太积极,太上心,就好像这些是她理所应当该做的,然而没有什么是应当的,我不是她的谁,我们相识到此不过才十来天。
有时会怀疑,记忆断层的部分里,我们是不是有过交集,是不是编织过感情,否则为什么她可以对我那般倾囊相赠,赠予的是她所拥有的全部而不自知。我也会想,她到底是真的不自知,还是明知也故意这么选择,就像她执意把床让出来,自己铺了旧的垫子睡在地上,其实那张床容得下两个人,可她偏偏不肯。
有些刹那,我想过问出声,尤其是看到一个总是说自己惯了游手好闲却又天天兴高采烈忙碌着的女人,仿佛永远不知疲惫的样子……我很想问:我的事,顺其自然就好,你为什么会这么上心呢?
仔细思来却觉得不妥,这样问会伤着她吧,会打击她吧,会让她误会,误以为自己嫌她做的太过多管闲事。可我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过意不去,她越好,就越发显得自己是个累赘,打扰地久了。
有那么两个夜晚,从睡梦里醒来,翻过身子看见躺在地上的她把褥子踢开了,我会起身弯下腰替她盖好,也会趁那个时候悄悄看看她的样子。她睡得很沉,只有是太疲惫了才会睡得那么沉。如果过去的她一人悠然自得,轻松清闲,那现在的改变对她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她明不明白自己为了什么做出改变,她又是否喜欢这种改变,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
我不忍心她累着自己。
她睡觉的样子令我想笑,又忍不住心疼,也有过想要去摸摸她眉毛的念头,最后还是作罢。
到底是非亲非故,那样是不是不礼貌……
翻过一个小坡,拨开蔽目的叶子,我终于看见那从密林深处淌下的溪水,而溪,就站在一旁,阳光在她的眼里,在她的笑容里,生命般灵动。
清溪映翠,晖光随流,林深隐了喧嚣,花影衬了鸟鸣。不该说是一处难得的仙境,毕竟有生之年未曾亲眼逢过仙,但那一见倾心的喜爱,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都喜欢去城西的河边,只有我,没事的时候就爱到这里来。我从有记性开始,就好像和这里分不开了,你看这水多清,凉凉的,甜甜的。夏天的时候这里好舒服,冬天也不见多阴冷,我喜欢来这里躺着,睡不着,闻着这些花草的味道也是好的。”
听着她讲话,不由得深深地呼吸,那些干净的空气绕过鼻腔后,整个人都感觉精神了。的确呢,在这样的地方待着永远不会觉得腻,它似乎有种莫名的力量,和煦而不张扬,能让人丢开所有的包袱,一心去享受。
我蹲下身子拨了拨水,视线悉心地扫过沉在水底的石子,脚边的落叶,顺着叶子又看向树木枝干上一条一条蜿蜒的纹,最后一扭头,扬眼便看见身后的人。
同名为溪,一条处变不惊淌淌地流着,另一个则像是因慌张而乱了心神。她的眼里似乎闪烁过温情,却被匆忙地转移到别处,留下的是一张尴尬到屏气的脸。
心里陡然多了些什么,但一想起非亲非故这词,总觉得又少了些什么。
所以说到底,究竟是喜悦少了,还是失落多了,不得而知。
“你……今晚想吃什么啊?”像是为了逃避窘迫,于是听见她这样发问。
我也尽量显得平和:“你拿主意就好。”
“那我给你弄一只蒸鸭,炒肉,青菜,还有汤,你想喝什么汤?”
“你自己平时都吃些什么?”
“我啊……我就……有时候吃一碗面,有时候吃几个包子……还有的时候咸菜拌粥,不过……”
“那也不用麻烦了,和你平时一样就好。”
“那可不行……那……”
“可是,你说的这些,要花很多钱不是么。”
“是要花一些,但是没关系。”
“所以不必那么浪费,你可以存下来。”
“我有在存的啊,我知道要去找好一些的大夫要很多钱,我准备……”
“我是说,你存下来,是为了你自己,如果以后你遇到什么事要用钱呢。”
“我会遇到什么事啊?我没什么事啊。”她单纯地歪了歪头。
“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给你。”
“不是说了不需要你还么。”
“无功不受禄,都是你辛苦挣回来的,悉数用在我身上,你还要处处替**心,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做的……毕竟,我和你非亲非故,你不认识我,不了解我是什么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
“之前我问你可否暂时收留我,我以为等我的身体恢复了,至少能够想起一点点什么,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睡你的床,你就只能睡地上,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过得逍遥自在,可平白无故现在的你就多了一个负累。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其实你不用做那么多,不用……”
你不用做那么多,不用那么累,我不希望你那么累。
我想这么讲,可惜被打断了。
“我做得多了么……”
她这样问我,语气里的失落展露无遗。
然后,我的心便像是被人狠狠地一拍,重重地沉到谷底……】
我一直不是一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即使我有多不愿意被乔看出我此刻的异样,都无法像她那样,顺利地用平静淡定来遮盖。
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在脱口问完她那句话以后。
我在想,是真的做得多了么?可能是有些吧。太热切太殷勤了是么,还是那么冲动是么,只想着做自己的事,完全不顾别人心里怎么想。没有设身处地思虑过,我们两人对彼此而言其实都只是来路不明的陌路人,没有交情,没有关系,所以在这样的前提下自以为是的好可能会吓着别人。然后她呢,表现得一直彬彬有礼,她有她的坚持,她也许就不喜欢亏欠,又或是不喜欢亏欠不相干的人,譬如我。我不一样,我从小混到大,无赖惯了就不以为然,整天仗着油嘴滑舌这里讨讨好处那里占占便宜还沾沾自喜,一心想着对人家好人家就会无限感激,其实她并不这么觉得吧。
就像打渔的那个姓李的小子,他不也长期都对我千依百顺么,但就是怎么都觉得喜欢不起来。有时他表现出的感情太过强烈,我恨不得就避而远之了。
想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懂了。
“嗨,好吧,”我摆摆手,以最快的速度恢复镇定,“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就简单点吧,但我还是弄一只蒸鸭回来,你别误会,我自己也想尝尝的。”
“嗯。”
“那我们回去吧。”
“回去吧。”
不知哪来的预感,总觉得说完这番话以后,哪一天我回到家就会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说不定桌子上会搁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几行我看不懂的字。看不懂也没关系,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几番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沿路都小心翼翼地,短促地偷瞄她,我很想问,你会不会走?又怕问出口,她就真的决定走。她失忆了,一个女人,离开了这里又能够去哪里?她知道上哪去找回她的记忆么?一定不知道吧。她能怎么办呢,何况外边有那么多未知的危险……
转念一想,如果她真的决定,或者她不想继续留下来,那又有什么办法?有什么资格用什么身份去留她?没有任何理由吧。
我舒了一口气,索性换了个问题:“你…答应给我写写我的名字,还没写呢。”
不管怎样,至少趁她离开之前还来得及留下些东西不是么。
“嗯?啊……那今晚我就教你写吧。”
“我一会儿就去书舍附近弄些纸笔回来。”
她默许地点头,之后便不再说话。
我也不再说话。
为何心里涨满了惆怅,迄今为止都好像没有过这样明显的情绪,无论是漂泊的时候,饿肚子的时候,还是悄悄羡慕别人一家其乐融融的时候。
轻狂无畏不知愁,那心底空荡荡的回声,失落和忐忑的感觉都是头一次遭受,竟然出奇地难以应付。
原来好期待蒸鸭的味道,也提前食不甘味了。
4
夕阳下一片宁静,风过耳畔,惬意的温度迎向皮肤和墨迹。
止手搁笔,撩发回眸间,清香入鼻。那些深浅变幻浓淡不一的笔划,默契地相互交织,拥抱出的不仅是一个完美的字,或许也是千丝万缕的纠缠,一旦绕紧,便是到了尽头也找不出解绑的源。
刻意忽视去数,有多少个深夜独自坐在桌前,幽幽的烛光印出一抹安逸。我在这一份独特的安逸里盯着纸张上自己的名字发呆,反复回忆乔写字时的样子。短暂的分秒,不厌其烦地重组,甚至还会努力去拆解画面。像是彼时跳跃在笔杆上的霞光,像是从窗外飞过的蝴蝶,像是喉咙里忍不住吞咽的声音,也像是我攥得紧紧的拳头,和攥不紧的,时刻要跃出身体的心。
夜深褪去了喧嚣,疲累困乏了卧房里的乔。唯有这样的时候,我可以偷偷地摊开自己的小心思,痴痴地摩挲着平放在面前的纸,慢慢尝试抚平一些我以为我能够交由时间带走的触动。如同一瞬倾泻下山谷忽而又漂浮于空中,如同齿颊留有蜜意转而又涩涩发酸,更如同空灵的野境中,寂寥爆发出没完没了的回声。
我想起一些人,一些事,一些话,情不自禁双手掩面。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小的容器,心口在短时间以无法承受的速度堆积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无法顺利找到一个通道释放。一如明明存着很细腻的感情,明明有着很敏感的心绪,可我不明白那些是什么,找不出词句形容,也无力让第二个人明白自己。
憋得苦闷,我开始自卑,引以为傲的小聪明丝毫无法自我解救。胡言乱语,词不达意,只会把自己困进一个死结,还会显得笨拙幼稚。我很渴望有种方法能够简单直接地述出复杂混乱的心绪,为自己梳理也为听的人梳理。
诗词歌赋,都是传情达意的妙方,偏偏我都一窍不通。
我弯下腰,脑袋枕到胳膊上,面朝大门,背对着卧房……
十天以后,是又一个十天。
这个十天里,乔没有走,她还留在这个镇子里,还留在起初收容她的,我的小屋里。
乔的字好,画也栩栩如生,加上样貌才情,在这个不大的镇子上引起波澜是迟早的事。慕名拜会的人多,就连走在街上都会引得不少目光和窃窃私语。那些自诩满腹经纶的才子有意无意便找着机会显摆,落得冷淡相对倒也不介意,只当是如斯佳人应有的架子,反而更加能够勾起他们的兴趣。
那些看在旁人眼睛里的闪光,乔似乎都不以为意。是性子生来淡漠也好,是足够出类拔萃到处变不惊也罢,她总是把那些东西轻轻地抚开,时常专注在自己的世界。她是否仍在尝试努力地回想,仿佛是完成一个任务,一个不尝试就无法心安理得的任务。
可惜越是急切越是一无所获,越是焦心越是感到混沌发麻。
【大概是知道自己短期内不会有所改变,索性思考有什么是凭我的能力可以做到的。后来我找到了一些誊写抄录的工作,闲时还会绣一些特别的图案制成手帕,拿到镇上卖。
小有收益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钱袋不沉,但踏踏实实的重量掂在手里,是一种别样的心安。我不愿任何一点怠慢,双手诚恳地将袋子捧起,却直直地望见她两道漂亮的眉间皱起了叫人心疼的褶皱。
本来预备了一些话想说,临到嘴边,一下子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于是我只是轻轻地喊了:“溪。”
闻声,皱起的眉缓了缓,她极其不自然地笑,笑着接过我手里的袋子。然后,我们分别转身,同时用这样的方式来掩盖内心的紊乱。】
我眼见的乔,我脑海里的乔,我睡梦中的乔,这个似是生来命格不凡,锋芒万丈的女人,越是闪耀就越显得自己微弱。和其他膜拜神女之人的心态如出一辙又不尽相同,是否是多出了些不该存在的迷恋,那称为非分之想的念头,形成于一次梦里的肌肤之亲,彻彻底底地吓坏了我。
早就分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乔捏着毛笔的手,穿针的动作,低垂凝神的眸,落落大方出口的词和诗,对得那群男人们都哑口无言的场景,通通将我蚕食透彻了。不可遏制,随时随地想起,一想起立刻无法收拾,若有似无的甜后跟着的,是实实在在的纠结和痛苦。我为之震慑,为之倾倒,几乎有些神不守舍,可这一切都必须藏着掖着。和之前稍不留神就外露的关切一样,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这些感情,只能够自我消化,消化不了的,便闷到胸口发疼了。
我看见过人们闲谈胡扯,猜测关于乔的事情时垂涎若滴的嘴脸,听见过他们用文绉绉的比喻和夸张来试图描摹乔的美好。我目睹过男人隐藏在君子面目下对乔的向往,也目睹过女人明面上和暗地里对乔的嫉妒和冷嘲热讽……
总像是无意中捡到一个宝贝藏在家里,现在所有的人都虎视眈眈地要来抢。
嚼着草根发呆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比喻非常不恰当,我永远记得那天乔亲口说:毕竟我和你非亲非故,你不用做得那么多。
是啊,不用做得那么多,又怎么能够想得那么多?乔是个宝贝,但却不是谁的。
无意中怎么也变得像是那些动不动就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的人一样酸溜溜?可好歹人家有情绪可以借由风花呻吟地出,而我呢,憋死也憋不出一个字。
唉。会梦见像男人一样,贪婪地在一个女人身体上游走,而这个女人正捧着钱袋站在我面前,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呢?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要脸,撒谎,骗人,偷东西,占便宜,表里不一的事做得多了都不以为然,此刻却真真的觉得无法直面。我一看乔的眼睛,就无奈地想起梦中朦胧的交欢,还想起救她那天切实尝过那双温温软软的唇。
万一被她知晓……恐怕再不是疏离礼貌那么简单,会被彻底地厌恶吧。
可究竟还能如何,不可自控着实无力,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能够清心寡欲,毕竟这欲望对向一个女人,何等荒谬。
我从不知什么规矩,也不怕什么荒谬,可我却怕乔,怕她觉得荒谬。
这个“怕”字,就已经成了深渊的入口吧。
我从乔手里接了钱袋,至始至终也没有办法回应什么话,而乔也只是喊过一个“溪”字,再无其他。
我刻意避免没心没肺地,在这个彬彬有礼的女人面前唠唠叨叨问这问那,而她的礼貌之上可以再礼貌,寡言之中又可以更寡言。
后来我拿了钱袋出门,找了关系要好的几个姐姐一起喝酒。店家自酿的桂花酒,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分享给乔。姐姐们从没见过我如此烦闷,讲着笑话开解,我配合地咧着嘴笑,不忍负了人家关怀的好意,只是心底却沉沉地,丁点无法轻松。
【重回到卧房里,短暂地出神,我似乎能够切身体会到满腔热切瞬间被灌灭的颓丧。我不过只想表达,如果我也可以为她分担,如果我不是什么都不做任由她来辛苦,这样我大概可以心安,是为了能够天经地义地继续留下来。
是啊,是因为想要留下来,我真的想要留下来。
大意地设想了一个很和谐的处境,以为她还会是那样潇洒和直爽的样子,再者见到我能够提供额外的收入,喜悦之情必然会溢于言表吧。
可惜忘了,忘了是我自己提出让她不必过于在意,不必事事上心,犹如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
那么……她要用一双深锁的眉来相对是再自然不过,我又怎么还能觉得,如鲠在喉呢……】
在桌上趴得太久,也想得太久。
我动了动,干脆把眼睛闭紧,埋进臂弯里。
仍然是面朝着大门,背对着卧房。
所以我看不见,本应熟睡的人,此刻隔着虚掩的门缝,轻轻叹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