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1(1-2):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18-05-07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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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光晕一圈一圈,像是水波那般晃着。眼前仍是一片暗沉,不过已有绒绒的斑点缓缓侵蚀上来。一系列光怪陆离的梦境,树木和荒草疯狂地朝后飞扬,交错构造出一幅一幅天旋地转的混乱。焦急,惊慌,我手足无措地等待绝望,然后一切静下来,死一般地静下来。

或许过去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刹,伴随着意识苏醒而来的是浑身的乏力跟剧痛。脑袋沉沉的,像是有人用锤子狠狠地在敲砸。肩膀,手肘,膝盖,所有的关节处都争先恐后地嘶吼着锋利的折磨。喉咙又干又痒,唇边似乎裂开了伤口,本能地发音却听不见任何响声。然后是视线,我半睁着双眼,模模糊糊里,看见一个影子,很近很近。

我朝它伸手,渴望触碰实感,以此来证明自己还没有消亡,不料那影子迅速地站起来,闪身转过去。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只有庆幸闭眼的速度更胜一筹,那时候,它还没有消失成一个缥缈的点。

有时要承认屈服于绝望其实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比负隅顽抗来得容易。看吧,就像现在,除了瘫倒在原地我什么也做不了,几乎连再次睁眼打量周遭的勇气都没有。我只想睡,睡去以后,至少不必去承受脑袋快要裂开的感觉,也就不会再记得。这一秒开始,让那肮脏腥臭的手,黝黑狰狞的面孔,衣物撕扯后的缺口,尖锐的碎片,血肉模糊后凄厉的惨叫,飞快倒退的夜,还有山崖和诀别,让它们汇成的记忆先于这具驱壳,早早灰飞烟灭吧……】



看铺看得乏闷,花了些小小的心思哄得店主的女儿心软,我才得以偷懒从镇上跑出来,想着趁阳光灿烂去溪边放松放松,谁知路过树林却发现了这么个垂死之人。

走近打量的时候,见她微微睁着眼,额头跟嘴角都分布着细细的伤痕。衣服虽有被割破的痕迹,也蒙上了泥泞和尘土,但不难看出其贵重,怪的是领口侧边的排扣都掉了,如同是被人强行撕扯下来。

视线重新再扫回那人的面容,发丝那般杂乱地散在耳边,理应是成对的玉石耳坠也只剩下一只,眉梢跟鼻梁蹭上了褐色的灰,几片残叶掉下来,映衬她的奄奄一息。可再怎么灰头土脸的狼狈,都盖不住那一双飞扬的眉眼,盖不住她精妙雕琢出的颜。

直至听见微弱的喘息,那人孤注一掷地朝我抬手喊着“水,水”,我才从懵神的状态里醒过来,懊恼着自己怎么眼见有人命在旦夕还能发呆。摸了摸自己的水袋,心里闷喊一声糟糕,几乎是拔腿就朝溪边跑。

我自知是拼尽了全力,害怕再回来的时候她会断气,也怕她遭到什么其他的不测,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过度地紧张,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草被踩得窸窣作响,偶尔有些枝叶划过肩膀和脸颊,来不及去管隐隐刺痛,只知道揣着的水袋里装着满满的希望,心里可笑地在不停催促:再不快一些,那个人就要死了。

远远看见那人还躺着,欣喜地一边喊着“水来了你坚持一下”一边跨着步子上前,可是无论怎么喊她都没有反应。有一阵我心里猛然一紧,直到伸了手去探那人的鼻息才放下心来,原来只是晕了。

从来没有那么惧怕死亡,我无亲无故,也没有什么值得牵挂,从知事起就一人与溪流为伴,无名无姓,便以溪为名。后来我辗转去了镇上,在一间卖饰品的铺子帮工,都还会常常偷跑出来,嘴里嚼着叶子,躺在溪边沐浴林叶间的阳光。没由来地喜欢那条小溪,没由来,好像自己的灵魂终将会埋葬在那里。

思索间,引到那人唇间的水全部都溢出来,几乎一滴都没有喝进去。我有些无奈,唯有伸手掐住她的脸,稍稍用力就被惊得一缩,她的脸好软,软到像是一不留神就会被捏坏了。我莫名心疼,原来还想直接撬开她的嘴把水往里灌,这下可好,一想到或许会呛到她,就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懊恼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忽地生出了一个想法,那个想法弄得我整张脸都开始发烫,连耳根都热得要命。呆滞了一会儿,我猛然回神,一咬牙,不管了,还想那么多的话人可就真的要死了。我狠狠闭眼,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将水袋口对准自己的嘴,仰头含住,接着倾下身子。

好小心地控制着自己,但仿佛又没有办法真的控制自己。控制的,是让水缓缓地浸进那人的口腔和喉咙,而无法控制的,是我那双不安分的唇,不安分的舌,以及狂躁剧烈跳动的,不安分的心。

我搞不懂,实在搞不懂,明明是大发善心在救人,为什么好像比小时候干偷**狗的事情还要紧张?为什么,明明都是女子,连同铺主家的女儿在内,镇上那些个小姐姐们有几个没被我殷勤谄媚搂搂抱抱过的?那时心里从来不会生出波澜,也没有什么好波澜的,就算是喜欢,却也觉得好像并不存在什么冲突。

现在这又是什么状况呢?

来不及想出答案,闻得那人一阵咳嗽,我刚想出声询问,话未出口却又见其晕了过去。

我晃了晃脑袋,赶紧收敛心神又多喂了一口水。收好了水袋挂往腰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把将地上的人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抬起头翻了翻白眼,忍到忍不住的时候才把之前吸进去的气吐出来,换了换姿势,将那人背到身上。

那人的头垂下来,浅浅地呼吸,头发在我的脖子和肩膀上扫来扫去,扫得人心里乱成一锅。后来我终于想,再这么下去,恐怕要死的会是我自己呢。



【阳光穿透这条热闹的街,喧嚣和嘈杂里融合着各种不同的响动,都被搅地模糊,唯独一个声音,即便睁不开眼,我也听得清楚。

“就快到了,你坚持一下,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声音不大,可是好听,声音温柔,可是坚强。

总之,觉得安全。

我觉得安全,就下意识地动了动,傻傻地想把声音抱紧。然而迷蒙中,并不知道自己抱紧的是什么。】



不知道她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躺在树林里,也不知道她那样子躺了几天几夜。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她是谁。我唯独知道的是,从她的衣着和耳朵上的坠子来看,必定非富则贵。

大夫帮她处理了伤口,上了药,确定了没有其他特别严重的问题,说就是怕伤着了脑袋,且得等到她苏醒过来才能够下结论。猜测她是不小心从山上滑下来的,好在那些参天大树作了缓冲,也算是福大命大。

我替她拭去了尘物,细细整理了她的头发,再远远退后来看,她就和那溪流潺潺的水一样好看。

情不自禁去回想,方才跟着大夫一起过来的女学徒帮着她脱衣上药的时候,我偷偷瞥的那么一眼,心魔似乎便邪邪地升起,乖张阴险地诱惑着,逼得我这个从不信佛的人都忍不了要念几句“色即是空”。

更要命的还是床边晾着的药,大夫走之前叮嘱着一定要按量喝下去,可她又死命地昏迷不醒,难不成还要我那样嘴对嘴地喂药么?

魔咒一般,想起来脸就烧红,脸一烧红就更加忍不住去想。我故意撇过头,闭上眼,起身走到屋外,又从屋外走进来。思来想去,不喝药不行,身体攸关。于是仍是仰头吸气,憋气,紧张地摸鼻子,端起碗含住一口,还因药苦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渐渐朝床边凑近,视线一扫而过,看到她穿着我的衣服,不争气地又是一颤。这一颤可好,原本是要喂给她的药不小心给自己吞了下去,还有些呛到喉管里,引来一阵猛咳。碗因为身体的起伏在空中不安分地晃动,我怕药洒到她身上,又一时止不住让自己平复下来,好一个狼狈的样子,暗暗咒骂自己简直是愚蠢到家。

极不容易把碗稳回了桌上,好的是剩下的药幸免于难。我蹲在床头喘气,手一遍一遍从心口抚摸过去,用以缓和自己的呼吸。还好这丢脸到家的样子没有被谁看见,否则我一贯以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潇洒形象就破灭了。不说别的,我还是挺在乎自己在小姐姐们心目中的形象,怎可以一朝英明丧尽?

侥幸之意都未掩好,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问话。

“你……没事吧。”

刚抚顺的气瞬间又乱了,我捂着嘴转过脸,见床上的人半支着身子,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没事,没事……咳咳咳,你一个受伤的人,咳咳,怎的反过来问我有没有事……”

我们两个人互看彼此都觉得奇怪。

“因为,你一直在咳啊。”

“哎,我那是因为……”我被她的话说得一堵,只有硬生生改口道:“哎,你醒了,醒了赶紧自己把药喝了!呐,药在这。”

“这是什么药?我……我怎么了?我……我怎么会在这?……记不清了……我是……我是谁?嘶……”似乎是一陷入思考,她的头就会剧烈地发疼,无法继续回忆下去,好看的五官都变得扭曲起来。

“你就先别想了,你先喝药吧,喝了休息一晚,说不定明天就不那么痛了。”我心想,完蛋了,还真给大夫说中,这人摔下来的时候撞伤了脑袋,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也不认得自己。叫这里的大夫整整外伤到还是可以,脑袋的毛病弄不好要出大事,恐怕难有办法。不管怎样,首先还是得让她把弱得一塌糊涂的身子养好,说不准身体恢复了,脑袋也跟着一起恢复了呢。

“这是哪里?你是谁?”她揉着太阳穴轻轻地问,问话的声音清冷,干净,又叫人觉得疏远客气,想必是潜意识里对陌生环境的排斥和防备吧。

“这是我家,我救你回来的。你受伤,看大夫和药物的费用都是我替你出的。”有点别扭和失落,不明摆着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嘛,竟然还像防坏人一样地防我,哼。

一阵沉默。

沉默后,她看了看我,说:“对不起,我,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都说叫你暂时别想了,先喝了药。干嘛,我又……又不会把你……怎么样……”说着这话,我越发心虚,最后默默低头垂眼,原先语气里的急躁也渐渐变得慌张起来。

“不,我是说,我想不起来,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没法还什么给你……”

“你……”望着她的样子,我诧异,在这样未知的情况下,她还能保持那么礼教良好不急不慢的样子,一定是大户人家受过极好教育的富小姐吧。“我又没有说让你还我……哎,你先把药喝了好不好,这真的是药,这不是毒,我不害你。”

她有些怔怔的,也许因为发现面前端着药的我,眼里写满了真诚和单纯。再注意到我胳膊上那些分布不均的小口子,分明身上有伤却没在意,那是背着昏迷的她归途中艰辛所致,毕竟这对我来说并不轻松。

我想她本不是多疑的性子,只不过刚从惊慌失措中捡回性命,又忘记了前因,才会显得有点像缩进壳里的蜗牛吧。

她吃力地把自己撑起来,接过碗。

“慢着,小心……”我一直尽可能小心地护着她的双手,身体也那么自然地跟着一起坐到床边,仿佛和她是从小相识的姐妹那般亲近。

她忍不住问:“那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我自己住。”我无所谓地耸肩,“我没有姓,我的名只有一个字。”

“哪个字?”

“溪。”我笑着,有点骄傲地说:“溪流的溪。就是那条小溪,救了你的命哦。”

“是么……可我,想不起我原来的名字了。”

“那我要怎么称呼你,总不能,喂来喂去吧。”

她仰头,微微闭眼,“我还记得,那林里乔木参天……”

“对啊,那溪涧边都是又高又大的树。我没怎么念过书,想来想去,难不成你要我叫你‘树’?那可不配你。”

噗嗤一声笑了,只是笑容又那么高雅温婉,还带着虚弱的柔。

溪涧,与乔木生生相伴。

她问:“你就唤我,乔,好么。”

我朝嗓子里咽了咽口水,看她看得直了眼,木讷之下,唯有点头,“好……好啊。”




2

寻常时候不到日上三竿不会离床的人,竟然破天荒地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将夜幕掀开,划出了山峰起伏的连线,也让云无处可藏。

仰着头出门,脑海里完全没有华丽的辞藻,我不会舞文弄墨,也没有办法用言语来形容此番画面,只觉本能地被迷住。黎明时分,我应该还在梦里,懒散成习了,自然是鲜少感受过这等清冷的美。那些开始变得清晰的云雾,它们的形态和颜色,那么神奇那么让人迷醉,而这等迷醉比起日落的景,却更添得一分叫人颤栗的寒意。

夕阳若是温婉柔和的美人,那日出便定要多出孤傲和脱俗。

以前,见到那些念了点书就自以为学富五车的 “才人“,我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看他们遇事无论大小都要故作才情议论一番,不是引用这个的诗句,就是引用那个的文章,简简单单一个观点偏要扭扭捏捏大费周折,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得出自己有多少修养,实在叫人心生别扭。如今,也不明白什么毛病,我竟然有那么些许懊恼,懊恼自己大字不识几个,才华情操更加不必多言,哪怕是眼睛和情感都接受了触动,张一张嘴,除了粗糙的“好看”二字,便再也无力寻求更加贴切的办法,用以表达或是宣泄什么。

无论是对这透彻的天也好,还是……对家中床榻上的,那个女人也好。

难受,一如迫切想要喝水的时候壶口的木塞偏偏拔不出来。

定定地,我垂头望着双脚呆滞,忽而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要在意这些。早前,相识的姐姐们那样殷勤地邀请我与她们一起学琴棋识字画,我都摇手作罢。人总是要不断为自己寻求着更好的途径,谁都希望可以见识地更多生活得更有品质,小镇安逸是不错,却也没可能完全满足蠢蠢欲动的望念。

望念,我不是没有望念,而是认定了自己骨子里就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性子。我也有悄悄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有些什么样的人。不过这种好奇的念头持续时间总是不长,时时被午后的太阳暖暖地晒化,也时时会被潺潺的流水带走。久而久之,我依然是原来的样子,即便肚子里没有墨水,但凭着一副在他人看来尚算姣好的面容,抹了蜜般的唇舌,会讨好会撒娇,都足够在这个小小的地方掀起声名。

以前小姐姐们就打趣地说过,说我如溪涧,可触及却不可握紧,水流远则果断近却柔缓,时而千娇百媚,时而又风流痞气。她们惊叹于我怎可将自己的性子转换如此自如,捉不住,猜不透,若要再多了才情,恐怕不知会成怎样一个祸害人间的妖孽。

是她们夸张吧,或是喜爱所致,我自己却没有感觉那么明显。

从面摊和饼铺满载而归,还顺道从甜品店子里顺走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豆粥,其实不会是因为我的讨好撒娇吧,而是他们心善,特别照顾人罢了。

大伙有些纳闷我出现的时刻。按照常理不到中午这条街上是见不着我踪影的,直到午膳过后,我才会在饰品铺的摊位边出现,多半是连连哈欠百无聊赖的样子。我想,铺主对我应该是又爱又恨吧,恨是恨我吊儿郎当不受约束,作为老板却抓不住一个如风放浪的帮工,更坏在自家女儿从来都护着我帮着我,爱女心切只得不把情绪太过明显地发作。爱,便是爱我这张如同施了法力的嘴,总有办法哄得客人心甘情愿奉上钱财。每到盘点之日,算起来即便有大半时间我都在偷懒,可生意却一直很好,老板就自然知道他很难请到更加“得力”的帮工了。

见我左手右手拿满了东西,几个青年人围拢过来欲出力分担,他们有的是准备远行办货,有的则准备出船打渔。平日里这等举手之劳,他们都没少帮过我,还总是显得乐意之至,我也就习惯了接受。这次我一改常态,笑着,爽朗地摇头拒绝。我也不明白,整夜无眠理应困到就地倒下的人,为何反而神清气爽。嘴里莫名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我没在意,就那么把几个摸不着头脑的男人甩在身后。

他们朝我喊着:“那么多啊,溪,你吃得完嘛。”

“我么?这又不是给我自己吃的。”

这番回复,冷不丁地给自己的脑袋敲了一声响。我看着自己左手右手提的篮子,鸡蛋面,糕点馅饼,还有红豆粥,如此丰盛不说,方才还怀疑过种类是不是少了。想想以往,哪一次不是太阳晒屁股了才起身,匆匆忙忙去卖包子的小哥那里抓两个就敷衍了事,幸得人家体贴,都快收摊了还捂着特意留下的两个包子等着我,有时候没有带够钱人家也只是摇摇手不在意,不知多么乐呵。

于是再一次纳闷起来,我到底是不是变得有些奇怪?

夜里将床让给那人还算作人之常情,可异样的是,明明任何地方都极易入睡的我趴在桌上怎么都入不了眠。会情不自禁竖起耳朵细细地听,听屋里的人翻转身体的动作,听偶尔一两声的咳嗽,也听她是否会有需要喊我,怕她被周身的伤折磨地不舒服,更加做好了随时起身候命的准备。

所以就这么整整一晚,丝毫没有睡着。如此也罢,更可怕的,是前所未有地在期盼天亮。从几更开始就盘算着,要给她弄什么好吃的,猜测她会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料想她从前一定锦衣玉食,虽然这个穷乡僻壤没有山珍海味我也没有那么多钱,但能力范围之内总不可以太随便……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活了十几年,好像连对待自己都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呢。那个人只是我好心救回来的,休养好了马上就会走的,非亲非故的,说不定以后都不会再见面,我更没有指望过向她讨什么好处,究竟这般煞费苦心地,为什么呢?

并且……想到她休养好了便会离开,想到也许再也不能见面……心里怎么就突突地难受呢?

面的香气从篮子里透出来钻进我的鼻腔,倒是提醒了我再不回去,汤水说不定都发走了,那样就不好吃了。凝神摇了摇头,管他的,奇怪就奇怪吧,从小到大的行径还少让人议论奇怪吗,从来就不在乎,从来就不守规矩,我怕什么?



撑着下巴,那么望着,望着望着,我整个人就呆了。

城里的小姐姐不乏温柔秀气的,可的确没见过谁吃东西吃得如此赏心悦目。我真的词穷,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形容眼睛看到的画面,怎么用精确的描述来捕捉这些看了叫人目瞪口呆的东西。

乔。

她让我这样称呼她。

落座前我问:“你想起了了么?”

返回的答案是没有。既然没有,我便还要称呼她,乔。

乔,会把背挺得很直,尽管那样会加剧一些疼痛,会致使她的眉毛拧起几层皱。不过她眉间的内敛大气,那种很高雅很高雅的,和一般凡俗不同的气质,完完全全不会被破坏。

取用碗筷的时候,分明是简陋的器具,到了她的手上配合她的动作,为何就像极了那些传闻中价值连城的宝物?

食物一点一点,细腻地被送进她的唇缝中,时间像是定格了,错以为她这样吃下去,太阳会不会永远不下山。很仔细很仔细地听,可能才听得见她咀嚼的声音,慢条斯理,不慌不忙。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她的伤?望见她嘴角还未愈合的口子,我竟觉得自己也跟着火辣辣地痛。

不是忍不了痛的人,从小到大无数次磕磕碰碰早就习以为常,我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儿是没可能有身娇肉贵的命的。疼,想必是为她而疼,她过去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吧。看她吹弹可破的肌肤,那一条一条的血印,一定是前所未有的梦魇。

不过,她几乎没有出声抱怨,至少到现在为止,最多的只是看到她频频皱眉咬牙。是因为要保持那份风度么,所以宁可忍着?

搞不懂,也没法感同身受,悄悄叹了口气,我只知道若是换了我自己,疼便喊,怒便发,委屈难过,便会大大方方地,哭出来。

我一向都这样的。

轻轻地放了筷子,她浅浅地朝我一笑,我听见她开口,淡淡的幽冷不知从何处飘然而至,瞬时忆起了清晨日出时的温度。

“我吃好了,谢谢你。”

“你……这就吃好了?”我一惊。

面就吃了几口,饼几乎没有动,红豆粥倒是喝了一些。

“是……是因为……不好吃么?”

“不是……味道很好,我真的已经吃好了。”

好礼貌好客套的样子,我一脸狐疑望向她,心里七上八下,好吃?好吃难道不应该都吃光光么?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觉得好吃啊。

“那……你……”

“嗯?”

“额……不……我……”我想了想,问,“那你,好些了么?你头还痛么?身上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还是有些感觉沉沉的,想不起来事情。身上……倒还好,可以忍耐。”

“大夫昨天交代,我还要领你去他那儿瞧瞧,就算拿你脑袋没法子,身上的伤也好看看,或许还要换药。”

“嗯。”她点头,“那,药材的费用,还有大夫的诊金,我……”想了想,遂从耳朵上取下那只耳坠,搁到桌上,“这个坠子……应该值些钱。”

“这红色玉石好漂亮。”

“看看可以抵扣多少,余下的,我再慢慢……”

“不用了吧,我又没说要你的钱……”

“但是理应要给的。”

“诶,我都说不要了。”这个人,怎么如此固执。

“那……既然你不要……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帮忙啊……我还没想好呢……反正,反正等你养好伤吧,你就先不要想别的事了。”

“只是既然你容我在你家里住下,就更加不可以分文不取了。”

“嗨,”听乔这么说,我挑了挑眉,“有什么可取的,你不嫌弃我这个小破屋子就好,我猜你都不一定住得惯,到底还是很简陋啊。”

“你有听过,‘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啊?”

没,没听过。

“嗯,意思是说,屋子简陋,可是住在这简陋屋子里的你,有颗善良的心,有美好的品质,所以你的屋子,也就不简陋了。”

噌地一下,好像有股热流从胃一直上窜到头顶,我从来没有给人用这样的方式夸奖过。

“怎么?”

“这样你就判断我很善良了啊,其实我……还挺无赖的。”我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

“你毕竟救了我,你也说,你不会害我,不会把我怎么样,不是么。”

“啊……那个……”那当然。

“怎么?”

“不是,没有……你刚才说的句子,我都没听过。我不是和你讲过么,我没念什么书。”

乔闻言低了低头,有什么经过了她的思绪,但,她也没再接话。

“倒是你哦,你……你不是什么也不记得了么?怎么,你还……”

“是说我还记得读过的诗书么?”

“对啊……”

“我也不清楚……似乎,只是记不得经历过的一些事,还有一些很模糊,倒是学过的诗文书画,我还都熟记于心。”

“那你写字一定很好看吧。”

“勉强。”

“啊,那你应该可以把我的名字写得很好看吧。”

“你的名字。”

“对啊,我的名字挺难写,我会写,可是我怎么写都觉得难看,姐姐们说跟鬼画符似的。”

“溪。笔划的确是有些复杂,可写出来会很好看的。”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以为你睡过一觉也一起忘了。”

“不会。”

“那,我带你去找大夫,看完大夫以后,我再带你去转转,晒晒太阳吹吹风,说不定就想起来了。然后,然后你……写写我的名字?”

“好啊。”

“你真的好神奇哦……”

“怎么?”

“一般情况,换了是我,要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在一个陌生的环境,我就算没吓死也会慌地要命,怎么你可以表现得……这么……这么……”

“淡然自若?”

“对,对,就是这么个说法。”

又是一阵轻笑,“我不知道啊,自觉,没什么好慌的吧,慌张无用不是么,并不可以令失去的记忆马上回来。”

“哦……好吧。”

“溪。”

“啊?”兀地一怔。这个字被喊了不知多少次,唯独被她那嗓音喊出来,我就有种心要化成水的错觉。

“我……不知何时才能找回从前的自己,不知何时才能想起来……在想起来之前,我更不知自己的身世,不知可有父母亲人,他们是否尚在。所以,这么讲或许很唐突,很失礼,但……我是否可以留下来,因为……”

因为无处可去是么?

“可以的。”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迅速地打断,打断她后边的那句未说出的“无处可去”,莫名想让她知道,她现下的这种无依无靠的感觉非常能被理解,这种世界之大不知何处容身的处境。

“你就待在这里,只要你不嫌……”

我抬了头,扬起眼,见乔的神色稍稍变了变,即使依然是淡然,可终究多出了什么。乔缓缓张口,喉咙里漏出了一些声音,不过还没能连贯成一个词语,一段句子。

然后,她顿了顿,说: “谢谢。”

“啊……”

“我说,谢谢你。”她凝着我,强调了一遍。

我摆着手,有点局促:“哎,不用那么客气了。”

“但是真的很感激你。”

“你这个人好古板哦,你以前肯定是读书读得太多了。真的要感激我,那你再多吃点吧,我老觉得你吃的不够呢,这样身体没法快好起来。”

乔不说话,静静地,不动声色。

然后,我看见她笑起来,又重新拿起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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