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我抱着顾子溪,如同抱着一个热力十足的暖水袋,她周身烫得要命却还说感觉发冷。我喂她吃了药,开了暖气,给她盖了一层毯子,把她拥在怀里。我问她这样有没有好些,她摇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沮丧地回答我:“我鼻子堵了,闻不到你的味道了。”
杨清从楼上取了药箱下来,往顾子溪额头敷上一块退烧贴。
是的,顾子溪感冒了,正在发高烧。如果没有估计错误,那么她生病的缘由应该跟这些日子变幻莫测的奇葩天气,高强度的工作给身体带来的负担,以及昨天为了给我惊喜而在单薄的快递工作服里只穿了一件毫无实质御寒作用的情趣套装脱不开关系。
嗯,大概通宵的疯狂也是一支强力催化剂。
顾子溪两颊红得像霞光一样漂亮,只是越漂亮,我就越心疼。杨清蹲下身子,也是一脸愁容,她叹着气说:“早知道昨晚不该熬通宵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提醒杨清她约了人去画廊里谈买画的事情,顾子溪朝她挥了挥手,病怏怏的似乎还很开心。她叫杨清赶紧出门挣钱然后买好多好吃的回来给我们吃,然后她的病就好了。
杨清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站起来对我说:“我晚上给你们带饭菜的回来。”
顾子溪含糊地叫着:“好啊好啊,我想吃咖喱蟹,焗龙虾,家里还有瓶气泡酒。”
杨清瞪了她一眼,转身从沙发上拎起包:“你只能吃白灼青菜和粥,只能喝白水!”
顾子溪平日里的高挑,蜷在白色的毯子里让人觉得意外地娇小,整个就是一可怜兮兮的弱质女人。那么凑巧,透明的玻璃台下露出《Prime time》她那期霸道英气又十足性感的封页,对比值瞬间拉到了顶端。
因为鼻子无法呼吸而不自然地张着双唇,我看得到她的舌尖,在频频吐出热气的口腔里躁动难耐。
没见过哪个正常人生病的时候还能够一脸嘚瑟地勾着嘴角,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嘿嘿”的傻笑声,然后又因为喉咙一阵痒而忍不住咳嗽,咳完了继续望着我笑。她问:“你是不是可以这样抱着我一直到晚上?”
我摸着她的脸点头,我说:“是啊,课都调了。”
她的瞳孔明显放大了,眼底不禁溢出了光。转念,又问了一句:“那原本不是说今天约了柯林的校长,不去会不会不好?”
我摇摇头:“我去推掉,不急在这一天。”
她扯了扯我的衣服,小声地说:“我不想你走,我想你陪着我,今天就想你哪里也不要去。”
我对她弯了双眼,余光中身体侧边躺着的手机正显示开机的画面,我说:“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懒懒地嗯了一声,是双手抱着自己肩膀的侧躺姿势,脑袋则枕着我的腿稍稍扭过脖子正脸望着我,重重地吸了两口气,又费力地呼出来,却还是那么高兴欣喜地讲:“怎么这句话听上去那么熟悉,算不算抄袭侵权啊。”
我挑了挑眉毛问:“所以要什么赔偿?”
顾子溪把手指贴到我的嘴唇上轻轻点着,说:“我想吻你,可是我怕把病毒传给你了。”
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嘴,我没有告诉她,早在内心盘算了许久,其实很想很想捉住她那若隐若现勾引我的舌头。不只是浅尝辄止,我故意像是伸进泉井里的勺子狠狠摇起一汪清水那般,贪心地扫遍了她的口腔,动作利落强势,不容她担忧,也不容她拒绝。
抬起头来不等她说话,我就一字一句地念道:“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顾子溪愣神了一会儿,很快就傻傻地咧开嘴说:“感染的是病毒哦。”
我慷慨凛然视死如归地耸了耸肩:“现在已经感染了,就看造化,赌一赌上帝忍不忍心让我也一起生病。”
顾子溪重新把手放回毯子里,又恢复了刚才卷成糯米团的姿势,还不忘嘚瑟地在我腿上摇晃着来回两圈,说:“我猜她不忍心。”
这个女人到底哪里像是生病了,她简直兴奋过头。我问她:“生病了不难受么?”
顾子溪带着笑意,不以为然地回答了一句:“因为以前生病的时候,大多都是一个人啊,哦……除了上次有清儿陪着。小时候生病,他们会直接找家庭医生来,开完药叫我吃掉,然后他们不多问一句就会关门出去忙自己的事。如果不是几个药片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打针,反正,该做的都会做,只是不会有人真的问我:你感觉怎么样?”
顾子溪说话的语调很平静,好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我想起了小伊癌症的那段期间,她也有稍微提到过家人对这件事情的反应。癌症虽说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可怕,却也是性命攸关的大病,顾家的人却显出了一股不同于其他和睦家庭的,匪夷所思的淡漠。那种治得好就治治不好也没办法的态度不免让人寒心。可想而知,感冒发烧是何等“微不足道”。
顾子溪继续说:“我知道这种事很正常的……我只是偶尔也想矫情一下。希望有人抱着我,隔几分钟贴上我的脸观察温度,隔几分钟喂我喝水,隔几分钟问我难不难受……也许你会说,如果你想,很多人都愿意当这个给你嘘寒问暖的角色,可我由始至终只希望那个人是你。所以……过去的日子,无论我和谁在一起,我生病的时候,都会尽量选择一个人呆着,然后想,要是你在呢……”
这段话说得我内心一揪,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类似于“你怎么从不告诉我”之类的话,而顾子溪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她依然很满足地笑着说:“难道我感冒了也要冲到正在看书写作业的你面前说,乔我生病了,你快抱我一下要不我好不了。你一定会写满一大张神经拍到我头上当退烧贴。”
我有点心虚地问:“我以前真有那么差劲?”
她缓缓地摇头:“不是的……是爱情会让过往不起眼的琐碎全都受到主观的强调和牵引。没有爱上之前,会觉得什么事都不值一提,爱上以后会回想,怎么当时就没有注意呢……”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嗯了一声说:“对,按照我现在的心态,想一想,若是当初写满一整张纸的‘神经’贴到你头上,也能够证明我心里满满装着你,否则不会花费那么多时间。要知道,哪怕是把一张A4的白纸写满,都需要相当的耐心和精力吧。如果我一边写,一边想着你,贴到你头上你会不会觉得很甜蜜呢……”
顾子溪缓缓地点头:“甜啊,其实当初我是这么想的,真的是这么想的,如果这是一个不会被戳破的彩色泡泡,我可以自娱自乐地很开心。其实我还是很小气的,我至始至终记得那时候唐静生病,你火急火燎地打给我叫我找袁政泽。也许那是你头一次因为一个人让自己那么慌张,总之我嫉妒地要命。从那之后我常常自己在脑海里编排一出戏码,我希望自己生病,希望被你知道,希望你也紧张我紧张地要命。你知道吗,人有时候幻想得多了,容易分不清虚假和现实,好像现在,我就喜悦地分不清真假。我很喜欢故意想象成假的,然后告诉自己傻瓜,这是真的!哎,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傻掉了,不知道你会不会明白,我觉得自己很幼稚,却又很幸福。”
我说:“但这一定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生病而紧张。在叶子店里那次,听见你喉咙哑了,我也心疼,我也紧张,我也很难过为什么你都不告诉我。后来那一次,是你故意想要赶我走,也不告诉我,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生病一个星期了,是Ivy告诉我的。那时候我到你家里,你甚至没有面对着我听我讲完话。你知道的,那一刻我根本已经爱上你了,我又怎么会不心疼不紧张。我去你家之前也想过自己会做什么,会不会忍不了抱住你的意念,会不会从胸口一直痛到腹部。我也很傻,明明早已经发觉不可能再自欺下去,又还是倔强地多忍了一天。到现在我都不能想象,我怎么会僵在那里,看着你的背影,脑袋里无数的回声在重叠,它们叫着喊着要我上前去抱你,我究竟是怎么可以坚持说完那堆废话,再别过脸走出这栋房子。我也想过,你会不会追出来,你追出来,会怎么样?不只是你会幻想,我也会。不只是你幻想的时候自娱自乐地投入,我也会。我想着,数着,读着秒,是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三下以后便听见你喊我的声音,然后我回头,看见你拧着眉望着我,看见你微微喘气,我会哭吧,会丢开手里的伞,会冲上去抱你吧,会和你接吻吧,会提早说,我们不要当朋友,我爱你的,我爱你的。……不过……亲爱的,那只是我的幻想,你知道比起幻想我更加认真地在考虑什么么……”
顾子溪红了眼圈,哽咽了一下没有哭出来,她摇摇头问:“考虑……什么?”
我笑起来,说:“我考虑到,那么大的雨,你还是不要追出来的好,因为你生病了,你还没有痊愈,你的脸色看上去也不那么好,我舍不得。”
顾子溪一下瘪了嘴,样子特别好笑,像那种卡通片里夸张的人物表情,流泪委屈的同时波浪状颤抖的嘴。我知道她现在感动的一塌糊涂,几乎都忘记了自己还在发烧。我也是有些小小的“坏”,还嫌不够地补了一“刀”,低下头在她耳边说:“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虽然我希望你以后都健健康康不要生病……”】
【抚着顾子溪的头发,喉咙里轻轻哼着曲调,她想要在我怀里睡一个沉甸甸的午觉,我就唱歌哄她睡觉。
她说:“乔颜,你的宠爱一旦开了头,是没有底线的。”
我短暂地看了她一眼,仰起头靠到沙发上。
茶几上装了一大壶温水,玻璃杯里泡着两片切得薄而整齐的柠檬,顾子溪侧躺着,眼睛就盯着它们放空。
到了这一天,她已经基本不发烧了,只不过鼻子依旧不通畅,上呼吸道感染还没有完全压制下去。她好些天没有去公司,都是以电话或是网络视频开会的方式吩咐手下做事。她一工作起来就会完全变换一种气质,无论生没生病都是一样从容,一样有分寸,一样临危不乱,一样那么让人有安全感。有时候她会到书房去开视相会议,有时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讲电话。而我,如果没有课,便会悠闲地为她切柠檬片泡水,为她准备水果和点心,为她打扫房子,为她把需要干洗的衣物分类整理装好。通常这些事情她会交给佣人来做,但是佣人在房子里来来回回的时间她就不可以裹着毯子心安理得窝在我怀里。
我就说:“那这几天就别让他们来了。”
顾子溪说,无论我是在拖地,擦桌子,在厨房的案台上切水果,准备各种食材耐心地烹饪一桌子复杂的菜式,还是把衬衣烫得笔挺像是新买的,我的样子看上去都认真地像是弹琴和读谱。她说我完全不像是在做家务,而是在悉心研究和享受。
我告诉她,其实你喜欢一个人,你为她做的所有的事情都会变成你热爱的事情,只要是为这个叫顾子溪的女人做的,哪怕是穿着围裙带着塑料手套刷碗,都和弹琴,读谱,上台,授课异曲同工。
于是顾子溪才得出了那个结论,说我宠人没有底线。
杨清这两天回家了,我指的是她家的大宅,因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她爸妈都抽出空来得以一聚天伦。杨清很开心,开心的情绪仿佛一度盖过了七上八下的不安,因为听说试图出柜的叶子终于还是和家人闹僵了。
不过杨清跟她爸爸妈妈之间好得就像朋友,她应该什么都会和他们讲,而依照他们惯例开明的态度,也会掏心地提出很多有用的建议吧。无论如何,杨清待在爸妈身边和待在我们身边一样,总是轻松愉快的。
不免想起了爸爸,想起了他在世的时候,我一回到家总会跟他剑拔弩张,讲话不到三句就开始对峙,妈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偶尔会懊恼,我怎么不可以和自己的父母好像朋友一样地相处,我也想可以毫无保留地把心里的想法跟他们分享,我甚至做过这样的尝试,但爸爸的态度始终是坚硬强势的。他习惯做安排下指令,我恰巧也是,所以这种尝试还没有开头就以失败告终了。人生有很多的东西是时常想起来都会悔恨不已的,所以现在的我,在一点一滴地试着改变,改变原先性格里不好的东西,试着更多倾听,更多尊重。
值得高兴的是,妈妈现在很宽心地在享受自己的人生,她也在成长和改变,积极去见识和接受新的世界新的事物,为的是更好的同我交流相处。我知道,不管她在世界的哪处,她都会在心底留好位子,想念爸爸,记挂我。
所以,当顾子溪开了电脑要跟父亲报告公司项目的时候,我都还是羡慕她的,哪怕关系再怎么不好,至少亲人健在。
顾子溪总是故作轻松地说那个家对她来讲没有多大的意义,她只关心小伊。但是,从她每次和父亲会话前,郑重准备好一切资料不容有失的样子看,我知道顾子溪打从心底希望得到认可,她是崇拜她爸爸的,她是渴望来自她爸爸的赞扬和肯定的。她总希望更多,即便她根本不承认,但她骨子里,一定还是很爱她爸爸。她一直下不去狠手惩治她那两个弟弟,在他们惹了麻烦喊出“姐”这个字的时候,顾子溪心底恐怕还是会免不了柔下来吧。她顾念的,是到底还是一家人,到底,出自同一血脉。
这都是人之常情。
不可以说顾子溪是一个标准爱憎分明的人,她并不完全像她自己所认为的那样,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会区别回报。至少反映在对家庭的态度,她总是显得一再善良和大度。否则,她早就罔顾扛下家业的负担自立门户了。她绝对有这个魄力和能力,也积累了足够的人脉网络,更有一批崇拜爱慕她的下属不离不弃。她总是口是心非的。
不过,她依旧还是可以说,是爱憎分明的。
她仍然尽心地管理万世的业务,把她所有的聪明才智都毫无保留地投入进去。她一直警醒自己不可松懈,只有做得更好,好到无可挑剔,好到超越她的对手,那样她才有底气,才有能力把我们阻断在无知舆论的欺压和攻击之外。等她实实在在充满底气掌控了游戏规则,其他人的盈亏要看她的脸色,到那时,才不会再有人在意,这个女人,她喜欢女人还是喜欢男人。
她爱我,爱到深入骨髓。
她憎恨愚昧狭隘的世俗,憎到不惜一切也要去扭转。
我很清晰地记得,是十二月头一天的晚上,我捧着一个日本小说家的书靠在顾子溪的肩头。窗外是冬天呼啸的风,而布满屋内的,是暖气,橘灯,幽香和柔情肆意。
晃过书页上的一行字——
“我向智子求婚了。我们终于可以结婚了。”
顾子溪捏了捏我的肩膀,我侧过脸扬起眼睛看她,等着她说话。
她问:“乔颜,你相信我么?”
“嗯?”
“如果有一些事让你疑惑,你会相信真相的背后,无论如何,我对你一如既往。”
我摇摇头:“嗯,我不会怀疑。”
“我想和你结婚,我要给你一个,所有人都不敢不认同的婚礼。余生,我希望枕边躺着的人,迎接我回家的人,无论是饮酒还是清水,陪着我的都是你。乔颜,我正在努力。”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和她躺在床头,身上穿着一样的丝质睡袍。
顾子溪没有准备鲜花,没有准备戒指,没有穿得光鲜照人,也没有单膝下跪。
可是我望着她的眼睛,觉得那一切都是虚幻无意义的,唯有此刻她的神情值得我珍藏一辈子。我把它满满地装进心里,我特别轻易地就相信,只因为她是顾子溪。
我问她:“那到底是你娶我,还是我娶你?”
她笑了一下:“那到底想嫁给我还是想我嫁给你?”
后来我放下书,我们接吻,我们拥抱,我们做爱,我们做了一切两情相悦的人该做的事。
我和自己说,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愿意相信愿意铭记,这个晚上顾子溪给我的真情,没有丝毫天花乱坠的修饰,淡,却诚挚。
我爱她,就是没有底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