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夜幕低垂,无数街灯和星光在轻轻翻着细浪的海面上飘摇,像是黑色的绒布洒满了璀璨的碎钻。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厅二楼视野最好的位子上,隔着玻璃,窗外便是一个小的独立观景平台,也设有座位。若是天气温和的季节出外吹吹海风,必定会舒适到叫人不愿离去。
按照杨清的话说,顾子溪完全有可能做出那种,摆着婀娜妖娆的姿势,倚靠栏杆大敞着长袍衣领任其随风飞扬的风骚事情。她才不管当下的风是温暖的春风,还是萧瑟的秋风,哪怕是刺骨的冬风,都不足为惧。
杨清扳着手指数落顾子溪长久以来(从六岁到现在)一系列“放荡不羁”的行径,衬着现场轻快流畅的吉他弹唱,显出一种别样的戏剧感。顾子溪委屈地反驳和否定,但大多情况下杨清言之凿凿令她无力反驳没法否定,那么她就会显得更加委屈。
我一边不动声色地享用碟子里被切得跟纸片一样薄的德式火腿,一边兴致勃勃地听,偶尔给那两个斗嘴斗得忘形的女人盘子里各放下一小块苹果酥。
后来,专心吃东西的我于不经意间听到杨清不知为何说了一句“溪姐你太饥渴了”,顾子溪立刻明目张胆地扣紧了我搁在桌上的左手。她要吃东西的时候直接侧过头张嘴,等我把羊排切成小肉丁送到她嘴边她再一口吃下去,嗯,特别优雅地吃下去。
顾子溪耸着肩,无赖地跟杨清说,你就损我吧,反正无论如何你也是要损我的。
这一点倒是说得不错,每次杨清都会在我的“庇护”下有恃无恐地调侃顾子溪,当然有时候也会稍有不慎地把我给牵连进去。比如我俩刚到餐厅的时候,就看见杨清慵懒地独自窝在宽大的沙发座椅上。她被自己身上那件迪奥的白色薄毛衣衬得无比纯净水灵,加上一张无论是十八岁二十八岁还是三十八岁看上去都像十八岁的脸,通透的淡妆,永远清澈爽朗的果香,简直如同一株出水不染淤泥的青莲。然而这株青莲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便是:脖子上没吻痕啊,差评!
这句话不但说得顾子溪一呛,也让我心里猝不及防地咯噔了一下。其实我们很清楚,杨清温柔清纯的表象出现的次数,早在小学某年的春天之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我和顾子溪面前锐减。直到现在,她绝对可以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说出任何让你脸红心跳瞠目结舌的话,而你完全猜不透她下一秒会怎样。我也猜不透,不过没关系,反正她总会乖乖地粘到我胳膊上,撒娇地同时跟顾子溪互瞪,说:女王,我和你是一国的。
所以,顾子溪根本就不忌讳在杨清面前和我秀恩爱,她完全不担心杨清会有什么异样感,因为“取笑”我们俩谈恋爱完全成了她的乐趣。
当我再一次体贴地切了一小块羊肉送进顾子溪嘴里的时候,杨清一本正经地皱眉提醒我说:“你这样宠着她不行的。”
下一秒,顾子溪就像个孩子一样做起了鬼脸,她没出声,但是扯着自己的脸颊吐舌头打口型道:怎么着,就宠我,怎么着!
杨清也扮了鬼脸回应说:恶心,肉麻,不要脸。
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很开心,就是那种发自本能的开心。我似乎也理解了那么多年顾子溪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在对我好的。“我很宠她”,原来发觉自己挖空心思地对她好,把她惯得肆无忌惮无法无天,这样的幸福感比起享受她给我的好来得更加浓烈。
当我凑到顾子溪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好喜欢你,我喜欢宠着你”的时候,实质我自己大概已经不能想象,我对她的爱,沉得有多深。
顾子溪闻言整个人都呆了,她像是触电一点“噌”地立直,眼睛瞪得大大地,嘴巴还没有停止动作,只不过咀嚼地动作开始变得机械。
杨清挑了挑眉问我:“你跟她讲什么了威慑力这么大,吓成这样。”
我笑了笑说:“刚发现她偷瞄旁边桌的美女,我叫她自觉一点。”
杨清摊了摊手:“她从小就管不好自己的眼神,喜欢乱飘乱放电,男女老幼都不放过。”
我轻笑了一下,无奈而甜蜜地说:“没法,那就由着她吧。”
杨清长长地“啊”了一声,挤眉弄眼地说:“她上辈子一定积了很多福……”
我看了看此刻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却还压低了头把脸藏在发后偷偷陶醉的顾子溪,有一种心有灵犀的玄妙感,似乎我能感应到她的想法:在我除了说喜欢她之外想不到其他话语的同时,她除了想深深地吻我一定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顾子溪的手悄然加大了与我相扣的力度。很多个刹那,情感涌上心头,根本无法解释。像是秋风带来了种子,待春风从头顶吹过,它便疯长。
一扎啤酒过半,杨清依然开心地讲话,内容从回忆大学里奇葩的事情,延伸到毕业出国之后遇到的更多奇葩的事情。她的结论就是,奇葩是不分国界的。
譬如她报读了一项设计课程,最后帮忙老师布展的时候,同组的一个金发美女(也是杨清和叶子同住的室友,名字叫Sharon)忽然盯着地上放着的一桶黄颜料说:“这个看上去好像芝士,不知道味道怎么样?”然后她转过头问杨清:“你试过颜料什么味道么,我一直想吃吃看。”杨清并没有当真,她可能觉得这就像那种好奇把灯泡塞进嘴里能不能拿出来的人一样,怎么会有人真的无聊到把灯泡塞进嘴里呢?而且告诉你了拿不出来你还要塞进去?
杨清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别开玩笑了这玩意有毒的啊。”
就像你想不通那些人把灯泡塞进嘴里的那一刻心里到底被什么恶灵附体了,杨清也想不通是什么驱使Sharon伸手沾了一团颜料放进嘴里……好在最后没有被毒死,只是Sharon再也见不得包括芝士在内的所有淡黄色粘稠物。
不过,杨清和叶子当场就懵了,原来奇葩和脑神经断线真的是国际化的产物。
然后,依旧还是Sharon的事例:杨清她们在完成一个作品的过程中会上网翻查大量的资料整理成理论报告,也会很频繁地将网页链接发给导师咨询建议和讨论。结果有一次,Sharon鬼使神差地在邮件里贴上了gay友聚集晒照和小视频的私人小收藏(没错,她长期不间断地受到腐文化的严重熏陶),点击发送键的时候她就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眼睁睁看到一张小信封飞远的动画呈现在屏幕上,她才按着心脏大呼一声“oh my gosh!”那个时候,杨清和叶子正躺在沙发上一手划动pad一手拿着吸管喝来自同一个大杯子里的柳橙汁……】
Part 2:
【杨清讲到这里的时候,原本还清逸的笑容一下子沉淀下来。她握着杯子喝了一大口酒,幽幽叹出一口气。她的双目闪出了一些光,柔柔的,有点哀伤。
她说:“我总是不愿意承认我和叶子之间真的到了失去彼此的地步。可是我又真的知道,往往这个时候,就真的是失去了。我时常在不经意间回想起来,去国外进修的起因是逃避失败的爱情带来的后遗症,而那一年那么巧成为了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精彩。我和叶子和Sharon在同一个讲座上认识,又凑巧报读了同一个老师的设计课程。眼缘这回事永远都很神奇,大家合得来,哪怕是初见都能让你笃定。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住到一起,一起上下课,一起去逛街,一起去超市采购布展用的各式葡萄酒,一起采风找零感,一起瞎闹腾。我进厨房就会发生灾难,可叶子和Sharon都很会做饭,叶子的中餐做得很棒,Sharon是烤披萨的能手。当然,她们同时挤在厨房的时候也会闹出很多事情,都是开心的事情,哪怕是不小心把做酸辣汤的调料洒进了水果披萨的烤盘里……”
杨清说着说着就顿了一下,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她很认真地望着我和顾子溪,又再开口:“我这么讲你们不要吃醋哦,说真的,那时候我觉得,能够认识叶子,就像当初能够认识你们一样幸运。我觉得是她“救”了我。我记得刚开始情绪还不稳定的时候,我曾经倒在她肩头哭诉,她就整晚整晚地陪着我安慰我。她还和Sharon一起找服装专业的同学借了两个假人模型,脸上贴满了我们讨厌的人的名字,我们三个就对着那两个倒霉的东西狂泼颜料。叶子很早就跟我说过,家里人逼她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很多时候也不得不妥协。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原来她指的,就是她喜欢女人,可是一定要被迫和男人结婚这件事。”
杨清一严肃起来,顾子溪也就无法继续没正经下去,而她一旦认真深刻,总可以惹得我的心肆意跳窜。她对杨清说:“我明白你的,我更明白叶子,最无奈的莫过于不想要伤害彼此却还是伤害了。也许在你的眼里,你一直拿她当成最亲切的家人,但她由一开始对你就是爱,这种感觉我说不出口,可我太懂了。”
杨清点了点头:“对啊,正因为一直看着你和乔之间兜兜转转,看着你一路怎样熬过来,我更加清楚叶子心里的状态。可她没有你幸运,她不是你,遇上的不是乔颜,她遇上的是杨清。杨清是一个怀念和她在一起没心没肺畅所欲言,却真的没法爱上她的人。”
我碰了碰杨清的杯子,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相似的遭遇相似的剧情必然会演出独一无二的结局,没有谁可以完全参照谁。”
杨清说:“我曾说,你和溪两个人像是我手心和手背的肉,谁都割舍不了。现今我和叶子之间横空出了一条鸿沟,要是我失去她,也好像在手腕上深深划了一刀。而对王然,我到现在都没有明确地答复他什么,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现在他和陆驰之间的情况乱七八糟,已经上升到影响公司的层面了……我真的不可以没有负担地去牵王然的手,笑着跟他说,好,我做你女朋友。有些事情太难断,而我现在的心情和状态,都缺了一份水到渠成的自然。”
顾子溪抬起左手捋了捋头发,她还是一直牵着我,仿佛是听见杨清讲出这些话之后牵得更紧。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为其他人去牺牲自己,成全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也是一件令自己特别难受的事情。顾子溪到底要有多么宽大的心,才能够做得到一度全心地来祝福我和别人的爱情。在这一点上,我恐怕是要心甘情愿向她认输的。
杨清继续说:“叶子跟我提过,她和陆驰已经谈好了形婚的一切条件,他们可以很默契地在公众面前扮演一对恩爱的夫妻。只是永远不要小瞧,眼睁睁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有了别的心上人之后的感觉。你到底有多爱那个人,一刻便知。他们都开始慌张,不想要自欺欺人,甚至想要立刻出柜,想要光明正大向世界宣示自己真正爱的是谁。叶子说,这是每个人的权利,这份心情,和其他人无关。不过……一旦出柜,或许叶子将会面临,和当初乔面临的同样的情况……伤害家人还是继续隐藏自己。”
我怔了一下。
坦白说,不管我看上去有多么坚强,爸爸过世依然是我心底的一条伤口,哪怕愈合了,也是抹不去的疤痕。我仍然会感到切实的心痛,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这份经历本身的剧烈。所以,我并不希望有谁,跟我经历相同的事,非常非常不希望。
我问杨清:“是不是因为这样,清儿你觉得是你的出现,你喜欢上王然,让叶子有了种强行出柜的想法。而她如果不好好计划,冷静下来潜移默化地实行,她一旦冲动,她就会遭遇我所遭遇的悲剧,你觉得你有脱不开的错。”
杨清沉沉的点头:“是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就是这种感觉。”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想起了因为我抑郁不振的唐静,我不知道顾子溪会不会想起谁。
然后,似乎是跟我想到一块去的杨清,扯了扯嘴角的弧度,冷冷地开了个玩笑说:“你们说,我们三个是不是真的是害人不浅的妖孽?为什么总有一些无辜的人,因为我们受伤害?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比起当初我被人伤害,还要来得揪心。”
我不得不承认心里一直隐隐约约有过这样的想法,我会斟酌自己是不是太过任性太过自私,等我想不通的时候,就会用“两个人相爱是没有错的”这样的理由来解救自己。可毕竟我是知道的,我们再怎么没错,也改变不了有人因由我们而受伤的事实。
于是,我只能用林至业开导我的话来回答杨清,我说:“那些该面对的事,无可挽回,那么就是他们所必要面对的,你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或者说,我们,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
杨清稍微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脑袋里思考我说的话。在她眼里的我,一直都理性沉着,哪怕是说出这种看似无情,斩钉截铁的话来,都丝毫不带含糊。其实她可能不知道,我心里也有柔软的地方,不可控的,为有意无意伤害到别人感到惭愧和内疚。也包括,曾经伤害顾子溪。
然后,杨清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她使劲摇摇头,重新笑起来说:“算了,无解的问题不想继续纠结了,至少在今天不要纠结。哎抱歉,过生日还说这么沉重的话题,弄得你们也跟着我一起沉重,不过说出来我感觉自己心里稍微轻松一些了,之前一直很憋得慌呢。”
我给杨清倒酒,顾子溪摇头晃脑地说:“清儿你错了,过生日就应该把乱七八糟的事都吐出来,这样那些垃圾就不会被带到新的一岁去。”
杨清眨了眨眼:“这和钛晶招桃花一样,都是你瞎掰的吧。”
顾子溪“呵”了一声:“你老实说吧,有没有效?我说的对不对?”
杨清郑重的点头说:“对!”
顾子溪骄傲地仰起头:“那不就完了。”
杨清突然来了兴致,提议说:“待会儿我们去唱歌吧,唱通宵吧,手机都关掉,乱七八糟的事让他们都去见鬼吧!”
顾子溪看了看我,我拍了拍她的头说:“乖,我不嫌弃你跑调。”
顾子溪摇头:“不是,我是想问,你能唱首歌给我听么。”
我疑惑地望着她:“什么歌?可以的。”
你想我为你唱歌,别说一首,一百首都可以。
顾子溪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我心里忽然开始发颤。
她眯起眼,和杨清出奇一致地说:“哆啦A梦!”
我是不是可以庆幸,还好她们没说葫芦娃或者黑猫警长?
Anyway,生日快乐,亲爱的们。】